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帮人帮到底。
“他是中邪了,我再留会。”
过了小半个时辰,猎户再次醒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随后费劲地直起身子。
如临大敌的两人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去扶住他:“怎么样,还好不?”
这回他人是正常了,可问荇再问,猎户却也无论如何记不清之前的半点事。他听说自己刚才发了狂,满脸愧疚。
“对不住,明明是道长救了我,我还差点伤到道长。”
“没事。”
天色不早了,问荇匆匆起身:“既然他已经恢复正常,我就先走了。”
“你们家得有人守夜,还要再盯你情况几日,最近不要接触阴邪之物,夜晚不可出门。”
晚上阴气更重,问荇叮嘱了所有猎户的家人都不能掉以轻心,最好一入夜先用绳子把人绑上,有人轮番看着。
为确保万无一失,隐京门严阵以待,也派了七八个道士远远观望,白头翁累得飞都飞不动了,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麻烦。
灰白头发的道士指向明确,猎户们失踪那日隐京门没有道士在外游荡,基本上确定搞鬼的就是长明。
但他似乎只是做了个试验,甚至反常地没害人性命。加之长生说在别处寻到他的踪迹,或许猎户目击的长明,又是个傀儡而已。
隐京门对此极为重视,暂时算是没问荇什么事了。
“连鹊。”
半山腰上,一个穿着厚冬服的瘦削身影站在门口,提着一盏醒目的灯笼。
问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语调快了些。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柳连鹊见到他,紧绷的神色逐渐松弛:“也没等太久,就是怕你那遇着麻烦事。”
“你瞎说。”
问荇温热的手贴上他的脸,心疼道:“脸都是冰的,快回屋去。”
“下次不许等了,我要是遇到事,你还等一晚上不成?”
柳连鹊被他手背的温度刺激到,但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话。
“同我一道回屋。”
“连鹊,你听没听我说话。”
问荇跟在他后边,语气带了愠意。
“下次不等。”
没等问荇反驳,平日讲话不紧不慢的他飞快地接了句。
“倘若有危险,我会随你同去。”
问荇微怔,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
柳连鹊总说拿他没办法,其实有时候,他也拿执拗起来的柳连鹊没办法。
……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
问荇张开手,零碎的圆片从他修长的指节间漏出,站在原地过好一会。
每个地方的乱葬岗都大同小异,背负着尸骨、坟包、荒草和不详的传闻。
跟在他身后的百姓们不明所以,只知道问荇是个高人才跟着他,哪怕已经被乱葬岗吓退了很多人,仍然还有不少尾随的镇民。
剩下这些见问荇低头,有样学样地低着头,胡乱悼念着他们不知名姓的孤魂野鬼。
到此为止,所有嘱托问荇帮忙烧纸钱、烧小物件的小鬼,问荇都一一履了约定。
虎子弟弟的尸骨、老婆婆纳的鞋底之类的礼物,他自然也是没收。
时不时有镇民抬起头看问荇。
青年眉眼如画般精致细巧,红唇皓齿,长着前边圆润却尾部微狭的桃花眼。
康瑞一直都有山神显灵的传言,问荇又隐居山中,难怪有些人暗地里说问荇未必是寻常道人,可能是下凡拯救苍生的山神。
“道长。”
问荇回头,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左手牵着个半大的孩子。
“我是见过您吗?”
女子衣着朴素,声音略微沙哑,但讲话出乎意料地斯文。
孩子盯着问荇看,期待他给出预想中的回答,眼睛长得同问荇见过的某个鬼有九成相似。
“我并未见过您。”问荇仔细想了下,客气道,“许是您认错了。”
“……谢谢道长。”
女子有些黯然,领着同样失落的男孩转身离去。
是见过她的。
躲在角落里,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柳连鹊看向女子。
那天晚上下了大雪,她死了多年的丈夫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却没有胆量去她梦里同她相认。
生人的性命太重,死人的魂魄轻得近乎没有分量。人鬼殊途,等到女子和他的孩子出来,看到的只有问荇远去的背影隐匿在夜雪之中。
心有灵犀般,问荇也最后看了眼远去的母子俩。
秀才不愿打搅她们的生活,问荇自认无权去替他诉说衷肠。
“道长,你今天是在做什么?”
