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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青旻没有客气，迈步坐下，又把银啾拎起安放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了看桌上的菜，把一盘子不知怎么做出来的虫蛹推到她面前，给时眠星盛了碗汤推过去，才拿起筷子：“说实话，很怀疑他们的厨艺。”
“这倒也是……”时眠星拿起勺子自己先喝了一口汤，只觉得味道过于奇特，眼神都迷离起来，用力甩甩脑袋，“有点怪的味道……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以下咽。”
时青旻咬了一口鸡腿，叹了口气，伸手探查了一遍：“没放毒，也没放盐。”
银啾倒是吃得开心，很快就吃得肚子圆滚滚。肚子圆了，圆圆的眼睛倒是开始越眨越小。时眠星尽量大口地吞吃，保证吃饱之后就去哄着银啾睡觉。这间房本有两张床，银啾一个人占了一张，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时青旻也只是简单吃了两口，叫了人来把饭食撤下去，盘膝坐到另一张床上去，看着时眠星：“没想到你已经这么会照顾小孩子了。”
时眠星拿过被子展开给银啾盖起来，安抚地拍了拍，放下床帐遮光，走去时青旻身边：＂要说，也该说是师父会照顾。我都是模仿你，你是如何照顾我的，我就是如何照顾银啾的。不过要是师父你吃醋的话，我可以这样照顾师父啊。＂
＂去你的，我吃哪门子的醋。＂时青旻蓦然想起当年猪妖的事，抬头看向时眠星，“我知道，这也算是在弥补一个遗憾吧。”
被说中心事，时眠星笑起来点点头，挨着时青旻坐下：“师父，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孩子就是那时的小丫头呢。”
“有可能啊，怎么没有。”时青旻看着他一笑，“你是个好孩子，很好很好的孩子，她不怪你，还想要找你，是很正常的。不过呢，不管怎么样，就算是，她也已经换了个身份，前尘往事不好再提了的。”
“嗯……放心，我明白。”时眠星说着伸了个懒腰。这些日子以来夜夜担惊受怕，很久没有安生觉可以睡了。现在时青旻就在身边，虽然现在局势依然不明朗，但心里踏实，自然就有了睡意。他看向时青旻：“师父，我有些困。我铺被褥，咱们今夜先这样睡吧？”
其实时青旻也是疲累的，不过还能撑着而已。看时眠星要睡，自然没有道理阻拦，二人简单收拾一下，闩好门窗，挤在不算宽敞的床上一起睡去。
虽然有些拥挤，但时青旻在身边，时眠星还是睡得舒服自在，还在梦里带着银啾和师父一起在结庐的院子里扑小虫。只是梦着梦着，那些会飞的蚜虫就开始密密麻麻，扑不干净，不避人不说，有些甚至落在了自己身上。时眠星忍不住去抓挠，却因着过于用力，甚至感觉到皮肤上的疼痛，把自己抓醒了。他挣扎着坐起身，睁眼有些茫然的看看四周，这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方才的梦过于真实，皮肤上还留着抓挠的触感，口中也似乎是运动久了般后的那种干燥，时眠星轻手轻脚地避开时青旻从床上下去，倒了杯茶水解渴。只是冰凉的茶水下肚，身上却又火烧起来的燥热。到底不愿惊动时青旻，时眠星悄声离开屋子，准备散散身上燥热。站到院子中仰看月色，一袭凉风吹过，果然舒爽，他索性趁着没有人，伸手将衣领扯开透气，却在低头看到自己胸前时愣住：“龙……龙鳞？”
只见那些热痒的地方，都密密麻麻覆上了黑色鳞片，竟然与墨以身上的极其相似！
“怎么会……”时眠星惊惧起来，破嚣的话又在脑海中萦绕，“不……不可能，我是人，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不是妖怪……也不是龙！”他由不得陷入巨大的恐惧深渊中……若是，若是自己真的是异类，那岂不是，那，那就不能再回东旸谷，时青旻亲传弟子身份也会被剥夺，自己将被逐出东旸谷，被昔日的同门剿杀……那些自己所看重的一切，所希冀的一切也都将随之破碎！“不！绝对不是！”他叫起来，不管不顾地指尖扣住身上的鳞片向下撕扯，并不去理会皮肉离体的痛苦，任由着鲜血染透衣衫，“我不是！我不是！没有这些，我就还是时眠星！我不当龙！我不当妖怪！”
然而，这些黑色鳞片已经从肩背向下蔓延，饶是时眠星大声哭喊，也不能将心底的恐惧与不甘驱赶出去，更不能阻止这些蔓延！
第120章 生拔龙鳞
时青旻是察觉到时眠星动静了的。只是一开始发现他只是去喝口茶，也就没在意，直到听见哭喊，才发觉事情不对，连忙起身出门，就看见时眠星一身是血，哭喊着，却还是在不断地拔着龙鳞，由不得大惊失色，冲过去抓住时眠星的手腕：“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眼看血流不止，时青旻着忙地抬手施法，想要给他止血：“真不知道寻常的药对你还管不管用……”
而此刻的时眠星，已经没有余力再思考其他，奋力挣扎想要抽出手腕：“来不及了，不能让旻哥看见，不能被看见！你放开我！”双手无法挣脱，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来人，就张嘴露出尖牙扑咬过去，死死咬住人肩膀逼人放手！这一口咬的极狠，发泄着被痛苦折磨的烦躁，也带着要将人咬穿的狠劲儿！
