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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至始至终都是她的协助者。”目的已经达成，诃黎不打算再隐瞒下去，直截了当地道明真相，“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将任由你们处置。”
即便心里多少已经有所准备，但听门主亲口承认后，绝大多数伤员仍然感到心寒与愤怒。
“如此惨无人道的试验，早在三百年前就该终结！”一名大妖厉声道，“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如果不这么做，下一次灾年来临时，你们若一个不慎变成魔族，不管你们如何哀求与承诺，都逃不掉被放逐魔界、或被杀死的宿命。”诃黎面露悲悯之色，“即便为此付出沉重代价、遭受世人责骂与唾弃，我也要竭力争取这微乎其微的希望！”
“说得倒是好听！”又一名精英弟子冷笑着反驳，“你口口声声为了我们着想，到头来还不是将我们作为棋子，肆意摆弄！你若真有这般伟大宏愿，希望我们感同身受，怎么不先变成魔族？！”
“我自然会化魔。”诃黎平静地回答时，手中多出了一个茶盏大小的斥魔石容器。
丹阙一眼就认出了它，这是进入近天崖之前，工匠们用无疾门相赠的少量斥魔石制成的样品，因为容量过小，实在没什么地方发挥作用，最后她们就将它送给诃黎了。
了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催动佛光，将所有人与诃黎隔开。
诃黎却没有直接打开容器，而是看向丹阙：“我以掌门令作交换，还请小友教授驾驭魔气之法！”
一枚青绿色的新月状翡翠出现在她手中，被她以灵力托着飞到丹阙面前。
丹阙目前的身份仍是帝师，诃黎此举，便是将无疾门交由帝君处置的意思了。
如今丹阙已经得到了问荆全部的魔气，又可以控制谷中诸多根系，不必担心诃黎会不会再趁机做些什么，接过掌门令收好，便将心法凝于一道灵识中，隔空打入诃黎识海。
丹朱研究出的驭魔心法并不复杂，只是片刻，诃黎便将它熟记于心。
她迅速打开斥魔石容器，当着所有人的面，如同饮茶一般，将事先存放在里边的魔气尽数饮下。
空无一物的容器坠落在地，诃黎也一并跪在地上，很快又紧紧压着心口躺倒，蜷缩身体抽搐起来，口中时不时发出细碎的低吟。
“她没运转心法！”桑及眼尖，失声惊呼。
她立即捂住蜜槐的眼睛与耳朵，不愿她目睹师尊的惨状。
其他人顿时打起警惕，还有战斗之力的甚至已经祭出了武器，随时准备除魔。
唯有丹阙和星千舞还能平静地目睹诃黎挣扎。
星千舞知晓诃黎对丹朱的怨恨，大致能猜到这人为何得了心法又不用，无非和问荆一样，心中尚存不甘。
丹阙则完全在看戏，不管诃黎就此化魔失智也好，成功扛过去也罢，她都会让诃黎恢复神志，并保持清醒状态，面对她应得的审判。
在一众目光的凝视之下，昔日人人敬仰的门主，此时狼狈不堪地沾了满身草叶与泥，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浸湿了土地。
她的身体因为魔气侵蚀，正在迅速发生变化，就连不明原因导致的白发童颜也受到影响，暴戾的魔气强行撑开骨骼，易容改面的同时，不断有翠嫩的根须从她体内伸出，疯狂钻入地下，试图汲取什么。
眼见着诃黎的意识就要被吞没，一股藤蔓突然从她身旁的地里长出来，以迅雷之势扎入她丹田。
丹阙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彻底失去理智，她强行将问荆的魔气灌入诃黎体内，直接控制住诃黎服下的同源魔气，紧接着运转起心法，让濒临失控的魔气逐渐趋于平稳。
夺回意识的瞬间，诃黎猛然睁开眼。
视线之中的血色淡去，在眼前不断闪烁的问荆幻象，最终也被蹲下来看她的丹阙完全取代。
“多谢……小友……”诃黎吐出一口血，虚弱而真诚地道谢。
“这话，你该对丹朱说。”丹阙毫不客气地冷声回应。
诃黎竟没有反驳，只是看向伤员们，支撑自己坐起，缓缓道：“有劳诸位见证，如今……我也是魔族了。”
或许因为服下的魔气来源于问荆，她非但变为了成年人的容貌、体型，还成了非人非树的怪异模样，受到丹阙的强制干涉后，触须不再从她腹部生出，但已经长出来的触须也并未枯萎，而是像乌贼的腕一样，一根根耷拉着。
其实，如果她第一时间运转丹朱的驭魔心法，身体并不会异化到这种程度。
