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此时的他一样,已经模糊了时间流逝的概念。
而他更加悲哀地发现,无论那些残魂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何种历久弥新的情感,最后深深印刻在他们魂灵之中的只剩下无尽的痛苦。
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成功凝聚出了最初的身形——一个光团。
他观察的视角变了,他开始仰视那些比他高出许多、漂浮着的残魂。
他学会了拙劣的模仿,可以用光团捏造出各种各样的躯体,即使它们通身雪白,没有五官,仅有一个粗糙的轮廓。
不过后来他厌倦了,因为无论怎么尝试,他也无法复制那些情感,于是他又变回了光团的模样,不再去观察残魂。
他的呼吸明明是与这座岛屿相连的,但他却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并不是一体相生,他在那段时间对岛屿莫名产生了极高的归属感,像是终于接受了自己无法离开这里的事实。
直到有一天,他同往常一样呆在那片灰色沙滩上,将新迷失在此处的残魂们抛在身后。
他注视着那片浩海,想起自己尝试“逃”往外界的经历,反正最后都会被深蓝色的波浪送回沙滩。
他静静地观察着拍击着沙滩的巨浪,只是这一次,它们裹挟而来了一个活物。
他之所以知道那是一个活物,是因为对方甫一落地就睁开了双眼,而里面的光彩直直朝他袭去。
这其实是一个颇为滑稽的场面,光团子和少年模样的“活物”对上了视线。对方澄澈的银灰色眼眸映照出了他此时的模样,像是生来就是为了捕捉他的存在一般。
得到这种认知的他依照对方的轮廓改变了自己的身形,但在对方眼里,他依旧是一片纯白。
他们静静对峙着,他拼命搜寻着从别的残魂那里学来的,“外界”的语言。
“你...哪...来?”
对方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令没有五官,面部一片空白的他异常欣羡。
对方用手指轻轻勾着茶色短发翘起的发梢,认真地回答道:“后土,我来自后土。”
他很费了些时间才从零碎的音调中拼凑出了对方的意思,然后他指向海之彼岸,习惯性地偏头表示疑惑。
对方鼓励一般地颔首,又朝他介绍道:“我叫卡克斯。”
“ca......s......”
虽然不能看出表情,但对方显然感受到了他的窘境。
自称卡克斯的少年让他第一次看到了真实的笑容,少年用被海水浸润却依旧温热的手拉着他纯白的手臂,然后让他把手覆上了自己的声带。
少年一遍又一遍慢慢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直到他试探性地开口:“卡...克s......”
对方没有在意他生硬别扭的发音,而是将溢满眼底的笑意继续展露在他面前。
他对时间流逝没有任何概念,只记得自己激动地用尽脑海中所有“窥视”而来的见闻与卡克斯交流。
卡克斯知无不言,且用同样的方式让他慢慢掌握了这门语言。
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的确存有很多好奇,但里面绝对没有恶意的揣测,因为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极为新鲜的直接经历。
他知道,外界的生灵会图谋,会争斗,会厮杀,却也会团结,会结契,会共生。不过在潜意识里,他显然没把岛屿上的一切纳入这个范畴。
他对卡克斯产生了天然的依赖感,而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也是印刻在“秩序”里的法则之一。
他在渐渐学会体悟情感的同时明白了何谓患得患失,于是当有一天他坐在崖顶上时,向其问道:“卡克斯,你为何停留?”
卡克斯垂眸,这让他产生了对方在沉思的错觉,然后他听见对方回答道:“我想仔细看看后土之外的世界。”
他头一次感受到了些许郁闷,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在长久的孤独之中,成为谁的唯一是他的夙念。
他知道卡克斯一定能察觉到他的情感,一定又会对他说一些稍作弥补的好话。
可是对方没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让他极为挫败,又在崖顶独自坐了很久,以至于他没有发现,刮向岛屿的海风愈发强劲,像是急于驱逐什么。
在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理会过卡克斯的时候,对方却来主动找他长谈。
他们再次聊起了初见时磕磕绊绊学会的种种词汇背后的含义,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光,因为这时候卡克斯才会收敛起所有,只注视他一个人。
劲风吹拂,卡克斯的声音却是如此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你想过有朝一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他先是坚定点头,然后又迟疑摇头,“我不能。”
卡克斯的脸上没有任何憾色,“只要你想。”
他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就是他现在茫然状态的最好写照。
对方的眼中终于出现了点点无奈,“好吧,换个问题。你相信我吗?”
