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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这道命令堪比重锤,狠狠砸向蜀国氏族和宗室。
众人不敢相信田齐竟不分三七二十一,要将所有人下狱!
“公子缘何如此?”
“我等助公子路拿下信平君,无罪有功!”
“公子,我等有功!”
晋甲如猛虎下山,轻松驱散氏族的私兵,碾压宗室的护卫,将目标拽下马车,成排按跪在地上。
此举无异于奇耻大辱。
氏族满面赤红,眼底充血。宗室怒视田齐破口大骂。有人挣扎着冲向公子路,希望他能出面阻止。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公子路,你言而无信!”花巨被反扭住双手按跪在地,仿佛撑起膝盖不肯低头。
他身后跪着十多名氏族,有的在挣扎中扯破外袍,有的掉落发冠披头散发,还有的赤足在地,实在是狼狈不堪。
公子路惊讶于田齐的果决。
今日之前,他做好背负骂名也要铲除隐患的准备。不承想他尚未开始行动,田齐就做出惊人之举。
田齐不为骂声所扰,却不容有人斥骂公子路,当即怒斥道:“尔等随逆贼叛乱,恶盈衅满,是为弥天大罪。妄想投机取巧逃脱罪责,实属于痴心妄想。我大兄心慈仁厚,我却不然。尔等全要下监,依律问罪惩处!”
公子路心慈仁厚?
闻听此言,氏族眦目欲裂,宗室怒不可遏。
分明是狡诈阴险,翻脸不认人,何谈仁厚!
“公子齐,你要杀尽宗室,践踏礼法,不怕上京问罪?!”宗伯挣扎出声,因愤怒脸色涨红。
“上京?问罪?礼法?”田齐哈哈大笑,近乎笑出眼泪,“我既然敢做,就不怕承担。信平君毒杀我父,囚困我母,残害我兄,汝视而不见,反助纣为虐,当时怎么不言礼法?逆贼谋朝篡位,胆敢向上京请封,又视礼法为何物?田氏忠心天子,我父蒙难,天子在哪里?若非我侥幸得存,大兄忍辱负重,怕是中山国旧事重演,尔等摇身一变都将为逆贼之臣!”
这番话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道尽蜀国氏族和宗室的无耻虚伪。
宗伯惊怒交加,紫胀着脸却争辩不出半个字。
唯一能出头之人被压下,余者如丧考妣,再无脱身之策。
晋甲行动如风,拿下氏族和宗室不算,还将私兵护卫一网打尽,分批看守在城下。
部分私兵妄图反抗,奈何战斗力悬殊,短暂交锋之后,带头的私兵倒在血泊中,其余惊慌失措,纷纷丢掉兵器,跪地等候发落。
这一幕太过惊人,蜀人惊愕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西境诸侯却看得津津有味,嘲讽蜀国氏族的狼狈,讥笑宗室的不堪,再看果断敢为的田齐,都觉得之前看走了眼。
“难怪能得晋君收留。”
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扮猪吃老虎。这般心智手段,一旦摆脱困境,注定将有一番作为。
不过,此等作风颇类一人。
西境诸侯交换眼神,不约而同望向一处,正是玄车所在。
“类晋侯。”
“有一两分。”
“以蜀国国力,足矣。”
在议论声中,蜀国氏族和宗室被押送入城,分别关押进不同的暗牢。
押送的队伍排成长龙,前方已至暗牢门前,队尾尚未入城。
自从蜀国创建,这一幕前所未有,实属开天辟地头一遭。
道路两旁鸦雀无声,城民看着队伍走过,沉默得有些诡异。所有人都不曾想过,高高在上的氏族和宗室也会落到这般境地。
沉默持续良久,直至西境诸侯的车驾入城,不同颜色的图腾旗在风中招展,众人才恍然回神。
西境大军的檄文传遍国内,花颜的血书也被蜀人共知。
众人对发布檄文的晋侯慕名已久,见他的车驾从身前经过,不觉满心惊叹。
年轻,俊秀,不及冠的少年。
霸道,强横,一战灭郑国,不世出的英主。
战场上的种种未亲眼所见,此时的蜀人更津津乐道于林珩的容貌。
“越侯盛名传遍天下,与晋侯比,未知孰美?”
田齐的战车行在队伍中,他却不在车上,而是登上公子路的马车,与兄长共乘。
看到放在车上的荆条,想到公子路信中所写,田齐不由得皱眉,抓过荆条当场折断。
“大兄,我能活着离国全仰赖于你,今后万不可如此。”
“这是小事。”公子路将折断的荆条放到一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及田齐所为,“阿齐,你果真要杀尽氏族和宗室?”