时青旻右肩已经是鲜血淋漓，他也松开了右手，却没有松开时眠星。他左手仍旧捉着时眠星的手腕，右臂伸出去，将时眠星搂进了怀里，如同大鸟张开羽翼庇护翅下的幼鸟一般，轻声哄着：“眠星，眠星，冷静点……别害怕，是我啊。你是时眠星，我是时青旻，我在你这里，你在我怀里。”
所有积杂的情绪得到了发泄，理智也逐渐回笼，时眠星粗喘着松口，泪眼婆娑的看着时青旻，又看看他肩膀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嘴唇颤抖起来，低头再看看自己身上，再度陷入崩溃，垂头痛哭：“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我不能回家了……我不能跟你回去了！”如今，之前所有的不和谐都了拼凑起来……未知的出身，文试时拉扯自己的黑色鳞爪，武试时明明被打断却又无碍的脊骨，心口的灼痛，都指向了自己注定就是一个与正派敌对的妖怪。
时青旻顾不得自己的伤痛，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拭泪：“别忘了，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时眠星。你是时眠星，这件事最重要，你是时眠星，家就永远是你的家。你是龙，你不是妖怪。妖怪也没关系，银啾是山雀妖，臧芃是花妖，她们都有家了，都能回家，你也可以回家的，好吗，时眠星？”
“不好！银啾虽然恶作剧，但是没有伤害到别人，臧芃也是，他也没有伤害到她相公！我不一样，旻哥！我不同……”愧疚混着滚滚泪水从时眠星下巴汇集滴落，砸的他心口生疼。他用手去掰时青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向后躲逃：“我咬了你，就在刚才，我咬了你啊！血都还没干！师父……”挣扎中被口水呛住，时眠星呛咳着大口喘息，手上还在挣动，“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一次伤了你，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发狂就杀了你。对……你看那个墨以，不就发狂了？谁的话都不肯听，只是想要杀戮。我是他的儿子，我也会变成那样的！这样……这样，你这样，师父，东旸谷掌门的弟子，不能是异类，不能是一个随时会发狂杀人的妖怪！你杀我，你除掉我，你还有穆知意可以继承衣钵，我死了，我下辈子变成普通人，我再来找你。”
“时眠星！”时青旻动了些怒气，把他的手腕攥的更紧，又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松了些力道避免捏疼时眠星，“你，我的弟子，本来就不是随时会发狂杀人的妖怪。墨以发狂，是因为他头受过伤，不是本性，你就算是他儿子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你今天，只是被吓到了，伤人，伤我，不是你的本性。因为这一次，你难道就要我，就觉得我能杀了你？时眠星，你把你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想的太轻了。”
“可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我自己啊……”时眠星将额头抵时青旻左边肩头，自己的肩膀抽动着，“师父，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样才能继续留在东旸谷，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他低头摊开掌心，看着手中染血的鳞片，“我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也许以后鳞片就会长满全身，手也不是手，是让人害怕的利爪。还会长出角……彻头彻尾的怪物。”
“没有关系，你到时候就可以又有龙形，又有人形，比别人还多个选择呢。龙是神兽，普通的妖怪见了你都要毕恭毕敬的，带你回东旸谷，又威风又名头响亮的……山不在高，有龙则灵，大家或许都巴不得你留在东旸谷，给谷中增加仙气呢。”时青旻抚摸着时眠星的头发，“怪我，应该早告诉你的……只要你愿意留下，总有办法。”
“早……告诉我？”时眠星重复着，抬起头看过去，眉心蹙起，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师父……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人吗？师父……旻哥，你是知道我是什么东西，还把我带回东旸谷的吗？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呢？”