不过这既然是她坚持要做的选择，丹阙也懒得多提，见在场的伤员们状态基本已经稳定下来，她跟星千舞和两位老友商量一番，还是决定去找轩憬。
哪怕知道自己应该多信任轩憬些，可这人才经受过化魔的痛苦，休息时间又短，丹阙终究没法说服自己放心。
以防万一，她选择独自离开，乘着飞行法器，顺着同心索的感应，很快便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轩憬和廉玉衡。
剑意屏障封住山谷入口，二人周围倒了一地的魔物，虽然所有魔物都活着，但都失去了抵抗能力，被廉玉衡以星光束缚起来。
轩憬正用“太上忘情”支撑着自己，抓紧时间调息，余光瞥见一抹红影落下，她愕然抬头，见是丹阙，眸中顿时露出喜悦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目光。
“师尊怎么一个人来了？”她忙收剑上前，正要向丹阙报告谷中情况，谁知张口忽觉喉中涌上腥甜，赶紧捂住嘴，想要硬生生将血咽回去。
却被丹阙一个眼疾手快捉住腕部扯开，再往两腮用力一捏，这口血不得不吐了出来。
“我果然该来。”对上轩憬讨饶的目光，丹阙嫌弃而心疼地为她拭去唇边血迹，幽幽道。
第156章 聚魂
在爱惜身体这件事上, 不管轩憬保证多少次，丹阙都信不过她。
谁让这蠢货素来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只要是承受能力内的代价，她定会毫不犹豫地付出, 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惜命”二字究竟怎么写。
但既然被自己这个医修逮住了, 轩憬就别想再蒙混过去！
因着廉玉衡在场, 丹阙还是按捺住自己的怒意, 稍微给了轩憬一点帝君的颜面，并未把她捆住扛起来，而是一本正经地搀扶她去树荫里坐下。
即便外表被幻化成了人形，但轩憬如今真正用来走路的还是蛇身, 她尽可能努力让自己不要扭歪撞上丹阙，相当小心地往前挪。
“此处是碧落谷的中心区域, 连通各处, 我想将魔物都聚集到这里。”
服下丹阙塞来的疗伤药后, 轩憬轻声道出自己的计划，“我已将驭魔心法的事公开，无疾门的长老和弟子们，以及碧落谷中生活的妖族, 现下也都在驱逐魔物, 不得已才下杀手。”
“中心区域么……”丹阙若有所思一阵，抬头看向在一旁戒备四周的廉玉衡，“廉前辈，能否劳烦您占卜此处凶吉？”
揽星问天门的卜卦虽然比不上了沉的“观命眸”直接, 但做个较为精准的短期预测, 还是不难的。
趁着廉玉衡卜卦时，丹阙走到离轩憬稍远的空地上, 开始感知问荆扎根此处的根系，并尝试摧毁。
只不过，她还没往下探查多少距离，就觉察到类似隔绝屏障一样的存在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并且这道屏障竟是由魔气和灵力混合着构成的，若是化魔之前的她，恐怕还拿这屏障没办法。
“地底似乎有封印！”丹阙沉声道，“我先试试能否将它破除。”
她摘下剑意镯，化作一把纤长的纯白细剑，又将体内的魔气附着在细剑表面，直接刺入地下。
这道无情剑意可随她心意变幻，没入土壤后，就依照她的想法越变越细，终于触及深处的屏障时，甚至已经细如蜂针了。
如此细的无情剑意，下一瞬却仍然不负丹阙所望，十分顺利地刺穿了地底屏障。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自剑尖传来，令丹阙着实一惊。
——宿摇光。
她想起了两年前在挽澜宗沉魔狱顺手救下的大妖。
当时那些罪妖都伤得不轻，她为他们疗伤时，自然而然接触过他们的灵力。
而宿摇光则是给她印象最深的妖族——海忆诗当时要解开化蛇封印，便是为了给自己与宿摇光都珍视的“诗诗”报仇。
可碧落谷中，怎么会有宿摇光的灵力？
她正惊诧，忽觉细剑被这股灵力缠住。
屏障破损，被封印的东西自然要出来。
轩憬始终在关注丹阙的举动，以便第一时间帮忙，见状立刻提剑赶到丹阙身边，催动无情剑意向那股灵力施压。
“手下留情！”丹阙忙阻止她，“这灵力并无恶意，而且封印它的魔气源于问荆，我猜，这很可能是当年真正封印问荆的地方。”
“嗯，我只是在弄清情况之前，先不许它出来。”轩憬解释道。
丹阙点了点头，继续道：“只不过，我一时没想明白，为何它的灵力波动与宿摇光那么像。通常来说，相像的灵力波动，只会出现在血缘亲人身上。”
轩憬一怔，瞬间想起上辈子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双双献身投入灵脉的事，下意识道：“莫非这是当年封印问荆时牺牲的大妖？并且是宿摇光的族人？”
