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哽咽着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个时候他就害怕一个人,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空荡荡的房间,害怕无论多大声地喊叫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害怕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把他扔给陌生的爸爸,爸爸不要他了又把他扔给素未谋面的小鹿。
小鹿长得好看,脾气也好,虽然总爱管教自己,但慕越并不讨厌他。
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陆端宁仍然理解不了慕越的恐惧。
可当他走过来,慕越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肚子上,他伸手摸到慕越软乎乎的头发……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他所恐惧的事物的触角。
“越越,明年就去上学吧。”
“我说了我不去!”
“来陪我。”陆端宁说,“早上我会喊你起床,早餐看你心情吃起司面包或者小笼包,但是你要快一点,八点路上就开始堵车,我们很容易迟到……下午五点放学,我会来你的班级门口等你,你要陪我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一起上家教课。如果你累的话也可以在我旁边睡一会儿,但是我觉得多听课对你来说有好处。”
“……”
“越越,你愿意吗?”
在慕越的记忆里,小鹿很少听他讲诸如读书的重要性一类的说辞,也没有说过觉得他的恐惧虚无缥缈、压根不值一提。
他只是在征求慕越的意见,问他——
你愿不愿来陪我?和我一直在一起?
而那时,慕越真的心动了。
半年之后,他才意识到小鹿那时说的那些好听的话都是谎言,他入学了,可是这个学校里没有陆端宁。
原来全国有好多所小学,多得像眼前一晃而过数不清的黑色脑袋,他能跑遍整所学校看清所有小学生的脸,却不知道小鹿此刻究竟在哪里。
他在妈妈看的连续剧里看过他,在一晃而过的电视广告里见过他,可真正见到陆端宁,居然还要再等半年。
慕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在学校里的半年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恨上了陆端宁,直到他逐渐习惯周围的一切,习惯两点一线、循规蹈矩的生活。
再次见面的时候,慕越突然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和怨恨,跑过去抱住了久违的小鹿。
可是这一次,小鹿是一个人来的,他没有带上他的小猪。
……
记忆零碎得记不成型,那些慕越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碎片,为什么总会在有些瞬间那么突然地扎穿心脏,强迫他再一次直视陆端宁受伤的眼睛。
“我——”话已经涌到嘴边,他却不知该不该吐露出口,“小鹿。”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这个称呼了。”陆端宁朝慕越笑了一下,用稀疏平常的语气数落他的不对,“不管你高兴还是不高兴、生气或者尴尬,都只会叫我的名字,说什么最好的朋友就是为了糊弄我,对吧?”
“越越,只有我想和从前一样,在你眼里,我们已经生疏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着过分敏感又过分直接的性格,敏感到第一眼就看穿慕越是个不被爱的孩子,直接到容忍不了一点心照不宣的隐瞒,要把那些慕越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像扯线头一样撕扯到底。
这样的特质在他年幼时让他像个少年老成的小神童,可原封不动地保留到十八岁,不神也不童的时候,就更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只愿意守着自己亘古不变的心。
“是,”慕越看着他,点点头说,“我们已经生疏了。”
陆端宁胸口发闷,正常的呼吸都显得十分艰难。他看着慕越冷漠的眼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慕越。”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慕越问,“为什么你总要把什么都说出来?想搞清楚原因是不是?”
他一眨不眨地直视陆端宁,近乎残忍地对他说,“还能有什么原因?因为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啊,没有人记得了!陆端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搞不懂吗?!”
周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晚风拂过树叶时沙沙簌簌的声响,人声和零碎的脚步声显得很远,野鸭在湖里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陆端宁的眼睛很黑,脸色却发白,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像由古老咒术变化而成的一片幻象。
因为被施咒人用语言扎穿心脏,他被迫变回苍白的纸人。
慕越发现,自己总是在做伤害陆端宁的事,他对小鹿心软又愧疚,可对陆端宁,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股无名的愤怒。
难道他没有想要接近陆端宁吗?没有为与陆端宁的任何一点不同于他人的破例暗自开心吗?难道现在的生疏全是自己的错吗?
明明自己才是被他们所有人抛下的人!