这次他更加笃定地点头,没有一丝踌躇。
这样的回应仿佛取悦了对方,卡克斯甚至伸出手去,摩挲着他的脸庞,感受着他灵体状态下的温度。
少年再次开口时语调温和,却又不会让人察觉到这背后的循循善诱。
“既然如此,那你想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第4章 燎祭的伤痕
对方眼底的势在必得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他蓦地抬头,“我...真的可以吗?”
卡克斯怜悯地看着他,语气轻松:“很简单,只是需要一点你的力量而已。”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迟疑,对方干脆地转身将去,声音里多了几分冷然的憾意,“或许,比起力量,更重要的是你的信任。”
他怔愣地看着卡克斯的背影,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消失在风中。
“我相信你!”带着孤注一掷的情感,他扯住了对方斗篷的后摆。
“我想去看看,卡克斯的故乡。”
背对着他的卡克斯勾起唇角,让原本俊秀的容颜透出了一种邪性。
多么懵懂无知的新神啊......不敢相信,这样的造物居然是法则半身。
见卡克斯的脚步终于肯为自己停留,他才缓慢且极为不舍地放开了对方的衣角。
“我该怎么做,才能用力量让我们离开这里?”
他的言语里充满了不安与惶恐,卡克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握住我的右手,然后,慢慢释放你的力量。”
他试探性地把力量化作光晕集中于他们交握的右手上,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力量的索取。
卡克斯就在这时发问道:“你喜欢我的这副躯壳吗?”
他呆愣地点头,卡克斯的神色瞬间变得古怪,喃喃道:“那就好,毕竟,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容器’。”
他还没来得及去深思这番言辞,对方便开始吟唱起一种他未曾听说过的古老咒语。
霎时间,灼烧感从右手依次传遍全身,这是他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疼痛,几乎让他瞬间就被剥离了神魂。
他漂浮于半空,看着自己的身形再度化为光团,而卡克斯则俯下身来,淡淡道:“为了纪念一个新时代的诞生,我替你,封名为‘启’。”
对方的话语中仿佛携带着言灵的咒力,紧紧束缚住他的神魂,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下意识看向对方,但他满眼所见,只有一团黑雾。
当他再次醒来,耳畔只剩下了波涛的怒吼,自己正漂浮于汪洋之上,岛屿在目之所及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低头看着那双熟悉的手,又揉捏着自己的脸部轮廓,没有丝毫得到躯体的欣喜,因为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卡克斯的模样。
与之不同的是,他的颈间多了一副黄金环饰,那是封印的象征。
他顾不上心中的惊惶,本能地朝岛屿的方向靠近,却一次次地被浪花阻挠。而就连他的呼吸,也与那座岛屿再无关联。
不知这样的拉锯战持续了多久,最后他还是被麻木地裹挟着去往那片曾经无限神往的土地。
启睁开双眼,等待着躯体活动权的渐渐归位,看来黑雾已经离开了封印他的媒介,让他得以从沉睡中醒来。
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直击神魂的疼痛了,以至于让他想起了那般久远的往事。
周遭全是潮湿腐烂的气息,他卧躺其间,倒也不急着起身,借助岩壁四角火炬的微光,审视着这一方天地。
此处像是一个祭祀坑样的存在,抬头望去能看见四角形的夜空。自己被卡在一堆长短各异的象牙中间,破碎的黄金饰品散落了一地。
占据大部分空间的还是那些半埋于沙地里的青铜礼器,它们的表面无一不有燎祭过的黑痕。
因为被压制的神力尚未恢复,他颇费了些气力,才挣脱起身,开始仔细查看青铜器上的铭文。
可以看出,除却众神之间通用的古老语言,天空神的眷属们在漫长的与外界隔绝的岁月中,创造出了自己的象形文字,上面寄托着他们对羲君的怀念。
启并不遗憾自己对于这些形如符画的文字一窍不通,或许是自己诞生时的性情使然,即使是在这般凶险的境地下,他依然能够全心全意地对一种文明的传承张力肃然起敬,他依旧对外界持有一种元初的新奇感。
火炬上的焰影在坑底奇风的干涉下诡秘起舞,启一遍遍地抚过岩壁,确认没有暗藏玄机的设置后,阖眸探寻,除了淡淡的血腥气之外一无所获。
