楚婉将他带到了自己的书房,推开门,最先引起洛予注意的不是满墙的书籍,而是旁边并没有用来摆放书籍的书架。
楚婉竟然将自己的珠宝放在书房。
熟悉的设计风格和色彩搭配……这里摆放的都是魏离的作品,一件一件,都用绒布仔细地承托着,妥帖地安放在隔尘的玻璃盒中。
楚婉慢慢走过去,隔着展示盒抚摸那些对她而言,最为珍贵的物品。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想过要丢掉他们,可最后还是没有舍得,寻了个盒子,全部都塞了进去,很多年都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可后来,我还是把它们拿出来了。不仅拿出来了,还摆在书房里,这样每次我走进书房,看到这些,我就有了继续努力下去的动力。”
她看向镶嵌在项链上的宝石、戒托上的碎钻,目光越来越温柔,像是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阳光落下来,风也吹过,湖底就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泪珠,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痕影。
她再也不需要为生活中的琐碎而操心,也有了一些财富,一些虚名。即便已经不需要每天来书房,她还是会在精心梳妆打扮后,推开房门,从书架上挑选一件合适的饰品。
不为取悦谁,甚至不为取悦自己。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多余的意义。
那一刻洛予突然意识到,她比任何人都应该知道背后的真相——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够用来弥补过去的东西。
于是洛予下定了决心。
“夫人,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您有权利知道——师父当时去主星,是为了给布拉德利公爵设计一枚家徽。”
他将自己的猜想和推测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楚婉,这个决定有一些冒险,因为一旦楚婉选择站在布拉德利家族那边,洛予就相当于把自己置于了危险之中。
幸好,楚婉的反应证明了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知道魏离可能在布拉德利家族受了伤后,楚婉气得浑身发抖:“布拉德利……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待他?!楚贺……把楚贺叫来!”
多年一直在身边照顾楚婉的女佣头一次看到她这么生气的样子,也被吓到了,赶紧去通知楚贺。等这位目前的楚家主事人匆匆赶来时,楚婉已经在洛予的安慰下稳定住了情绪,只是仍然面带怒意。
“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情?”楚贺接到消息,立刻从会议桌上匆匆赶回家,片刻也不敢耽搁。
“把和布拉德利家族的所有生意全部停掉!之后,再也不要和他们合作。”
楚婉说完这句话后,洛予和楚贺都愣住了。
洛予没有想到楚婉会下这样大的决心,而楚贺则是摸不着头脑。
毕竟现在楚家和布拉德利之间的生意往来十分频繁,双方长期建立的合作关系,很难说停就停。
不过楚贺还是立刻答应了下来:“好的,母亲。”
洛予又陪同楚婉坐了片刻,楚贺主动提出要送洛予回去,洛予原本以为他会借此机会询问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楚贺却对此一字未提。
反而是把洛予给问懵了。
“伯恩上将跟我提出,希望能和楚家合作,和今天的事有联系吗?”
“合作?什么合作?”
洛予从来没有听解应丞说过要和楚家合作的事情。
“是商业上的合作,我原本还在考虑,但既然母亲已经决定和布拉德利结束合作,那我也没有必要再考虑下去了。”
楚贺作为楚婉的接班人,完全继承了楚婉的行事作风,极为干脆了断。更为难得的是,他非常尊重楚婉的决定,因此哪怕与布拉德利断绝合作会对楚家的业务产生很大的影响,他也不会犹豫。
况且,虽然失去了布拉德利这个合作伙伴,但伯恩·柯普兰,亦是一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
他对伯恩·柯普兰的提议很感兴趣,商人的直觉告诉他,这将是一单伴随着高风险、却同样有着高回报的生意。
看出洛予并不知道合作的事情,楚贺干脆道:“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不说了,你可以回去问一问你的伴侣。”
即便他不说,洛予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他刚到家,就恰好撞上了脚步匆忙往外走的alpha。
意外的是,解应丞今天重新穿上了军装,并且是极为正式的一套礼服——军帽手套绶带,一个不落。他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见楚贺送洛予回来,却没有说什么。
洛予拦住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匆忙。”
“军队的战后抚恤,我需要离开主星几天,照顾好自己和团团。”
只来得及说上这么几句话,男人便急着离开。只是在最后,解应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皇室又有了新动作,务必要注意安全。”
“好。”
“……”
“怎么了?”
