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约已经知道答案,忽然间又清醒过来,蓦地睁开眼,视线透过那人落在虚无空间尽头处的男人。
楚城寒扰乱了时间进程,将自己从历史上拨乱反正的忠臣良将变成了杀伐无度的暴君,以此想要打破时间的闭环。
坏掉了自己的名声,让时叶声的任务失败,将人早早送回去。
可脱离大燕的一瞬他便已经从系统那里拿到了自己的记忆。
他是死在千年后的亡魂,穿越时空,千里迢迢,来寻找一只千年前的鬼。
如果时间的循环就此断裂,千年后自己便再也见不到楚城寒了,他不想要这样再无关联的未来。
他挣扎起来,想要摆脱世界的桎梏,向着与他远去的男人伸出手,那一刻意志打破了束缚,倒真叫他抓住了楚城寒的衣袖。
而后抓住了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身体短暂地坠回人间,像是溺水许久之后忽然浮出水面,时叶声大口大口喘息着,抓着楚城寒的手不断收紧,哑声道:“别想与我彻底撇清干洗。”
等他走了,楚城寒会如从前一样回到他十八岁的那个夏日,将他从高台上拉下来,却在关系更进一步时及时止损。
他会离开,会消失不见,会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消失不见,这样,自己就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叫楚城寒的男人,也就不会认错人,被无端纠缠,被诱发病症。
这些都是时叶声蓦然想通的事情,才知道为什么楚城寒会选择不再挽留。
大约是一开始便已经做好了回归成两条平行线的准备,所以最后温存片刻,放开手,往后便谁都不认识谁了。
“你休想与我撇开关系,”时叶声又一次感到什么东西在拽着自己的灵魂和身,他咬着牙,咬得很紧,咬出些许血腥气,“小皇帝可以用自己的魂体和世界意识做交换,换一个可以保护阎生的系统,你猜我会不会也照做。”
“你想做什么?”楚城寒猛地反抓回去,“你别胡闹。”
“我不能看着你一次又一次死在异国他乡,被人欺辱被人伤害,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破除闭环的方法。”
“你想到的方法就是让我们永远都没有认识的机会,”时叶声冷笑道,“好啊,倒真是个好办法。”
“原来大燕的摄政王,传闻中那个冷情又铁血的男人,竟然是这个模样。”
若非正处在这样紧迫的时间节点上,时叶声或许会很心动,但现在只想恨他。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时叶声松了手,他被世界拽住了手,眼前逐渐模糊,快要看不清东西,只是顺从地松了手,轻笑道,“你不是说要来找我么。”
向来冷淡无情绪的面容上挂了一丝浅笑,唇齿轻启,似挑衅又像是蛊惑,嗓音轻得仿佛只是在比着口型,道:“那你……慢慢找。”
“时叶声!”楚城寒暴怒又带着惊慌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空间和距离,听不真切,只听见他又喊了自己的名字,“时叶声!”
陷入沉睡的最后一眼,是男人伸来的手,抓住了他的一片衣摆。
*
南桥的盛夏,一如既往的闷热。
一中门口站着一个很高很英俊的男人,神色焦急站在路边,一直仔细打量着进出的学生。
直到学生散尽,他似乎也没等到想见的人,纠结片刻之后开始抓着路人问话,反反复复问:“你认识一个叫时叶声的学生吗?”
