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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三寸莲（十八）
“杨大哥！”
杨综走出去一段路后，听见陆洁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她竟是追了过来。
“陆洁？”杨综转过头看着她。
陆洁跑得有些急，冲杨综笑了笑：“杨大哥，你走的还挺快，我差点没跟上。”
杨综站在原地等她喘匀了气才问：“你不是说陆清清一个人在里面吗，怎么放心出来？”
陆洁挽起一截衣袖，说：“我进去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杨大哥你，清清她在里面很安全，比起她我更不放心你一个人。”
杨综看着陆洁有一束头发没扎进去，提醒了一下，后者“哦”了一声，将发圈摘下，咬在嘴里，两只纤细的手在乌黑的发丝中穿梭，像是灵活的游鱼。
发丝拂过眼睫，棕色的瞳孔透着微光，独属于女性知性的美感在这一刻一览无遗。
头发被规整束起，陆洁抬头对上杨综的双眼，微微斜着头问他怎么了。
杨综一顿，摇头：“没事，走吧。”
他转过身去，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停滞而感到疑惑。
须臾，一条信息从系统面板中弹跳出来，只有他一人看见其中内容说道：
杨大哥，我们找到项生的尸体了。
发送人是陆洁。
心念电转间，杨综感觉到胸腔下方倏然一凉，好像有空气从中隐隐穿过。
他缓缓低下头去，看见自己的衣服正在被鲜血快速侵蚀，顿时深红一片。
“杨大哥？”明明还是陆洁的声音，却带着阴狠的意味，像是在宣告他的死亡。
“咳——”杨综的手颤抖着接到从口中咳出的血，浓稠又无尽，止都止不住。
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在催促着他：快一点、快一点做出反应！
另一只手上猛然出现一把露着森然寒意的匕首，向身后毫不留情划去，那身后的东西没有躲开，硬生生接了这一刃。
杨综咬牙向前大跨一步，才把戳穿自己腹腔的那只手抽出，鲜血像烟花一样炸开，随着他经过的痕迹变成一副绚烂的地图。
双腿在瞬间因疼痛失去反应力，直直坠地，杨综尽力掩盖着出血口，但是基本无济于事。
冷汗划过脸颊，他吃力抬头，看见陆洁模样的人勃颈间被他划出一道大口子，顺着皮肤切开，里面却没有流出一滴血，身上的那些还是自己的血迹。
“陆洁”的嘴巴越咧越开，像是蜕皮一般将自己身上这层皮肤脱下，露出破碎却仍凛立的人偶。
糟糕了，还是上当了，杨综在内心痛斥自己，如果当时再仔细一点就好了，陆洁怎么会放心陆清清一个人待在关键NPC身边呢？关卡里，怎么会有很安全的地方呢？
还是太大意了，只能怪自己。
现在必须尽快通知其他人，让他们小心才行。
忍着剧痛，杨综将消息一条条发出去，四肢都慢慢变得冰冷，手中的匕首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有千斤重，都快拿不稳了。
人偶慢慢逼近，似乎很享受玩家濒临死亡的时刻，又像猫咪逗弄老鼠，一瞬间，人类与人偶的位置被置换过来。
人偶行至脚跟前，杨综还想再将沉重的身体支撑起来，却被一脚踢掉了手中的匕首。
手腕被踩住，腕骨在瞬间折断，难以忍受的断骨之痛令杨综痛叫出声。
惨叫声惊动院中鸟雀，鲜血漫延身下的土地，人偶抬起脚，即将结束这场单方面的虐杀——
“嘭！”
单脚站立的人偶晃了两下，摇摇欲坠，意料之中的死亡没有来临，杨综冒着汗昂首望向它。
半边肩膀已经落空，露出人偶空无一物的内里，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一样接踵落下，打在血液中，溅起涟漪。
“打偏了一点，要再来一次吗？”
有些遗憾的语气在头顶传来，杨综尽力转移视线，看见纯白圣洁的少年睁着一只血红的瞳孔波澜不惊，看着自己。
那双在半空中纤细的手还没有收回去，显而易见，人偶那半边被砸空的身体就是少年所为。
“你扔出去的是……”杨综不可置信地费力抬起肩膀以上部位，朝前方看去，两只碎的只剩一半的人偶狼狈倒地。
这可怕的力量……
“收到你的信息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没事吧？”戴祈宵从后跑过来，原本就准备带着人偶会和的路上收到杨综发出的消息，“另一只人偶伪装成陆洁”，没头没尾简短的话语就能看出情势不妙，所以加快了脚步过来。
没想到刚至不远处就看见人偶要下死手，司白的反应比他快多了，把带回去的人偶直接当导弹发射，虽然准头是差了一点，不至于一击毙命，但也算是重伤了。