时青旻深吸口气，只觉得心头有些发紧。他从来没有想过，坦白的一天，是这样的场景。但是，事情已经推到了眼前，再躲避也毫无意义。沉默一会儿，他还是开口：“说到底，是我怯懦。一开始，把你从蛋壳里抱出来时，其实就有些怀疑你的身世，只是你一直没有别的异样，蛋壳破裂的痕迹又是旧的，不像是你破壳而出，我也就没太多想。一直到后来……试炼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幻境中的鳞爪，也去查了你骨头被打断又快速长好的原因，我才知道，你就是龙。至于后来因为要长好龙心，所以心口的灼痛，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我再怎么心存侥幸，也只能接受事实。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就会离开。你下山试炼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担心你会一去不复返，现在，你又找到了你的族亲……我居然还想着，怎样能把这些事，遮掩过去，想着明天墨以醒了，我再看怎么跟你说。不曾想，让你这样激烈地面对这一切。”说到最后，时青旻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他避开了时眠星的视线：“是我耽误了你和族亲团聚的时间。你恨我，怪我，是应该的。”
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消化，这一夜需要自己理清的事情实在太多。时眠星看着时青旻许久才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我知道……这不怪你。我也不恨你……要是没有你把我捡回来，我可能都没机会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那……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破嚣是认出来，我是墨以的儿子，所以才被我收服，也不是因为我有那样的力量？我就说……怎么说他也是个伞魔……虚无名也知道吧？他和我讲过龙的事情……青秋姑姑也一定知道，为了治我的心痛……说起来，小落那次也是我突然发狂……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啊……”
“虚无名不知道，青秋知道。”时青旻抬手揉揉时眠星的头发，“破嚣确实知道。既然不怪我，我们先回房间去？伤口总还是要先处理一下的吧？”
第121章 非我族类
一直到头上传来熟悉的触感，时眠星惶恐不安的心，才算真正地安稳下来，恢复了跳动的节奏。既然不止一人知道这件事，而大家依然能和自己相处，或许真的如时青旻所言，自己究竟是什么不重要，只要，自己还是那个时眠星就好。他吸吸鼻子点下头，冷风一吹，又觉得身上疼痛，摇晃着站起身，伸手去扶住人：“师父，咱们回去……”
时青旻站起来，对着时眠星一笑，扶着他回到了房间。点了盏灯，坐在床边，时青旻先慢慢解开时眠星的衣襟，再一点点给他上药。少年的身躯，结实而带着年轻的气息，有着仙药加持，龙的身躯本又就恢复的快，等清洁包扎过，看起来已经不那么触目惊心了。时青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似乎自时眠星长大，他就没这样看过时眠星。这个念头只是一起就被他自己强行按下去，时青旻只是尽快帮时眠星包扎好，再施法去除衣上的血污，帮他重新穿好：“好了，擦把脸去睡觉吧。”
时眠星只觉时青旻的动作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自己身上长出龙鳞这事，就像是自己摔倒磕破了膝盖一般轻描淡写而过，不觉有些困惑：“师父……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我是说，我是龙的这件事情，还有长出龙鳞的事情。师父，你说要带我回东旸谷的，那是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知道吗？我……我还能做你的徒弟吗？”
“当然不能算了。”时青旻低头解开自己的衣带，小心地将右边的衣襟掀开，将整个肩头露出来，一点点擦拭血迹，“只是眼下什么都不确定，我也不知道龙族会怎么样。哦，你是我的徒弟，以后也一直是，这件事是确定的。”清理干净伤口，他又低着头开始上药，神情淡然地仿佛是在浇花一般。但他身上的伤口暴露在时眠星视线中，却是另一种滋味。时眠星只觉的心中抽痛，想要伸手去帮忙，却发现自己手背和手指上也攀附着黑鳞，丑陋无比，立即烫到一般将手缩进袖子里，离人远一些：“我……我以后只做师父的徒弟，就算是师父不当掌门了，我也是你徒弟。”
“怎么了，我犯了什么错，叫你直接开始盘算我不当掌门的事了。”时青旻上好药，整理好衣服，抬头时仍旧是与平常一般的温和笑意，“好了。你还疼吗？我找找看有没有止疼药给你吃。”
“师父总有一日，不再是掌门了。不然，也不会有穆知意了。”时眠星抿了抿嘴摇摇头，“不吃，疼了才能长记性。师父远比我要疼得多……”
时青旻怔了怔，笑起来：“是，也不会有你了。早晚有一天，我就不是掌门了。我倒是忘了，怕完这个怕那个离开东旸谷，其实我才是那个早晚要离开的人啊。”他抬手帮时眠星拢拢衣襟，“长记性是吧？也行，省得再伤害自己了。”
“但是，师父……”时眠星鼓起勇气，跪爬到床上，伸出手臂将时青旻拥到怀中，低头轻语：“师父就算不是掌门了，我也跟着你……你若是不在东旸谷了，我也跟着你。有你在，我才是时眠星。”
不太适应被这样抱着，但时青旻也没有挣扎，只是轻轻一笑：“你别老想着跟我。你自己想去哪儿？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还得投奔你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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