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婚礼办的门庭冷落,到场的家人亲友也是寥寥。所以没有得到家人祝福这件事,一直也是苏艺的遗憾。
而这次再办,周蝉绝对是把热闹放在首位的。
再后来,苏母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三五年的光景就去了。
自此,苏家的家产钱财才落到周蝉夫妇身上,两人也从周蝉的小房子搬回了苏家在雍山的大宅,几年后又翻新成了跟现在差不多的样子。
日子没几年太平好过,时局就变得动荡起来。
战争、动乱、一切不安定的因素,让人惶恐和惴惴不安。
周蝉供职的文物管理局原本就是个不受待见的部门,无数次请求上面拨款也无音信。
不得已,周蝉几乎掏空了家底,才勉强为那些承载历史的器物们找了个安妥存放的地方。
所以,绣娘儿子当年要钱的时候,周蝉不是一点都不想给,把人逼上绝路,是他的确没有。
落到最后,周家除了这套宅子,其他一切都补了局里的窟窿。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当然不是。
乱世当中,最容易惹人红眼的,就是怀璧其罪的那些——虽然,这璧不是他的。
数不清的人找过周蝉,让他松松口,稍微放点好东西出来,让大家也一起喝口汤,皆大欢喜。
周蝉自然一一拒绝。
可有那么一些人,本就扎根在海外,仗着自己势力庞大,选择用些阴毒法子达成目的。
所以,有人找上了在赌场巨额赌债的绣娘儿子,承诺只要他能帮忙摸清周蝉的行动轨迹,就能帮他把赌债直接还清。
后面的事情,就无需赘言了。
周蝉因此被绑架,但即便是严刑拷打,甚至被断了双腿,最终也没透露藏宝之地的任何信息。
苏艺实在担心,就吩咐了家中仅剩的老仆带着最通人性的马,循着气味去找周蝉的踪迹。
家中彻底无人之后,绣娘儿子对周夫人痛下杀手,然后伙同了绣娘一起,将她的尸体封存。
桩桩件件,起因皆是利益驱使。
·
林夙听完之后,一阵沉默。他没想到,这个故事里居然还透着家国大义,使得周蝉矮胖的身躯也看起来高大了很多。
“所以,你就留在……地府了?”林夙问,说到地府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不怎么习惯。
周蝉摆手笑了笑,“原本说可以直接转世的,但是我这不是想等等她吗。她以前就胆子小,我舍不得把她自己留下。”
只是地府部门的办事效率实在太差,把他这短短的一辈子清算完毕,居然就过去了三四十年。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只能找到已经化作厉鬼的妻子,也不至于直到现在才搜寻到周夫人的遗体。
“反正也算是比较幸运吧,正好我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德起了作用,就被允许在西南地府暂时供职。”
周蝉说的很随意,但真正的意义确极为深远。
他倾全力,保住了民族的大量文物完好无损,而且没有流出到境外势力的手中,福泽后代,影响无穷。
也正因为这样,他被算作有大功德在身。甚至不仅他自己,连苏烟也因为救了他而蹭上不少,从而自畜生道脱身。
“但是林先生,真的很感谢你能够帮我们这么多。尤其是你设计的那盏灯,在帮阿艺恢复神智的过程中居功至伟。”
林夙听罢,谦虚回道,“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能误打误撞帮上你们,那真是再好不过。”
对于自己的心态变化,林夙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明明受到了很多惊吓,按理来说应该不应该这么平静的。可现在,他不仅很平静,还能继续正常地跟一群鬼友侃侃而谈。
只能说,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
“事情办妥,我的心放下了一半。”周蝉万分感慨地握着妻子的手,可神情里却也透着一丝不忍和担忧,“等我们回去后,还是需要把阿艺送回受审。她毕竟在情绪崩溃的情况之下,做了些……无可挽回的事情。该承担的,我们一起承担。”
周夫人眉眼弯弯,虽然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审讯,面对清算,面对不知道哪一层地域的刑罚。
但是只要有这个人在等她,她什么都熬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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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着灰白,又是一日清晨将至。
除了秦闻之外,大家都趁着夜色回了来处。临走前,周夫人又温柔地冲他道了声歉,希望自己之前的模样不要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林夙看着窗外,不由得笑了笑,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轻松起来。
这惊魂的、令人不适的一夜过去了,末了留下的,却是让人心生慰藉的余韵。
这场鬼婚,似乎还不错?
