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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潜微愣。他是偏心的,却也只是说:“得打过才知道。等带你回了朔北,你再上阵试试别手生。”
求个人情,愿得元璟帝松口。
“知道。”司马厝心不在焉。
不像是近乡情怯,而是……好像没那么所谓了。皇城晦暗,竟也能待得惯了。
——“归人当何?”一了百了就算,有何惦念?
“禁殴,慎动。”薛醒在方才只听进去了“打”这一字,挺尸般地坐直了身子,语重心长,却没有引起那两人的重视。
时机差不多了,司马潜本想提起想带侄子一起回朔边之事,可奈何,他刚开口却忽听龚太后状若无意地道:“司马将军,想来汝侄今年二十已至,而荣昌公主今年恰值芳龄,均到了婚嫁年纪,如此,哀家便点回鸳鸯谱。”
其话音刚落让外场众人皆是静寂怔愣,四下落针可闻。····不过也是了,如今皇后将会诞下龙嗣,若是个皇子,将来能成太子自是再好不过,而边将功高盖主,手握重权,还屡屡与其有所作对,为了保证将来上位顺利,自然是要逐渐使之放权的,而让少将尚主可不就是个放权的好由头么。
元璟帝不好在人前无故驳了太后的面子,“母后难得好兴致,朕,乐见其成。”
司马潜面带担忧,而薛醒不明就里,擦了擦眼睛迷糊地道:“恭喜恭喜……”
恭个鬼的喜。
司马厝心下烦躁,下意识地看向隐于人后的云卿安,见他仍是冷静平淡的模样,秾丽的眉眼似含了胭脂,却像凿出了千尺冰无法驱退。
他们同时感受到了一瞬之间涌起的陌生,也都从彼此的眼底中洞察出了相似的意味。
好像就这么地,清楚划开了界限。
——
酒楼里的别致台阶又被精修了一轮,踩踏时木屐发出声声脆响,流客怡乐。然夜风灌进狭仄的里间通道时,稚童隐隐的抽泣声止都止不住,接连响起的还有女子不断的低声安抚。
“说好了不能让阿娘去陪酒接客的!那些个大猪蹄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会欺负人的,凭什么说话不算话?你们都是坏人,阿竺不要再喜欢找掌柜玩……”
缄语弯身,用手轻柔地拍着阿竺的背,止住她的挣扎哭闹,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别害怕,不是那样的。”
“是啊是啊,小阿竺,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娘才是。”那掌柜蹲在门边,苦着脸劝道。
“我不管,反正阿娘不可以去!”阿竺手脚都在胡乱蹬着从缄语怀中跳出,皱着一张肉肉的小脸大喊抗议道,“再说我就、就……”
门被撞开了,阿竺却在抬眼见到里屋坐着的人时忽而噤声了,她忸怩不安地又钻到了缄语背后,紧紧捂住了嘴巴显得有些怯。
司马厝刚抬手制止了侍者的伺候,神情不变,半张脸隐在暗里被灯影勾勒出利落的锋棱轮廓,却仿佛能让人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丝丝点点的冷然。
照常来说,袍服霁亮的贵公子大多性行乖张,来了这地方传人来能图个什么?可他还偏就不是那样。
“阿娘,他怎么不同公子一块来?”阿竺藏不住话,眼神乱瞄倒总算是不再抗拒了,她小小声凑在缄语耳边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请他们来吃好吃的呀?咱们手艺可好了。”
缄语轻抚了抚她身上起皱的衣衫,领着她进了里边,目光里一时间有些无奈,同样细声道:“你不用操心,公子自有安排。”
两人的窃窃私语,司马厝自是能听到,尽管没留意听内容,他的脚踩上那截凳杆条磨了磨,拿侧眼极为冷淡地打量了一瞬这对母女。
同云卿安私交甚密的人不多,他让久虔把澧都翻了个遍找出来的也都屈指可数。有传言说,她们是云督主在进宫前便有的妻女,是他如今借着东厂有了权势后特接来安置在此以便一家团聚的。
可不论是谁人传出的,司马厝听完后都想要把人拎出来拆了骨头、拔了牙地刨根问底。现既见不到云卿安,那就上这整事闹些动静,也好借此把人给逼出来。
“人一来,你们便走。”司马厝转开了视线,冷声道。
“是。”缄语恭顺地应下,待那掌柜的关门退下后,她就抱着阿竺自觉地退到了窗棂口。
也不知他们在怄什么气,但愿能好好谈开解决了才是。
灯烛被燃得只剩小小的一点,透过蝉翼轻烟一样的软烟罗窗纱,依稀能看到看外边朦胧的夜色。
又不知过了多久,四下始终寂静,阿竺眨巴着眼睛,专注地盯着一边,直到这时才见着一笼温煦近,门帘边上嵌着个俏色旖然的人影。她伸手一指想要出声提醒却被缄语急忙阻止了。
云卿安从容地挥退了随行之人,在依傍着泄入的月色走进时,盈如璧人,只是那脸上的神色,着实是太淡了一些。
任谁也看得出他的心情也不好。
缄语心下一沉,欲言又止,却最终仍是什么都没有说,与之对视片刻后匆匆带了阿竺离去。
泾渭分流在两端,暗房内如聚而不凝的团雾,困人临于阵下而未可坦诚。他们极为短暂地隔了那层墙对视。
“准皇亲国戚,深夜外宿也就罢了,何必同孤苦娘俩过不去?既没品还掉侯爷您的价。”云卿安脚步未动欲进不进,垂目缓声道,难得地带上了少许的刻薄之意。
“怎么,云督要来讨我的罪?东厂的网可拉不了这么宽。”司马厝向前倾身,饶有兴味地盯着他道,“外边都把我传成什么了,混账到了什么程度,欺负谁了?”