“……你还记得格蕾莎夫人吗?”
洛予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的大儿子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一直在重症监护,但还是没能抢救回来,这件事对格蕾莎夫人的打击很大。”
“我要代表军部去参加葬礼。”
“……你说的,应该不是格蕾莎夫人的葬礼吧?”
解应丞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啪”地一声,洛予刚刚燃起希望的灯,又再一次熄灭了。
第92章
洛予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老年丧子是件多么令人悲痛的事,岁月已经让老夫人的身体变得衰弱,为什么不能对她稍微好一点呢?
师父的老朋友又减少了一位,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再一次中断,让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实在让人气馁,可眼下又不是应该气馁的时候。
洛予强打起精神,对解应丞道:“那你去吧,老夫人的女儿想必很难过,记得安慰一下她。”
他说完,只见解应丞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牵起他的手。
“你和我一起去。”
洛予:“……啊?”
“安慰人的事情,我不擅长。”说着,他就将洛予带上了悬浮车,动作干脆而迅速。
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洛予才反应过来:“……等等!那团团谁来照顾?”
解应丞毫不犹豫:“一起带过去。”
他有不能让洛予和幼崽留在主星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还没来得及上星网的洛予暂时还一无所知。
等悬浮车到了星港,解应丞带着洛予快速穿过专用通道,赶往星舰起落点。
距离通道出口还有五十米的距离时,隐约有嘈杂的声音传来,解应丞眯了眯眼,面色一沉。
他的行程被透露了。
非战时状态基本不会有人经过的军用通道出口,不知何时已经汇集了一大群蹲点的记者,本该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面对这样一群人也无可奈何。
解应丞顿了顿脚步,将洛予的围巾往上扯了一点,几乎要将他的大半张脸都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等一下跟紧我,其他的人都不要管。”
“无论听到了什么,别信。”
洛予这时候也看到了不远处乌压压的人群,严肃地点了点头。
男人压低军帽帽檐,加快了步伐,可似乎又想起来什么,略微放慢了些,控制在omega刚好能够跟上的速度。
他紧握着洛予的手,始终保持略领先他一点的距离,将人半护在身后。
远处眼尖的记者发现了二人,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来了!”
“是他吗?伯恩·柯普兰?”
“拿设备!快点!”
等了许久的记者像是看见猎物的狼一般蜂拥而至,将他们前进的路线堵得无法穿行,闪光灯的声音劈里啪啦的响起,瞬间的强光让洛予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的一只手被解应丞紧握着,另一只手抓着围巾尽力将头埋低。
“伯恩·柯普兰上将,您此行是以怎样的身份出席?是仅代表您个人还是代表帝国军队?”
“有人认为是您的指挥失误导致了部下的牺牲,您有何回应?”
“作为原边塞星的总指挥官,您是怎样看待帝国军队在本次作战中的伤亡的?”
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被抛出,洛予才知道刚才alpha为什么要刻意嘱咐他“别信”。
什么叫因为指挥失误导致部下牺牲?!这些人……都在胡乱说什么?!
感受到牵着的手用力地收紧,解应丞彻底阴沉了脸色。
“执行军务,别挡路!”
他一声低喝,长期坐镇指挥、铁血手腕的气势骤然爆发,连带着属于alpha兽人的威严感和压迫感让人不敢再往前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迅速离去。
只是最后,洛予远远听到了背后一句高声的扬言。
“伯恩·柯普兰先生,您已经被免除一切军部职务了,为什么仍然选择代表军部出面呢?”
“是因为对牺牲军人家属的愧疚吗?”