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认识,又或者是没有这个人。
他将时叶声弄丢了。
这里不再有时叶声存在的痕迹,他也同小皇帝那样做了交换,然后把自己藏了起来。
找不到了。
楚城寒不安又彷徨,他担心时叶声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无声无息死去,那样的话,就与他一开始的预想完全偏离。
他想要时叶声活着,安稳地过着平平常常的生活,直到老去。
可是现在,人丢了,不知道在哪里。
楚城寒如今只是一片亡魂,仍然还是三月的期限,他得找到时叶声,确保对方能够存活又不会再次被拉入到大燕去,但人间那么庞大,他或许没办法在三个月的时间内,从芸芸众生中找到那个或许已经更换了容貌的人。
今晨他刚从河边救起一个寻死的人,将人仔细盘问之后便送到了医院,他或许无法根据容貌来断定对方是否是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但能够轻易察觉到躯壳下的灵魂是否是自己熟悉的。
这已经他来到南桥之后救下来的不知道第几个人了,却都不是时叶声。
他很担心时叶声已经悄无声息死在了自己不知道没有发觉得地方,每多停留一会儿便更觉得慌乱不安,彻夜难眠,整日整日流连在世间的每个细微的角落去仔细探查。
天色已经不早,楚城寒又一次回到时叶声以前住的那座老旧小区,站在楼下抬首望着从前一同住过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空荡荡,成了无人居住的空房。
或许现在不算空房了,楚城寒瞧见一户人家正往里搬东西,将时叶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他忽然怀疑是不是时叶声与世界意识做交换的时候受到了欺骗,世界意识没有将他送回来,而是因为被更改的历史,导致未来的时叶声被彻底抹去。
楚城寒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很有这个可能性,时叶声太好骗了,又天真又单纯,家里人将他保护得太好,尚且还没有步入社会,没有经历过世事的尔虞我诈,想必真的被骗了。
若真如此,自己岂不是成了害死他的凶手。
楚城寒感到有些头晕,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新搬来的人气喘吁吁往楼上搬东西,下楼时还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久留了,没有时叶声的地方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没有伤怀的必要。
他转身往外走,忽然瞧见停在小区外的车上下来一个青年,身形纤细高挑,五官普通,抱着一束包装精致漂亮的花。
楚城寒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忽然目光凌冽,直直望过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担心时叶声更换容貌偷偷自杀,楚城寒基本上见一个救一个,甚至在警察局接到报警电话的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亲自赶往现场,每次都比警察快一步。
某天楚城寒突然收到一幅锦旗——感动人物之“无名英雄”
掐指一算大概还有四章完结,明天见啦!
第76章 你是我独一无二的花
青年被楚城寒直白的目光吓了一跳,神情有些怵,瑟缩地用花束挡了一下脸。
被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看着让他感到难为情又心跳加快,心道自己有一天在路上也会被人搭讪要联系方式。
要是等会儿那个男人来找自己要联系方式,他该怎么说才能显得矜持一些?
青年琢磨半晌,楚城寒已经走到他面前,不敢眨眼,只盯着他——
手里的花。
然后委婉开口问:“抱歉打扰了,我能向你要一枝花吗?”
青年面颊爆红一片,心跳加快,晕头转向想他要花做什么,难道是什么新型的搭讪方式吗?
他匆忙点头说好,想挑一枝最漂亮的,却见男人制止道:“不必。”
他指了指花束里那枝最小的、破了一片叶子的芍药,说:“要他就好了,谢谢你。”
真是个特殊的男人啊,青年傻不拉几地想,他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晕乎乎望着男人捧着小花走远,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没问自己要联系方式……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要一枝花?
神经病。
青年面色不虞,抱着花束进了楼道。
那朵芍药纤细娇弱,花朵也很小,焉巴巴垂着脑袋,连叶片都是残破的,并不是花束里最好看的那枝。
但楚城寒还是一眼便将其认出,探破了其间的灵魂,知道他要找的人此刻便在眼前。
时叶声当真很坏,也很狡猾,楚城寒原以为他会将自己改换容貌躲进世人之中,却没想到连人的躯壳都不要了。
芍药枝干剪了缺口,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楚城寒将他放进加了营养液的清水中,去找园丁学扦插。
时小花太脆弱了,不是健康的小花,其实根本不满足扦插的条件,但楚城寒态度坚决,园丁只能手把手教导,小心翼翼将芍药嫁接到枝干上。
天色已经晚了,月光落在窗前,将纤弱的花枝勾勒出一道银边,泛着光晕,像是轻易便会消散。
楚城寒碰了碰他残破的叶片,语气轻轻,带着些许歉意道:“很抱歉当时拽破了你的袖子。”
残缺又瘦弱的小花在花花草草里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被其他花看不起,风吹雨打,又有小虫子和其他动物,真不知道小时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楚城寒找到了花,这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蹲在花盆边迷茫了好一会儿才想,原打算将时叶声从天台上劝下来之后自己便回去的,现在时叶声变成了一枝花。
还是一直需要人时刻照顾,否则很容易就会死去的花,这叫他怎么才能放心回去。
时叶声当真聪明,他早早便预料到了,所以才做出这样的选择,让楚城寒没有回转的余地。
楚城寒点了点芍药的花瓣,有些无可奈何:“你赢了,小时。”
芍药猛地打了个颤。
小皇帝这次没跟着他过来,楚城寒杀了阎生,小皇帝恨他要死,没找他麻烦已经算好,这次来找时叶声还是上回残存的一点能量。
若是再回到时间环中,恐怕便没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离开时叶声,从他生命中消失。
或者将他彻底拽到大燕去。
楚城寒难以抉择,不会抉择,这应该让时叶声自己来做决定,可是那个时候他没给出答案,楚城寒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他只是执拗地想要一段完完整整的浓烈的感情,而几乎不考虑生与死。
纯粹地让人恐惧和担忧。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楚城寒低声同自己说话,“现在,先把时小花养好。”
其他的事情往后再说罢。
第二日小雨。
楚城寒将窗边的花挪到遮风的地方,同他道:“早上好,小时。”
他刚从园丁那里学完鲜花的养护,发丝上沾了些雨水,有点湿了,正擦着头发随口说:“前几天为了找你救了好多寻死觅活的人,都养成习惯了,刚才回来的路上见有人卧轨,顺手把他揍了一顿。”
“你们想要自杀的人,死前都在想什么呢?”