云卿安抬眸深深地望着他,说:“不是好话,可咱家也不是不听得。”
反正一个字不信。
“原先就是拜你所赐,也该耳熟能详才是。”司马厝歪着头嗤笑了声,用脚背一勾将一张花梨木椅子拉到自己近前,“椅子在这,你过来。”
云卿安那隐于琵琶织袖下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他却没有依言过去,神色流露出几丝复杂。直到司马厝不耐烦地催,他才闷声道:“侯爷成了公主裙下之臣,本就与咱家毫无干系。令叔父驻边有功,回京述职,在这关头,自是毋须看何人脸色,更是不必借靠区区佞宦的庇护。”
放了,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回不去朔北了。不知是否该庆幸。
司马厝沉默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说:“毫无干系?云督的脸色,我从来都看不清。拐我上榻暖被,即是你给的,所谓庇护?”
呼吸陡然一滞而喉间哽涩,云卿安眼睫轻颤并未答话,在司马厝面前,他其实从来都不知所措。
是庇护吗,是吗?他竟是不能确定了。自身尚是苟且,滥局中弄一时之权迫之低头,万一真的是他自私自大呢?只怕非护而害。
“承蒙提点,这才没至于一股脑地找霉头触,说起来,还该道声谢。”司马厝却是起了身,缓缓朝他逼近,声音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讥诮,眼神平和。
是在护着他,他知道的。
是真诚的,可云卿安却不敢信了,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只下意识地往门框边后退想要同他划清界限,他的手腕却被紧握住,身撞上旁边摆设的挂木之时,一声突响便使得门外边守候的番役们心下一紧。
“督主可有碍?”祁放最先反应过来冲到门边,以刀鞘抵着门缝急切问道,能看得见的影子消失不见了,他半晌没能听见里边回答,急如火烧。
“不得令未可轻举妄动。”徐聿摁住他的肩头。
夜深露重,风却浇得人一阵一阵地烧。
窗户的插销被司马厝一把拔开了,高楼之上的危感便使人感受得极为真切,云卿安微眯着眼,被迫以腰背抵着窗沿,他只能手上用力地把人搂紧了,尽可能地不回头去看那临渊的背后。
底下琳琅如繁星降落,司马厝却没多少兴趣,低头只见笼华描边,清丽卓绝,话音出口时带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悦,“他动机不纯。”
云卿安只仰头目光柔顺地看着他,却是道:“至少比你听话。”
有目的,还留有用罢了。
司马厝眉梢一挑,报复似的又把云卿安带得往窗外靠出了些,几乎使之大半身都空悬着,惊得云卿安的手上力道再次加重,颤声细语道:“别……”
“不该说的话,云督还是留着烂回肚子里去,用你惯常的口蜜腹剑那套来应付我也未尝不可。”司马厝捧起云卿安的脸,声音带着狠,“别站得太高,不然我会托不住。当初卿安费尽心机把我拉下水,现在要放,早就迟了。”
两不相干,糊弄谁呢?