他决意铲除隐患,却没想斩尽杀绝。
一次杀空朝堂,国内势必动荡。
“大兄,除恶务尽,这是我从晋君身上学到的。”田齐迎上公子路的目光,正色回答,“况蜀国并非无人,杀尽颍州氏族,可从他城调拨,亦可从国人拔擢。还能以战功提拔。如此,更方便收回军权,防有人横加阻拦。”
田齐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心慈手软。
他看到林珩在晋国变法,知晓变法的好处。以蜀国的国情不能照章全搬,能仿效些许就已是受用无穷。
听完田齐的解释,公子路点点头,紧接着问道:“晋侯只要炉城,究竟是为何?”
田齐嘴唇动了动,想起当日出营的向寻和淳于简,大致猜出原因,却不打算宣之于口。
“大兄,晋君恩义。”
田齐明显不想多说,公子路眼底闪过惊讶,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一段路,兄弟倆开始商谈国事。
“逆贼叛乱,上京不闻不问,实在令人寒心。晋君助我夺回国祚,我有意入贡于晋,大兄意下如何?”田齐询问道。
“理应如此。”公子路颔首,没有出言反对。
晋在西,蜀在西南,两国不接壤,但有宋国居中。
经历过丰地会盟,宋伯彻底改变立场。幡然悔悟也好,识时务也罢,总之,有宋国为纽带,蜀附庸于晋正合时机。
“晋君雄才大略,势必霸道天下!”
看出田齐对林珩的崇拜,公子路侧头望向车外,捕捉到玄车上的背影,对于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晋侯越发感到好奇。
他期待能同晋侯一晤。
届时,诸多疑问或能迎刃而解。
第一百七十六章
田齐入城当日,蜀侯宫设飨宴。
林珩被请至上首,西境诸侯列席左右。田齐位次在前,公子路在后,象征两人身份。
“父君在时,奏疏递送上京,请封齐弟为世子。册封旨意已下,遇信平君谋逆,未能宣于国内。今世子归国,理应接掌君印,登国君位。”
宴会伊始,公子路命人将他抬至大殿中央,当众捧出两只木盒。
木盒叠放在一起,下方狭长扁平,装有天子旨意,一直被正夫人藏匿,信平君寻找未果。上方是国君印,曾被信平君窃取,其下狱后由公子路暂掌,如今送至田齐面前,实为完璧归赵。
公子路磊落不凡,当殿捧出旨意,送归君印,在场诸侯俱为见证。
权力诱人,大权独揽近在咫尺,他能轻易割舍,没有半分勉强,也无丝毫不情愿,这份胸襟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君印和旨意送到面前,田齐下意识看向林珩。见对方没做任何表示,他深吸一口气,肃然站起身,双手交叠向公子路行拜礼。
“大兄情义,弟没齿难忘。”
公子路坦然受下这一礼,待田齐直起身,双手奉上君印和旨意。
在西境诸侯的见证下,两人完成权力交接。
木盒易手,公子路未觉怅然若失,反而大感轻松。他仰视田齐,郑重在矮榻上叩拜。
由于双腿不能动,他的动作有些不伦不类。殿内却无一人出声,皆对他正色以视。
一礼毕,田齐弯腰扶起公子路,兄弟俩相视一笑,情谊为人叹服。
不管今后如何,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两人骨肉至亲,情深义厚。在场诸侯难免心生羡慕。
围绕君位争夺,父子兄弟也能刀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如公子路和田齐这般实在是少之又少,称得上凤毛麟角。
权力交接完毕,田齐兄弟各自归位。
乐声起,穿着彩裙的少女蹁跹入殿,伴着轻快的旋律灵巧飞转,柳腰款摆,翾风回雪,在大殿内释放柔美与轻灵。
数只鼎立在殿前,橘红的火光在鼎下跳跃,肉汤在鼎内沸腾。厨洒下一把调料,浓郁的香气瞬间爆裂,咸鲜中充斥辛辣,引得人食指大动,馋涎欲滴。
“君侯救我于危难,对我恩山义海。我敬君侯!”在舞蹈的间隙,田齐站起身,举盏敬向林珩。
“你我年少相知,不过举手之劳。”林珩对田齐颔首,随即端起酒盏与其共饮。
田齐没有落座,又将酒盏注满,这一次的敬酒对象是西境诸侯:“仰赖诸位出兵,蜀乱方能平,我敬诸位,饮胜!”