他听闻有些神明会有血祭的癖好,羲君显然不属于此列,但她陨落多时,眷属的力量本就会渐渐衰亡,更何况......他们之中出现了妘羿这个叛神者。
启将视线再次投向了那些陷于沙土中的青铜礼器,兀自拾起其中一根最长的镶金象牙,把其作为了称手的挖掘工具。
借助着头脑中对祭台图纹的印象,每当一件青铜器出土,他都会将其朝正位摆放,意图重现当日祭祀的盛况。
这些祭祀礼器大多都是以展翅飞鸟形象为参照熔铸的半人高塑像,唯有中间发掘的那尊塑像,形态尤为怪异。
底座处的凤鸟细颈尖喙,身形短蛮,然而却在头顶羽冠处伸出两支粗长多岔的鹿角。
这般奇特构造的结合,让启很容易就联想到了那尊天空之神的青铜神像。
四下依旧寂静一片,他感受不到任何妘羿这个始作俑者的气息,甚至连黑雾的存在也彻底消失了。
他缓慢走过每一尊塑像,却始终找寻不到血腥味的由来,倒是被它们身上燎祭过的黑痕吸引了目光。
如果是每一尊塑像上都留有黑痕那当然不足为奇,但启陡然发现,那黑痕只集中于鸟形塑像的羽翼之上,而处在中心的那尊鹿角凤塑像上并无黑痕,两侧收起的羽翼上横亘着一道裂缝。
这样的布置简直就像切断了它们最引以为傲的力量源泉一般,启无端联想到,那般的祭祀礼和所谓的血祭并没有太大差异。
当务之急,是找到祭祀礼的受飨对象,以获知妘羿的目的。不过他有预感,绝对不会是天空神。
第5章 破局之兆
他无法通过从空中俯视的方式来查看临时还原的祭祀法阵,自然无从得知整个仪式中还缺少了一件最重要的祭祀礼器。
在改变了数次塑像摆位皆宣告无果后,启暂时放弃了从法阵下手的想法,转而开始寻找祭祀坑底神力的残余。
尽管清楚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在无法从内部突破现状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力量。
坦而言之,比起神魂的疼痛,他更厌恶的是任何意义上的禁锢感。
另一边,天空神的祭台。
由妘昭所化的铜鸟塑像被妥善地安置于坛座之上,四面镇有镂饰螭纹的高细圆柱,竖直延伸的凹槽间尚且残留着血液的殷红。
妘羿静静伏拜于侧边,先前缠绕其周身的黑雾在祭台之上一齐发出了嘶哑的悲鸣,它们最终聚合为了一个高大的人形黑影。
他将头埋得更低,黄金面具紧紧贴合于地,连带着头上天神羽冠的翎尾也拖曳下来。
“吾神。”极度的惶恐透出了他的敬畏之心。
讽刺的是,他所敬畏的对象在不久以前还只是一堆缺乏自我意识的造物。
黑影径直穿过妘羿的身体,拾起了被他方才同样供奉于坛座的黄金权杖和羽骨簪。
“还不是时候。”
听见黑影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妘羿如蒙大赦,跪直身体后道:“请您暂候,我尚在寻找完全解放传承之力的方法。”
黑影不置可否,权当是一通废话,“他呢?”
妘羿再次跪伏下去,他知道对方指的是启,于是他尽量斟酌着用词,“我已经借助了您的力量去试探过了,请放心,那位大人随时可以成为传承之力的‘容器’。”
黑影不再多言,他却感受到一股强盛的威压正碾过自己的脊背,几乎让他的脏器挤做为血肉模糊的一团,偏生他的喉间像是被人硬生生扼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嗬嘶”的不稳气音。
罪魁祸首仿佛无知无觉,在妘羿惶然的注视中悠悠开口:“真是可惜,还是不能让你见证我真实的模样。”
尾音藉由地下岩壁一直传向远方,不知要往何处去。
妘羿身上的威压方慢慢式微,待到其完全撤去时,他已彻底失去了起身的气力。
黑影所附身眷属的躯体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因而身形浅淡将逝,但他留下的五个字依旧掷地有声:“没有下次了。”
妘羿艰难地抬首,邪神浓烈的气息终于完全散去,卡克斯收回了他身上邪神眷属的力量。
但其实他刚才直面的仅仅是卡克斯眷属化作的“传声筒”,甚至算不上分身。
如果不是因为法则的禁锢让其无法以真身的形式亲临后土,那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存在于此的必要。
那最后留下的五个字,分明是对他的最后通牒。
妘羿拖着自己苍老腐朽的身躯匍匐爬向坛座,本神陨落带来的衰弱即使是在他已经另侍他神后,也不可避免。
他咬牙拿起了那根镌刻着鱼鸟纹的黄金权杖,藏于面具后的浑浊双目闪过了一道精光,如果能得到一丝一毫传承之力的加持,就连这样必然的衰弱也能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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