这个问题像是直直朝着解应丞捅过来的一把刀。
“先生”二字何其刺耳,而“愧疚”二字如同一柄染着血的十字架,毫无理由、毫无羞耻地将他的身体钉穿在名为“卑劣”、“自私”、“丧失人性”的十字架上。
洛予的脚步死死顿住了。他回头看向那个发声的人,年轻的记者一脸无畏,仿佛此刻化身成为正义的使者。
怒火开始在胸腔中翻滚,还不等宣泄爆发出来,就被人拦下了。
解应丞将他护在身侧,指尖撑开帽檐,让视线毫无阻碍地与之对视,声音平静,一字一句:
“‘皇室始终坚持这一观念,必须对残疾士兵及其家属予以充分的关怀’……如果这句承诺曾经得到兑现,我不必出现在这里。”
他们离开了,这段话却被现场的设备记录下来,在几十分钟后冲上了星网的头条。
皇宫内,侍女隔着门听见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去敲门。
“殿……殿下?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回复:“无碍。进来收拾吧。”
侍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近,地上是破碎的金丝描边茶杯,深褐色的红茶渍在地毯上晕开一片痕迹。
二皇子站立在窗边向外眺望远处的天空,星舰飞离主星,留下长长一条云痕,划破蓝色的幕布,也划破了本该心照不宣的谎言与安宁。
伯恩·柯普兰。
二皇子在心中默念了两遍,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终于不打算再装下去了吗?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
离开了专用通道,洛予和解应丞顺利进入候机室,已经有人提前在那里等待他们了。
“团团!”
幼崽正双手抓着书包带,仰着脑袋费解地听着工作人员的解释,听到洛予的声音后,想也不想,撒腿就朝他跑。
“洛洛!”
直到被洛予一把搂进怀里,幼崽惴惴不安的情绪才稍微被安抚了一点。
幼崽原本正在教室里上课,突然被老师给叫了出去,径直送到了星港的候机室。幼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这里,即使有工作人员的陪伴,但心里仍旧充满了不安。
“洛洛,团团今天不用上学了吗?”
洛予对幼崽解释道:“今天不上学了。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去……看望一个老奶奶。”
即便幼崽已经能够很好地理解死亡,但洛予还是下意识换了一种说法,没有直接说出残忍的事实。
“噢……这样呀。”幼崽眨了眨眼睛,突然用小手摸了摸洛予的脸颊。
“洛洛,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洛予愣了愣,赶忙别过脸:“路上稍微吹了点风……没事,团团不用担心。”
他应该是刚才被那些记者的话给气得狠了,不只是眼睛,连眼尾都是红的,一看就是受了委屈。
他将幼崽放下,抬手想用手背去揉,却被解应丞中途扣住了。
“别揉,”男人用手掌覆上他的双眼,带他到座椅旁坐下。“闭眼,休息一会。”
洛予抿了抿唇,睫毛在温热的掌心上轻轻扫了两下,最后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感觉到解应丞的手指在离开时揉了揉他的眼尾,洛予的睫毛又颤了颤,但最后还是没有睁开。
解应丞似乎和幼崽说了什么,只听见幼崽迈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跑远了。趁着这个机会,洛予伸出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嗯?”解应丞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
格蕾莎夫人的儿子的牺牲……怎么会是解应丞的过错?
原本压抑住的愤怒又重新卷土重来,让他不自觉地拽紧了alpha的衣袖。
“战争结束后军部进行了换血。新的班底还没有充分稳定下来,让皇室能够趁机主导战争的扫尾工作。”
“皇室不想向大众公开切茜娅的存在,但大量士兵因为切茜娅而导致精神紊乱,很难用别的理由来解释,因此之前皇室一直在想办法粉饰过去,只是现在已经没办法再隐瞒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给他们施压。”
解应丞丝毫不隐瞒自己做的事情,在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暗中收集战后的讯息,人员抚恤、战后治疗和相应的物资……那些皇室承诺过的东西却迟迟没有落实到位。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二皇子背后的资金链——布拉德利家族的走私生意暂时被截断了,而为了给继位铺路,手中有限的资金必须要用在刀刃上,自然不会再舍得拿出来半分,于是只能通过一些宣传的手段,将这件事暂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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