哪怕知其有着诸多不好,甚至连云卿安靠近他都可能另有目的,以私谋权亦或是别的,但心乱则认。
过去的追究不得,那今后,他便将云卿安看住了,让他根本就顾不上其余的。
云卿安的眸中渐渐泛出莹润水意。
“私通在先,司马意志不坚,故而行差踏错入了套,若是落了个破坏皇家姻亲的罪名,就不信卿安你还能坐视不理。”司马厝又在他的耳边蹭了蹭,嗓音低低,“若是天明遭罪,咱俩可是要一块下黄泉的。我说的,你记好,占了我的地,就别去旁人那涉足。你家总兵给得起。”
云卿安歪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青丝铺散如缎。
在一瞬间生出的冲动常常过之即抛,不知过多的回味是否真的有必要。有心想讨好司马厝,可除了权色以何交易,又能用什么来留住他,云卿安不懂,也不敢轻易涉足难明的领域,只能空想将一腔的琉璃明净献赠给他的将军。
然,即使他这般失策,这般笨拙,司马厝还是转过了身,回眸时将他收入眼底。
像个姘头似的,可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从来,就仅容得下一人而已。
窗棂微动,绯色月影沉入这汪寒潭底端,被揽撕不复皎洁。凉风灌进里头,惊恐转瞬被淹没,盼更多些,以图安稳。不求绣履遗香,馥簟爽眠,虽处高楼危宇,而他在这一刻竟是生出如露在白昼人前的羞耻感。
因那分明不是风。
风停了,却并未揠旗息鼓。
(本章完)
第59章 天欲晓(一) 编缀罗缨,昭意其上
明曦初起不见日,囚宫不容清辉。
紫檀木妆台泛着淡淡的幽凉香味,今时镂空雕花嵌着羊脂玉的铜镜映不出昨日笑颜,已是破碎不堪。
李月回从冷地苏醒过来时,全然没有理会自己身上的斑斑血迹,而是冷冷盯着身边服侍她的清荷,质问声带着颤,“连你也要这般对我,监视我不容易吧,太后给了你什么?”
盛装出席时远远观望,她灿若芙蕖,此刻全无笑意。
“奴婢,奴婢……”清荷低头哽咽得几乎要快说不出话来,吞吐道,“不想看到公主伤害自己。”
“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留着我,本就是另有目的罢了。”李月回艰难地将身子往后挪,想要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清荷仍是啜泣不止,说:“可公主金枝玉叶之身,就算有怨,打骂驱赶就是了,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更何况,宁才人还……”
李月回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顶梁,只剩苦涩。
若是被许给龚铭也就罢了,自己如何都不重要,万没料到太后另有打算。现下里里外外都被寿康宫派来的人严密看管着,无意加重拖累于他,她想自残求死破坏此事都是奢望。
宋桓知却是悚然一惊。
李月回只觉得胸腔都被猛地收缩紧,窒闷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别白费心思了荣昌,你生来就是要换得李氏江山昌盛繁荣的,既然和亲没去成,那这就是你的命。还想不想你的母妃活下去,自己做个选择。”
“别天真了,你是大乾唯一的公主,既是皇族的血脉,身份何其尊贵。从此以后,你就是拴着长宁侯的锁链,不管你是残了废了都一样,平白受苦罢了又改变不了什么。你若是有个好歹,长宁侯若敢以此为由头拒婚就是不把皇室威仪放在眼里,而且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和他成亲的是个残废垃圾!你说,这下他司马家会被人怎么嘲笑?”
到了这回谁还敢再给他呈递?
宋桓知眸光渐暗,数求未果故只得接回退折,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门忽而被宫人推开了,龚太后将其余人都挥退,缓缓行至李月回近前,居高临下,语调冰冷。
文书房之设,掌收进章奏题本并发下圣旨御批。俱以宦官为之,外则阁票,在内则搭票。若不得其接收,写得再好也是白搭。
“少在这文绉绉地吐酸水,让人平白看得眼涩……”那掌房宦官眼睛一横道,他在瞥到门外侧时忽而话锋一转,殷勤的态度同先前判若两人,“小的参见督主,督主别来无恙,有何吩咐但请一嘱。魏老祖宗可是安好?”
可惜他宋桓知耗无数心血,直陈时弊祸端之起,试举改进之措,却因多参而受厌弃,再难有机,更罔谈受重视了。
——
不过是一个区区刊缉经籍、讲读经史的翰林院侍读罢了。接二连三地上奏,还尽是些皇上不爱看的,先前呈到了御前又被驳回来骂了个灰头土脸,连带着他们文书掌房也受了牵连。
连日逝,内廷文书房。
“为劳苦功高之臣,实令拜服。”掌房堆着笑附和道,恭敬地将云卿安引至奏案前。
“不用太费力气就可以轻松取得政绩,则谓‘官运亨通’。反之,即便宵衣旰食也难以出彩,则谓‘官运不济’。今不逢时矣。”宋桓知喃喃自语。
“宋侍读,奏本既已退,便没有再收纳备案的道理,还是请回吧,多纠无益。”掌房宦官正不耐烦地赶着人。
“听闻荣昌不听话,哀家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云卿安熟稔地进了里边,淡扫了宋桓知一眼,视线在其手上一顿随后便被移开了,他公事公办地说:“掌印自是身体康健,特嘱本督前来预览奏书,也好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烦,替陛下分忧解难。”
宋桓知脚步一顿,随即移身让道,垂首立于一边。
纵横家惯无坚定立场,依据一些大风向和个人的意愿来选择手段,这也就是所谓的“谋权之术”。竟连上折也要诸多干涉,专横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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