终于有大胆的镇民上前问。
“替康瑞祈福,请山中生灵,泉下亡魂保佑往后风调雨顺。”
问荇眼中重新带了若即若离的笑意。
“死,死人和动物还能保佑活人?”
镇民好奇。
“自然可以。”
往前走了一段路,问荇摆了摆手,示意镇民们不要再跟着他。
“所以之后,你们要敬畏草木花果,飞禽走兽,以及所有在康瑞境内的死者。”
“否则天灾可能还会再次降临康瑞。”
希望百姓们吃尽这次水源的苦头,往后能不再出分明不需要,还去滥杀飞禽走兽,毁坏山中草木的事。
他是故意说得玄乎,毕竟够玄乎才有人信。
问荇走得潇洒,留下群百姓不敢跟上去,费劲在想他话里的意思。
有个老秀才勉强解读出来:“道长的意思是,我们不能随便去乱打山里的鸟、狐狸、猪这类……等等。”
“那几个失了魂的小子,是不是就是在不该打猎的时候进山的!”他恍然大悟。
众人一片哗然,对于问荇的话深信不疑。
“夫郎,你看我说得怎样?”
潮湿的小巷里,两人并肩而行。
“有理有据,很好。”
“说实话,别敷衍我。”
柳连鹊别过眼:“后头有些故弄玄虚。”
“但他们现在很信你的话,目的能到就行。”
“他们可别信了。”
问荇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诉苦道:“最近除去在家里,到哪都有人看着我,巴不得我说两句,让他们明年就当上镇子里的首富。”
他要有这种本事,也不至于买个篮子都要和人讨价还价。
“我们要出去好几日,这段时间,足够能让他们冷静些。”
马上到了要忙地里事的时候,康瑞镇百姓也不会再这么闲,缠着个神棍不放。
也亏了康瑞足够闭塞,百姓们自给自足一辈子生活在这,连出去的马车都要找上很久,问荇的事被添油加醋传出去需要很长时间。
要是他们在漓县被扣上神棍的帽子,过几天连江安人都能知道。
走得久容易饿,他们本想在山下吃点饭再回去,可架不住康瑞人迟来的热情。
先是几个身体好过来的猎户追着他们千恩万谢,猎户本就是粗人,说到激动处热血上涌唾沫横飞。
“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黝黑的壮汉眼泪汪汪,浑然不觉自己不小心把问荇和柳连鹊的关系给挑了出来。
“兄弟”二人愣了下,整齐划一地往后退去。
柳连鹊下意识挡在问荇前边,冷静道:“这位公子,你比我们二人还要年长。”
问荇躲在他身后帮腔:“我们没帮什么大忙,真受不起。”
好不容易摆脱掉猎户,圆房都没圆却莫名其妙冒出几个岁数比他大儿子的问荇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卖云吞的小贩非要请他们吃云吞,柳连鹊舀起一颗云吞,里头的鲜肉馅儿满得要爆出来了。
爱吃馄饨皮的柳连鹊起了不想吃饭的心思,把馄饨塞到问荇碗里,默不作声喝着汤。
他的举动被卖馄饨的当成了问荇吃不饱,柳连鹊这个做哥哥的在体恤他。
看热闹的百姓们窃窃私语。
柳连鹊好不容易给问荇搬了大半碗馄饨过去,只是扎眼功夫,他的碗里又是满满当当。
“不够吃还有。”
多亏了问荇和柳连鹊,他这儿的生意这几天好得不得了呐。
小贩笑容灿烂,四周传来一片叫好声。
柳连鹊的心都凉了半截。
原本就苦恼在外边人多,他管不上柳连鹊吃饭,小贩的举动正中问荇下怀。
他搅和着碗里的馄饨,慢悠悠道。
“还是多吃些吧。”
食客们越来越多,小贩下馄饨的手停都停不下,别说柳连鹊,就连问荇都不想抬头了。
“受人恩惠不回报会坏道缘的,你一定要收下。”
两人到底还是顶不住食客们炙热的目光,匆匆吃完后,问荇给小贩强行塞了钱,然后拽上柳连鹊的手。
“兄长,我们快些走!”