田齐有册封诏书,虽未举行登位大典,也注定是蜀国国君。加上有林珩的支持,众人自然要给他面子,纷纷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美酒下腹,美食陆续送上。歌舞不歇,乐声缠绵,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
蜀国的菜肴加入食茱萸,味道有些辛辣,初尝不甚习惯,不少国君放下餐具,或是只选不辣的炖肉下筷。
蜀国的酒是一绝。
晋酒醇厚,是赫赫有名的烈酒。蜀国的酒更胜一筹。
西境诸侯开怀畅饮,除极个别外,例如不擅饮的后伯,其余都是酒量过人,连饮数盏面不改色,酒瓮清空依旧目光清明,不见半分醉意。
林珩酒量不浅,却不好饮。
他放下酒盏,夹起一块炙肉送入嘴里,登时为之惊艳。
“蜀国有蜂,能酿百花蜜。炙肉涂了蜂蜜,风味绝佳,蜀地外即不同味。”田齐开口说道。
在上京的九年间,林珩处处谨慎,从不展露任何偏好。田齐与他自幼熟识,竟不知他喜甜。直至蜀国生乱,田齐奔入晋国,数次和林珩一同用膳,才算了解他的口味。
“百花蜜?”林珩又夹起一块炙肉,看向身侧的田齐。
“蜂小,然群大,巢常筑于密林,故能采百花。”见林珩感兴趣,田齐出言讲解,“君侯若是喜欢,我命人多备,每岁送往肃州。”
每岁?
林珩动作微顿,目光落在田齐脸上,似要将他看穿。
田齐突然感到紧张。有心想要解释,却知过犹不及,强压下情绪等待林珩回答。
“如此,劳烦蜀侯。”林珩浅笑开口,首次以蜀侯称田齐。
“齐荣幸之至,何言劳烦。”田齐暗暗松了口气,心知事情已成。今日之后,蜀将为晋国附庸,实打实找到一座靠山。
可他心中也有怅然。
两国的关系发生变化,他与林珩之间也不复往昔。然而有得必有失,作人不能太过贪心,贪多必失。
为蜀国计,为蜀人计,他需要摆正立场,不能再如年少时肆意。
恩情牢记在心,时刻不能忘。身为一国之君,他也必须明确责任。一时或许怅然,长此以往总能习惯。
一念豁达,田齐一扫方才的凝色,重新展现笑容,憨厚温和,同往昔一般无二。
公子路目睹一切,再一次惊叹田齐的成长。
他抬眼看向晋侯,意外撞上对方的视线。漆黑的眸子恍如深渊,幽暗无底,稍不留神就会陷入,再难以挣脱。
公子路不由得一惊,匆忙垂下眼帘,心开始狂跳。
林珩对他的惊悸视若无睹,莞尔一笑,对他举起酒盏:“公子经险履危,仍能缜密布置,令逆臣措手不及,在宫内力挽狂澜。寡人喜公子才德,甚是敬佩。”
“君侯过誉,仆愧不敢当。”公子路举盏回敬,耳尖微红,内心生出波澜。
“想必公子已经知晓,炉城归晋。”林珩突然话锋一转,不仅吸引公子路和田齐的注意,推杯把盏的诸侯都慢下动作,一个个竖起耳朵,对他接下的话充满兴趣。
“我意发招贤令,遍邀天下英才。惜公子大才,邀公子入晋为官,先任炉城县大夫,未知意下如何?”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公子路更是直接愣在当场。
田齐瞪圆双眼,嘴巴张大,若非理智不允许,他定要拍案而起:阿珩竟然觊觎他大兄?!
“君侯,能否容仆思量一二?”公子路说道。
“自然。”林珩笑容温和,语气真挚,“寡人确爱公子大才,别无他意。”
见公子路貌似心动,田齐心急想要开口,却被前者拦住。
“大兄?”
“阿齐,容我想一想。”
消去最初的惊讶,公子路深思熟虑,认真思量入晋的可能。
经历一场叛乱,蜀国百废待兴。
信平君下狱问罪,不日将死在法场。颍州氏族和宗室被捉拿,一夕间朝堂清空,权力需要添补,正适合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逢关键时期,内部不能再生隐患。蜀国需要敢为的君主,朝堂只能有一个声音。
他离开蜀国,短期内或许不利,但就长远来看,绝对是利大于弊。
他此时能辅佐田齐,做到全心全意,却不敢保证十年、二十年后仍能言行如一。
人心思变,信平君早年也是良臣,如今又如何?
“大兄,你果真要走?”看到公子路的神情变化,田齐不由得心生担忧,“你若不在,我独木难支。”
“阿齐,正夫人曾与我言,待你归来,你我同掌朝堂军权。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公子路直言不讳,目光锁定田齐。
“大兄,我愿意。”田齐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愿。”公子路的态度和他一样坚决,“我助你夺回权柄,不使国祚断绝,为的不是成为你的阻碍,更不想成为祸乱的根源。”
“大兄……”
“人会变,你会,我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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