慕越鼻头蓦然一酸,眼里滚烫,百般委屈涌上心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想再和陆端宁吵架了,又拉不下脸跟他道歉,恼怒地往前走了几步,发觉陆端宁没有跟上来,他猛地回头,凶巴巴地叫他:“你走不走?站在那里喂蚊子啊!”
陆端宁站在树下,没有立即应声,只是看着他。眸光微颤,目光似乎柔软了一瞬,是对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正要与慕越说些什么,视线忽地一暗,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越越,过来。”
“什么?”慕越茫然问他。
轻而缓的脚步声响在耳后,让他下意识回头。
有个人影从树林之间的小径里出来,熟悉的轮廓逐渐暴露在傍晚六点昏暗的光线里。
慕越抬眼,迟钝道:“齐……临。”
“嗯,好久不见。”齐临不冷不热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你偷听我们说话?”
齐临顿时露出很不耐烦的神情:“路过,不行吗?”
可他到底不愿意错过这一遭,视线掠过来到跟前的陆端宁,又落回到慕越身上,抬了抬眉,语气微妙地说:“慕越越,当初说得那么狠,你对你心爱的这位、姘头,也不过如此嘛。”
慕越皱了皱眉,冷冷地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齐临俯身看他,伸手过来,像是习惯性地想再揉揉慕越的头发,忽地被一股力道猛地撞开。
“别碰他。”陆端宁淡淡地说。
他将慕越护在自己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却藏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第63章 (二更)
“我想说,”齐临转了转被撞疼的手腕,当陆端宁不存在一样,只盯着他身后的慕越,一直望进他乌黑的眼睛里,把刚才未说完的话续上,“越越,一不顺你意就凶巴巴的,你怎么跟谁在一起的时候都一个样,没点长进?”
陆端宁打断:“他怎么样,和你没关系了吧?”
“和我没关系?”齐临重复了一遍。
透过稀薄渐暗的光线,他看清慕越一言不发的脸,视线往下,衣袖相贴的地方,是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这个刚才还在冷声冷气吵架的人,此刻却安安静静地任由陆端宁牵着,沉默也像是同仇敌忾。
齐临咬紧牙关,在突如其来的妒意里,感受到一股莫大的讽刺。
他情绪失控般上前扯住陆端宁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突起,终于第一次正视了眼前这位情敌——即使有着国民男友、校园男神的名头,可在他眼里,陆端宁不过是个成年不久只会扮酷的小屁孩。
慕越怎么会对这种人移情别恋?贪图他那张脸吗?
陆端宁对齐临的举动毫无在意,先松开慕越的手,提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慕越和你已经分手了吧。”
他的个子不比齐临矮,两个人身高齐平,站在一起时,即使不像齐临那样情绪外露剑拔弩张,气势也明显不弱于他。
齐临忽略了他的话,锋利的下颌微微收紧,反问他:“你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怎么还要用‘朋友’做掩饰?偷偷摸摸的,就跟之前做我们的小三一样见不得光——”
“陆端宁,你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还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慕越见不得人?”
“我见不得光的时候,他也更喜欢我,而不是你吧?”陆端宁无动于衷地反问道。
话音掷地,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块儿,带着分毫不让的凛冽。
陆端宁猛地推开齐临抓着他的手,却被齐临反扣住手臂,凌厉的拳风迎面而来。
陆端宁眼睛都没眨一下,正要侧头避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慕越的嗓音——
“你敢碰他试试!”
他沉默了太久,插进来的时机又太突兀,陆端宁没反应过来他是和谁说话,只是一秒钟的迟疑,齐临的拳头就砸到他脸上。
陆端宁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几步,抬手碰了一下刺痛的侧颊皮肤,舌头感受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掀开眼皮,对上了齐临嘲弄的眼神,仿佛在笑话他如此不堪一击。
慕越扶住陆端宁的手臂,充满愤怒地瞪着齐临。
齐临回望他,面带笑意问:“越越,你不会打算帮他撑腰吧?”
慕越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匪夷所思地问:“齐临,你属疯狗的吗?以大欺小要不要脸?”