原本跑得慢又三步一喘的柳连鹊一声不吭,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
他压低帷帽,匆匆跟着问荇,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没了踪迹。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
鹊鹊:隐京门不问世事,未免过于闭塞。
小问:赞同!
(现在)
小问:理解隐京门,成为隐京门。
鹊鹊:……赞同。
第235章 咎由自取
“明白了,从今日开始,我是你结拜的兄长。”
“你我二人回到江安是要办要紧事,过几日便走。”
问荇点头:“没错。”
“而且你不爱同人打交道,所以我叫他们也别随意和你攀谈。”
凌晨,天上的星星都没消下。
两人收拾好行囊,沿着山路往山脚下走。
初春的山路过于寂静,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们身上的包袱都不重,柳连鹊背着些药材和随身的几百文钱,问荇则带了些沉点的家伙。
毕竟不是搬家,只是短暂地回一趟江安镇而已。
经过之前几日,两人兜兜转转发现还是兄弟的说法更靠谱,也提早对好口径。毕竟说是夫妻会招人好奇过问,但没人会好奇兄弟俩怎么举止亲密。
形势所迫,问荇只能暂时同自己的夫郎拜个把子。所幸柳连鹊对此接受良好,且相当配合。
这次找的车夫不是之前来康瑞时那俩,康瑞镇穷乡僻野,外来的车夫能招待谁愿意跑这趟,都算得上运气好。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和问荇交流了寥寥几句,听口音像是中原来的。
对于不好奇他们隐私,喜欢打探他们消息的车夫,问荇十分满意。
柳连鹊赶路前只喝了粥,但路途遥远,他中途还是略有不适,问荇让车夫停下休息了小半个时辰。
他们同车夫定过路线,先去云和和江安连接的地界,过问下那二十亩良田的事。
问荇脚挨着地,刚好踩到云和镇的地界上。
车夫也是留了心眼,把马车停在处人少又不至于偏僻的地方,周围没什么糟心的人,刚好适合柳连鹊休息。
问荇看了眼外头,又坐回车里。
“怎么了?”
柳连鹊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见问荇虽然表情轻松,但周身气氛算不上太好,隐约有些担忧。
“是我老家。”
问荇言简意赅:“不是好地方,容易撞上倒霉事,还是别出去好。”
云和镇这地方又穷又刁,车夫又忍不住去方便了,哪怕这辆马车灰扑扑不显眼,保不齐也会被些手脚不干净的盯上。
柳连鹊对云和镇一直以来的状况略有耳闻,费劲坐直身板:“等到赶车的师傅过来,我们就早些走。”
这地方还会让问荇不舒服,他宁愿换个地方歇息。
“你先休息,有男的在,他们倒不至于明着偷抢。”
况且他们也没带多少现钱,全都塞在包裹里,想偷难如登天。
只是原本问荇想去买些吃的,现在只能打消这念头。去过不少地方,他对云和镇的印象一直是最差劲的。
“我知道他们之前待你很差。”
柳连鹊轻声开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不算好。”问荇冲他露出个笑,“别太担心我,我厉害着。”
想要瞒住柳连鹊是不可能的,毕竟傻子在哪都不好过,尤其是在穷人家。
而且柳连鹊做鬼的时候,见识过他家那些亲戚恶心人的嘴脸。
“生在问家,你幼时一定比我知道的苦。”
“说实话,也还行。”
问荇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小时候过得是不好,但绝对比空壳问荇好上很多。法治社会,他家里些亲戚再不喜欢他,最多使绊子,也不能拿他怎样,他父母也只是无视了他。
他只要成绩够好,心思活络,瞧不上他的,瞧得上他还得嫉妒他的,都只能当阴钩里的老鼠,偷摸眼红嘴碎。
无非是说他哪里不如谁,再过分些,也不过编排他是野种。
“因为没指望过他们,所以不觉得苦。”
他低着头,黑亮的眼睛却看向柳连鹊:“夫郎,我倒觉得是你比我苦。”
对自己的家人有所期望,一次次地帮助他们,却一次次失望。
柳连鹊的坚持到最后,反倒被家人漠视和嫌恶。
柳连鹊沉默了片刻,抬手,突兀地轻轻摸了摸问荇的头:“从期待到失落都需要时间,你只是比我醒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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