秦闻挺拔的身影还在,并没有随着晨光而消失。他从身后走来,重新递给林夙一杯热牛奶,自己则默不作声地吃着昨天喜宴剩下的小圆子。
“不打算给我尝尝?”林夙饶有兴趣地问。
“应该不行。”秦闻认真回他,“这是用香油为引,纸灰和香灰为底,地府所产之物为主材料的东西。虽然闻着味道不错,但活人吃不得。”
林夙了然,怪不得那群卷王小伙儿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一直防范着不让他进去。
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独处,林夙犹豫了一下,看似随意地看着天边,开口问道,“你是不打算跟我说,你到底是谁了吗?”
秦闻失笑,他倒是不在意跟林夙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是这身份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其实我是……”
但他话刚开头,林夙突然想起来点什么,半开玩笑地说道,“对了,突然想起点好玩的事儿。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小时候关过阴阳眼吗?我想起来,在关完之后,我妈说大师给我带了句话。大致是让我以后还是要小心,免得夜路撞鬼。而且如果撞到了鬼王的话,那我恐怕就完了。你看,前面半句已经应了,这后面半句看来也得小心哈哈哈……所以你说,你是什么?”
“……”
秦闻默默地,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鬼王”两字咽了回去。
“我是分管特殊事务管理处的。”
就很合理。
第23章
无论如何,这场婚礼还算是圆满地收了场。
虽然心里头还有诸多疑惑,但也没有必要再问再说,大家可能就是这么一段萍水相逢的浅薄交集,问多了就容易过界了。
毕竟林夙觉得,这地府里头的鬼,总不能隔三差五地就办喜事吧?大家不急着去投胎吗?
所以过了今日,以后未必还有什么后续。
但是他又突然意识到,不对啊,这周蝉不还是五讲四美的大企业家吗?!
说起来他前世搞文物管理的履历倒是一点也没浪费,如今还能在现代社会里头一骑绝尘,赚得盆满钵满。
那既然周家有阳间身份,现在又回到了C城……
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尝试继续跟周家保持联系,以拓宽自己的人脉通道,打破目前逼仄的人生状态?
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他突然有些感慨,与人为伍说不定还不如与鬼谋骨来得安心。
人因为一己私欲,把他逼上绝路还踩了几脚,鬼却帮他解了燃眉之急,不至于彻底跌落深渊。
但还没等林夙想好怎么去跟周蝉说这件事,三天后,圆润的周先生就自己送上了门。
他约林夙在一家私密性还不错的会所见面,进门之后,见林夙的眼神还老是往他身后瞟,当下就嘿嘿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别看了,他最近挺忙的,所以就让我一个人过来。”
这个“他”指的是谁,林夙薄薄的脸皮一热,有点尴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好像,也没有表现得那么清楚吧?
目前,林夙觉得自己的情况有点微妙。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最近太闲了还是怎么样,好像比以前……更看重人际关系。
前面这小两个月的时间,秦闻几乎日日来找他,无论有安排还是没安排。现在突然之间不来了,这心里头的确有点不适应。
不过也还好,只是不太适应,可能过阵子忙起来就好了。
但问题又来了,他还能有机会再忙起来吗?
这可就取决于……
想到这里,林夙漂亮的眸子突然又亮了几分神采,波光潋滟,看得周蝉有点发毛。
这该不是听到鬼王大人不来的消息之后,突然就开心了吧?!
怎么还有点欣喜若狂的意思呢?就这么不想见面吗?
周蝉寻思着,万一这事回去跟秦闻汇报……
这脑子里闪过几个话面后,他忍不住抖了抖,还是算了吧,小命要紧,他们下面的人说几句乐呵乐呵得了。
只可惜,鬼王大人一片深情空付,可能还得独美一阵子。
周蝉心情复杂地落座,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已经掉了漆的保温杯,里头装着他们这个身份能喝的东西。另一样是一张银行卡,卡里是这场婚礼的尾款。
看到银行卡时,林夙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一样见钱眼开过。
但没办法,昨天他又收到了族里大伯的电话,说是祖坟搬迁迫在眉睫,让他早做决定。
说到祖坟搬迁,林夙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好不好命。
按理来说,刘氏集团进行溪云坪的开发,应该一个月前就已经动工。
但没想到,居然半路延迟了下来。
他可不信刘宇那种人能突然慈心大发,延了工期,给他时间去筹钱——那对父子,只会趁人病要人命。
可后来听别人说,这事情就是这么巧。
是因为刘宇张扬跋扈惯了,结果阴沟里翻了船。有一天喝酒上了头,招惹了某个不能惹的硬茬子。
刘家摆平不了这件事,刘总简直焦头烂额,只能暂时把刘宇送到外地去躲躲风头。
这一来二去,才拖延到了现在又重新启动。
周蝉老干部一样,带着声儿地喝了口杯子里的水,还吐了点什么东西回去。
……可能是茶叶梗吧。
然后,他施施然开口说,“林策划,这是这场婚礼的尾款,再加上我个人包给你的红包,共计一百万。你收好。”
林夙一听,瞬间诧异,“这么多?”