戴祈宵把地上的人扶起来，才注意到杨综身体中央窟窿大小的血洞。
这是，被贯穿了？
远远看见满地的鲜血，却从未想过是如此残酷的伤势。
杨综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出现了耳鸣的听觉听见戴祈宵急迫的声音：
“喂！杨综！你还好吗？你还能保持清醒吗？”
戴祈宵几乎是在用喊的，但是传到杨综耳朵里还是模模糊糊的。
“你等一下，我找药——”
慌忙间，戴祈宵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搭上，是杨综。
“你说什么？”他赶紧把头低下去，凑在杨综嘴边，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气若游丝的声音发出的愈发艰难：“……没用，系统里的药治不了致命伤，不然、玩家不就死不了了吗？”
话毕，鲜血又止不住从唇齿间溢出，戴祈宵的手微微颤抖着，徒劳地想去止住血洞，不但没用，还沾了满手血。
“你等一下你等一下……”戴祈宵没有办法，只能不停重复这一句，心中焦急无比，无比盼望着其他玩家的到来。
盼望有人能对他说还有办法。
之前都是直观看见了玩家的尸体，有的是伤口比杨综可怖的，但是从来没有这样如此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一点点消逝。
他差点以为，所有人都和小白一样是充满奇迹的。
但是杨综越来越白的嘴唇打破了他的幻想，如果不是小白的身份被地府看好，早在不知道多久以前，他就只能抱着少年的尸体了。
他不能乞求人人都会有奇迹发生。
“陆洁……”
在杨综的瞳孔已经开始难以聚焦时，戴祈宵听到了微乎其微的声音。
戴祈宵心中又开始燃起一点点火苗，陆洁一定是杨综在意的人吧？为了在意的人，求你再撑一会儿！至少，让陆洁再见你一面。
戴祈宵紧皱着眉头：“陆洁马上就过来了、真的，我已经看见她了，你再坚持一下！”
“算了……”在临死前麻烦别人的事情太过沉重了，这份责任还是别告诉她了，杨综心想。
“杨大哥！”
【您已收到来自玩家“杨综”的所有积分转赠。】
陆洁破音的叫喊声随着系统的声音一同响起，戴祈宵刚才没有骗陆洁，他真的看见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几乎是脚步不稳地跪倒在杨综身边，陆洁瞪大了眼睛，被杨综的伤口吓到失声，最后犹豫着把手掌贴在杨综的脸上。
“……杨哥？”
陆洁试探着叫他，渴望他能给自己一点回应，但是很遗憾，就差一点点的时间，陆洁能看见的就不只有杨综涣散的瞳孔了。
玩家直接被杀死，瓷偶也破裂，待在房间的赵海河与何今夕听见碎裂的声音也意识到了杨综的不测，相顾无言。
唐呈何今夕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鸦雀无声的窒息氛围，陆清清跟在陆洁后面出来，将试图偷溜的人偶用鞭子绑起来，防止它们再作乱。
突如其来的死亡在关卡里并不少见，可能是因为相识给玩家在冥冥之中多了一点牵绊，又可能因为一起走到现在的实力玩家的死亡让他们重新重视起关卡的残忍，所以心中某处被牵动。
司白从始至终站在戴祈宵身边，目睹他的遗憾和绝望，最后目光落在除他之外有些熟悉的面庞上，不论是没有声息的杨综，还是强忍泪水的陆洁，他好像对死亡、恐惧和失去有了慢慢成型的理解。
好像，可以理解戴祈宵每次对他的关心是什么了，他恐惧失去自己和自己的死亡。
“我们……赶紧解决掉剩下的事情吧。”最后还是陆洁先打破了这股沉默，明明最难过的是她，现在最先振作起来的还是她。
戴祈宵也在一瞬间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现在不是可以为同伴哀痛的时候，不完成任务，只会更大几率迎来同伴的死亡。
陆洁强大的心理素质潜移默化着其他玩家的心境，陆清清也识时务地将两只行动力大大减弱的人偶拖了过来，丢在陆洁面前。
“你来处置。”
她说完这声就将鞭子撤去，留下两只妄想突破玩家重围的破人偶。
陆洁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捡起不远处一只人偶的断臂，什么也没说，高高举起猛地招呼在对杨综下手的那只人偶脑袋上。
手臂与脑袋在同时破碎，巨大的响声填满了先前沉默的氛围，砸完似乎还不解气，陆洁拿起另一只还剩下大块的人偶，狠狠抡在人偶的躯干上，一下又一下，直到地上血泊中只剩下小片的碎屑被碾成齑粉，期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位向来从容优雅的女性气喘吁吁直起腰板，第一次崭露出毫不掩饰的杀心与狠戾。
【关卡进度：100%】