楚城寒沉默了一会儿,他尽可能将自己放在当时时叶声所处的境地上去思考他的想法,却发现自己只能同情和心疼他的处境,却完全无法赞同他的做法。
他教育他的花,说:“命如纸薄,谁也不是神仙,死了便真的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钱财,名誉,包括爱与恨,便什么都没有了,小时,”楚城寒低声道,“除却死亡,世间还会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决问题,分离也只是解决方法之一而已。”
“你不想走,或者说只是不想分开的话,可不可以让我知道。”
这样,他才能选一条最好的道路,让他们都能够得偿所愿。
已经到这一步了,或许事情并非就到了终局不是么。
可是花朵没有意识,不会说话,他只是一朵花,被人勉强维系着生命,等待园丁三个月的期限过去,无人照顾他,他也就死了。
所以也给不了楚城寒答案。
楚城寒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事情干,他喜欢窝在家里和他的花说话,有时候天气不错,他会带着时小花去晒太阳,然后找园丁师傅检查健康。
园丁说这朵花长得还不错,一开始不觉得,后来养好了,才知道是一朵很漂亮的花。
“就是可惜叶子破了一片,瑕不掩瑜吧,事事不能如意。”
园丁摇着脑袋走了,楚城寒将窗户关起来,碰碰时小花的叶子,像安抚一般说:“别听他念叨。”
“你就是很漂亮,是最漂亮的花。”
“或许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漂亮的花,但我只喜欢你,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小时。”
从灵魂到皮囊,都是独一无二的,因而才能在灵魂转换的一瞬间,将他彻底爱上。
楚城寒还在翻看很多书籍,学习历史上那些朝代变更和皇权更迭过程中的最优解。
他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若是时叶声避免不了再次被拉入大燕,或许能有更好的办法保全他的性命。
但那样的话,分离是注定的,除非他在大燕也能有一个合理的身份。
身份……
楚城寒忽然想起来,小皇帝和他的容貌无比相似,甚至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若是他这次再早一些,在小皇帝死之前便将他的命保住,让他带着那个叫阎生的暗卫一起滚蛋,让他们的身份调换。
以小皇帝那样疯癫的精神状态,如果顶替时叶声的身份在南桥继续生存,可能会过得比时叶声更舒心。
楚城寒恍惚间找到了这个最优的方法,距离他回到大燕还有一个多月,他想再赌一次,去试一试。
*
尝试每天夸奖一朵花长得漂亮其实会让花的心情变好。
这是楚城寒养花之后得到的经验教训,他给时小花浇水,跟他说:“早上好小时。”
“今天真漂亮。”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这朵一度将要凋零的芍药养得漂亮又生机勃勃,他要走了,得把花移栽到院子里去,否则往后无人照顾,恐怕会枯萎。
楚城寒捏捏时小花的叶子,低声道:“以后你要一个人面对风吹日晒了,如果你还去找我,可不可以晚一些再来。”
等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再去到他身边,然后永远在一起。
花朵没办法说话,只在风中摇曳着,天气已经入秋,他已经盛开了很长时间了,这一年的花期早已经过去,怎么看都像是强弩之末难以再坚持。
楚城寒松了手,说:“那就这样说好了,小时,我会准备好所有,等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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