依照已知的历史，这里是现有妖族居住的碧落谷，再有逃难而来的人族建立的无疾门。
虽然如今外界提到碧落谷，首先想到的便是无疾门，但实际上，被尊称为“谷主”的大妖才是此地真正的话事人。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了大致的猜测。
“敢问廉前辈是否知晓此事？”丹阙问已经放下占星盘的廉玉衡。
廉玉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思片刻，才开口：“当年为了封印问荆及其操控的魔物，两族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无疾门牺牲了两名长老，大妖陨落三位，其中谷主以身化灵。但我那时还在对付外界的魔族，这些都是听师尊告知的，并未亲身经历。”
“不过据我所知，谷主宿析木当年极力反对问荆的计划，故而封印问荆时，才会选择牺牲自己加固封印。”说到这，廉玉衡犹豫了一下，“按理说，碧落谷的灵气足够她聚灵转世，可这三百年间，我们并没有再听说任何与她相关的消息，没想到她竟是被封印在这里了。”
“这么说来，谷主应当被封印了完整的魂魄，不然早该聚灵转世了。”丹阙边说，边示意轩憬撤去无情剑意的威慑，“问荆这是连谷主的传承记忆都不希望留存！”
轩憬却道：“我知晓一种聚魂之法，不过需要借助师尊的水灵力，以及廉前辈的醒神法术。”
她上辈子为给丹阙聚魂，行遍人界、走访四海，什么奇诡的聚魂之法都去了解过。
丹阙一听便知她有什么打算。
如今的无疾门已经完全撕破了维持数百年的假象，包括门主在内的一众精英长老，迟早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作为天下医术汇聚之地，无论碧落谷还是无疾门，都得尽快推选出新的领袖，清算旧事，重塑秩序，否则事态只会更糟。
她自己想清楚了就没追问，只是提醒道：“但光有魂魄还不行。”
“不急，先听听谷主的选择。”轩憬认真道，“她若想继续当谷主，并且亲自出面处理事务，我可以请岩无期前辈他们造一副傀儡身体。”
丹阙没意见，跟廉玉衡一起听她讲了聚魂之法的施展要领，便放出水灵力，顺着细剑深入地底，慢慢裹住谷主的魂魄，将它完整带出来。
她有意将属于问荆的魔气收敛，只用自己的水灵力一遍遍安抚魂魄。
似是有所察觉，尽管谷主的魂魄还在抵抗，但反应已经远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
与此同时，丹阙听见了低沉而缓慢的吟诵声。
发现轩憬十分娴熟地念着聚魂的咒语，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丹阙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是如何习得了这一禁忌之术，又是因为什么才这般熟悉它。
第157章 寄宿
上辈子在她死后, 轩憬一定找了很多挽回的方法吧？
丹阙不合时宜地想道。
若是刚重生那会儿的自己，意识到轩憬的诸多努力，恐怕只会嘲讽她虚伪——活着的时候毫不作为，死后才追悔莫及, 是打算装给谁看？又有什么用呢？
可这辈子与轩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 慢慢解开当年的误会与矛盾后, 她竟不敢细想轩憬到底为自己做过什么。
——毫无希望地坚持为心上人寻魂、聚魂, 一次又一次遭受他人的劝阻，一次又一次发现希望变得越发渺茫，却仍然想要抓住那一线堪称奇迹的可能性，只求那人能够重回自己身边。
现如今, 她已经能够理解轩憬对自己的用情至深，正因此, 才会因为意识到她为自己所做之事而动容。
丹阙忍不住看向轩憬, 打算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 好好向她询问那些自己不知道的经历。
过去之事无法追回，她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多地了解轩憬，但愿这么做能够分担轩憬的悲伤，让她知道心上人其实也很在意她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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