【主线任务：剩余人数大于“2”，改善原剧情已完成，将在关卡结束后结算奖励】
【恭喜闯关玩家戴祈宵、何今夕、何子兮、陆洁、陆清清、唐呈、赵海河通关《三寸莲》，是否选择离开？】
陆洁冷声道：“不亲自送你去投胎，哪有心思走啊。”
就算NPC有天大的委屈，人嘛，过去式哪有现在时重要？你可怜归你可怜，我报仇归我报仇，很公平。
陆清清看见她这副模样，似乎想劝说什么，不过因为尴尬的关系，赌气偏过头去，还是没有说出口。
最终在场的玩家竟是一个也没有离开，全部默认留下来，就想把这真相结局打了。
这是一场没有考量的意气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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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三寸莲（十九）
在任务宣布完成，玩家们做出选择后，几名死亡玩家的躯体也如荧荧星火般消失，杨综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方、吴二人机械动作的身躯、安置在房间里的许阳，还有被人偶藏匿在内院的项生。
“对了，内院的NPC。”陆清清提醒了大家，与陆洁对视一眼后匆匆跑去确认情况。
鼓鼓囊囊的被子已经变成了小小一团，能看见床褥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片，就像蚕茧蜕开了外壳，新生从中而出。
陆洁一把掀开被子，果然已经不见小姐的身体，留下的是那个正蜷缩着酣睡的小鬼——小小姐。
似乎是离开了温暖的巢穴，她悠悠转醒，眼睛不再是泼墨般全覆盖，而是黑白分明。
从幼时的面容就能看出她长大后的那双凤眼会多么有韵味。
“到起来的时辰了吗？”小娃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
陆洁的手微微一颤，看着面前的NPC无辜的神情，心想忘记了就是好啊，就可以从头来过，就可以算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姐姐？你怎么了？”甜糯糯的声音终究还是没有让陆洁狠下心来，她能怪谁呢？NPC与玩家就该是对立的啊。
“小姐，是该起床了。”她淡淡回了一声。
见陆洁的表情不再僵硬，小姐开心地笑了起来，真的像无忧无虑的孩童。
关卡的真相结局要如何达成，走到这步的玩家甚至都不需要关卡的提示了，管他活人死人，不就靠个执念坚持着吗？
而这道关卡主人的执念，已经明晃晃告诉他们了。
原本冷清的院子突然变得吵嚷起来，倒也不是说声音有多大，就是多了很多人声。
处于外院的戴祈宵等人抬眼望去就能看见各种打杂的仆役，有些偷着懒谈天说地，有些勤勤恳恳做工，比一开始多了许多生气。
“唉那边几个，偷着干什么呢？别以为我没看见啊！”
老家仆的声音也变得中气十足，抬眼望去正是一个强健体魄的中年人。
一切都好像跟着皮影戏中描述的那样回到从前进行着。
“今天可是小姐的大日子，请的人来了，还不去伺候着！”老家仆吩咐道。
戴祈宵则是从中听到了任务要素：小姐今日要缠足了。
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也是执念所在。
是要阻止这一切吗？像童渺渺那样？
戴祈宵边被差遣边思考着，他正在代入小姐的遭遇，试着将她的情绪抽丝剥茧，直到可以占到大把握。
那些准备给小姐缠足的婆子在大厅里有说有笑，见玩家一行人来了也没有收敛，反正大家都是被招呼来做事的仆人，主人家下边儿的，也没谁比谁高贵。
“哟，老管家，这是可以进去了？”
带头的那个婆婆笑着朝老家仆问道。
“诶，是，诸位里边儿请。”老家仆也笑脸相迎，玩家作为小厮站在两边，帮忙整理茶盏或是拿着外衣帽。
内院的陆洁陆清清同步收到了外面玩家的消息，在卧室里看着待在床铺上玩拨浪鼓的小姐，难讲心中是什么滋味。
似是注意到了来罩子他人的目光，小姐微笑着扭过身来，关切注意着她们这边的动静。
陆清清照顾着陆洁自相矛盾的情绪，主动走过去问：
“小姐，你喜欢待在大房子里的生活吗？”
女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在认真思考，半晌对陆清清弯起嘴角笑道：“喜欢！”
陆清清愣了一愣，又问：“那……如果是不可以荡秋千，也不能出去放风筝，只能待在房间里绣绣衣服，这样的生活也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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