原本婚礼的预算是两百万,前期周蝉给了他一百二十万。
这其中婚服的材料和宝石定制、以及周宅虽然不复杂但是绝对高品质的装饰,占据了绝对的大头。
还剩余下来极少的一部分,林夙拿去补了租车的窟窿。
其实说起来,婚礼说是预算那么多,可也并不是说多少就用多少。
尤其是他连合同也没有签,如果周蝉稍微动点心思,拿个几万块把他打发了,他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可现在,这钱比他原本要拿的还多了二十万。
林夙轻抽了口气,这未免也太大方。
果然不能以人理度之。
“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咱们明人也不说暗话,毕竟这场婚礼的情况复杂,你多受了些惊吓,多出来的那些就当做精神补偿。”
“可……”林夙稍稍迟疑了一下,考虑到自己全程没怎么出力,还是觉得拿着亏心。
“这也是我夫人的意思,你如果不收下这笔钱的话,她恐怕不会安心。”周蝉又加了个码。
听他这么说,林夙觉得再推脱下去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而且,他也的确需要钱。
见状,周蝉乐呵呵地又喝了一口水,心里美滋滋地想,这种人情世故的事情,还是得他老周出马。
看这事儿,办得多漂亮。
要是按照秦闻先前的吩咐,不仅除了钱上得翻个几番,还顺便想送套房,生怕他的小桃花在阳间生活落魄。
但看林夙的反应,周蝉感慨他多亏没有送。连这二十万的红包都差点不收,一套房子还不直接给人吓跑?
这追人啊,还是得有点章法,得学会什么叫可持续撩拨,不能一通胡来。
周蝉继续在心里默默地自喜了两句,觉得鬼王这个后辈虽然死的早,但是这感情方面该学的东西可真不少,一看就是死之前没成过婚爱过人的。
林夙自然不知道周蝉心里头这些个乱七八糟,他收下了这张卡后,自然而然地接着话茬,“周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既然周蝉自己开了夫人的头,他借机问上两句无妨。之前他一直拿不准到底是该不该问,怕问到人家伤心事上。
但
周蝉的反应看起来还不错。
他把杯子拧好放进公文包,笑着回道,“目前还不错,鬼……”
他随口就要把鬼王秃噜出来,但突然福灵心至,脑海里冒出秦闻冰冰凉凉一张脸。
昨天他刚三令五申过,让他们不要把他的身份露给林夙,要不然就得去无间地狱扫厕所。
因此,周蝉忍不住颤了颤,卑微地改口,“……鬼界的环境还是适合我们这些家伙的,她现在被安排在了待审的地方,虽然限制了自由,但是每日我们好吃好喝地照顾着,状态和元气都好了不少。审判和清算少说也要一二十年,到时候她身子养的好一些,就算是受刑罚也会轻松一点。”
林夙一听到刑罚两字,脑子里就浮现出刀山火海车裂那些名场面。
他不知道周夫人到底做了些什么,但只是按照他对周夫人的浅薄认识,想到她要受这些刑罚也真是于心不忍。
“会很严重吗?”林夙轻声问,心里头有点发堵。
“应该不会。”周蝉虽然心疼,但仍旧乐观,“她是被害之后因自身怨气集结成厉鬼,我调查过,她手上的人命虽多,但基本都是些作奸犯科、坑蒙拐骗的,就比如几十年前被请到雍山行骗作法那些……这些其实还好,虽然有草菅人命的刑罚,但不会太重。还有就是,早年阿艺她一直做善事,功德也还有些。拆拆补补,不会让她太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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