天色越来越暗,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陆端宁一直不说话,慕越的心彻底揪了起来,担心他疼得说不了话,对齐临的旧恨加新仇加在一起,逐渐攀至顶峰。
他把陆端宁护在自己身后,气势汹汹地要去找齐临的麻烦,突然一双手伸过来,箍住他的后腰,将他拽了回来。
这个人刚刚才挨了一拳,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副状况外的语气和慕越确认:“你是让他别碰我吗?”
慕越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问的是什么,没好气道:“不然呢?你会打架吗?”
他伸手碰了一下陆端宁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疼不疼啊?”
陆端宁摇头,俯身抱住了他,好像一只黏人的小狗蹭了蹭主人的脸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尾轻轻划过,慕越一愣,听到他恍惚又雀跃的声音:“我比他重要,是不是?”
慕越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坚定地说:“那肯定了。”
齐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站在这里,这两个人居然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了?
他的眼眸愈发黑沉,仿佛聚起了一团暗火,冷笑一声问:“我以大欺小?慕越,你就找了这么一个抱在你怀里撒娇的乖宝宝当你男人?眼光未免太差了吧。”
“你照过镜子吗?”慕越回击道,“再差也不会比你更差了。”
陆端宁对这些口舌之争兴趣不大,也不在乎齐临如何看待自己。
有些事,用拳头说话比用嘴巴来得直接也痛快。
他松开慕越,将他带离这块地方,来到小径末端的路灯下:“你就在这里,不要再过来了。”
“你要干什么?”慕越不同意,“你没必要跟他硬碰硬啊,反正你有钱,明天找几个保镖打手收拾他一顿不是更直接?”
陆端宁很轻地笑了一下,随手理顺他被风吹乱的额发,低声说:“我是很有钱啊,但我也要向你证明一下我不小了吧,越越哥哥?”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点平日里少见的散漫笑意,却让慕越没来得地心里一空。
陆端宁转身往前走,风吹起来,掀动了他的黑发和衣摆,看不到那张人尽皆知的脸的时候,他就像这个夜晚里的最寻常的青少年。
因为心爱的人被人欺侮,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为他赢一口气。
他早已经离开了路灯下光亮的可见范围,那声随意为之的称呼也早就消散在空气里,可慕越的脸上突然起了一片燥热。
好像迟来的心跳声。
第64章
一开始是模糊的说话声和皮肉相撞的搏斗声,后来,声音就渐渐低了。
慕越还以为结束了只等陆端宁回来,隔着不小的一段距离,也不知道他们那边会发生什么,齐临会对陆端宁说什么,他会不会伤到陆端宁?
各种念头嘈杂,挤在慕越脑海里。
他猛然意识到周遭除了虫鸣鸟叫,竟然一丝声音也无的时候,陆端宁依旧没有回来。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再度悬起。
他真是鬼迷心窍才会被陆端宁唬住,童星出身又不是打星出身,不是拍点武侠片动作好看就真的擅长打架天下无敌!
慕越打定主意要回去,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不少人朝他涌来。
原先解散的手作社社员回来了,组成稀稀拉拉的长队,彼此聊着听不清内容的天。
陈答走在队伍最前面,看见慕越,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你站这儿干嘛?我刚刚都没看见你。”
后面的男生也嘻嘻哈哈凑过来:“陆端宁也没看见啊,想找他分一个组都——”
“扑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野鸭扑腾着翅膀,“嘎嘎”地叫唤起来,聒噪无比。
三人一愣,齐齐往湖的方向看去。
树影绰绰,晚风拂过面颊,带来湿冷的潮意,气氛显得有些瘆人。
“什么情况?”男生战战兢兢问,“有人跳湖了?”
另一个女生说:“湖边没灯,晚上挺黑的,不会有人没看清路掉下去了吧?”
陈答转头扫视一圈,飞快清点了一遍手作社成员的人数,除了陆端宁居然还差好几个人,约好集合的时间已经到了,不知道这些家伙是太磨蹭没注意时间还是成了失足掉湖里的倒霉鬼。
“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他伸手搭慕越的肩膀,却搭了个空,慕越先一步跑走了。
“哎你——你干什么去?”
这个人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一副神经高度紧张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树林里藏了他的同伙在替他埋尸。
“算了不管他,你跟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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