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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门中人从不轻易干预凡间的因果,慈济大师能这样说,已是主动介入红尘。
柳柒不想让慈济太过为难,便道:“多谢大师指点教化。”
壶中水沸,慈济提着壶柄为他续了一杯清茶,淡笑道:“还请柳居士再尝一尝这茶水,泡开的茶叶味道悉数散开,较之上一杯更加浓醇甘洌。”
柳柒用杯盖撇开浮叶,品了一口滚烫的清茶,不由点头道:“甚香。”
在慧心禅院静坐良久,至正午时分,柳逢入了禅院,道是斋饭已经备妥,昭元帝唤他前去斋堂用膳。
陪圣上用膳的臣子并不多,柳柒为其一,师旦父子为其二,陆麟为其三,余者便是师贵妃以及圣上三子。
陆麟为从二品吏部尚书,又是先帝旧臣,因此备受昭元帝赏识,偶尔虽言辞冲撞,却从未受过昭元帝的责罚。
寺庙只供斋饭并无酒水,且斋饭极简,便免去了许多繁琐的流程。
自从柳柒上次在御书房说了那句“公正并非人人都能做到,也不是时时都能做到”后,昭元帝对待赵律白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至少不会明晃晃地偏心了。
正用膳时,坐在上首的昭元帝道:“朕晨间收到了庆州传来的急报,道是回元有意与我朝议和。”
陆麟问道:“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昭元帝道:“和亲。”
师旦捋须蹙眉:“陛下的两位公主都已成婚,旁支几位王爷家的郡主不是许了人家就是尚幼,如何与人和亲?”
柳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自古以来,和亲的公主鲜少有善终者,大邺之国力远胜回元,和亲便是下嫁。倘若师中书有一个女儿,是否舍得让她下嫁寒门?”
师旦皮笑肉不笑地道:“此乃回元的提议,又不是本官所说,柳相何必与我争论。”
柳柒道:“可师中书对此并无异议。”
师旦问道:“不知柳相有何高见?”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回元之于大邺,先攻城,再伐兵,其次伐交,如若大邺应了他们的和亲要求,无异于受降。”柳柒说罢看向昭元帝,“依臣拙见,当出兵伐之。”
昭元帝道:“朕前些年一直在南征北伐,折兵损将甚是严重,这两年止兵休戈、休养生息,为的便是重振军力,更何况不久前朕刚出兵助北狄统一了草原七部,这个关头若是再继续交战,恐将不敌。”
师旦接过话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回元兵力充足,又有强敌大夏做靠山,若是调遣玉门关或者雁门关的兵力,北部整个防线都会失守,届时蛮夷入关,中原必将大乱。”
柳柒道:“焉知和亲之后庆州不会失守?”
北方蛮夷皆为匈奴后裔,残忍嗜血、背信弃义,和亲的确不是上上之策。
昭元帝道:“柳相说得没错,庆州不能失守,至于和亲嘛,或许可以再斟酌斟酌。”
柳柒趁机说道:“庆州地势复杂,进可攻退可守,且有驻军七万,若有良将坐镇,定能力退回元十万大军。”
赵律白抬眸看向他,脑海里不自禁地回想起他曾说过的那番话。
如果陛下此时答应调兵平定庆州之乱,赵律白必会请缨。
一旁的师旦和赵律衍也听出他话中之意了,舅甥俩对视一眼,没再接话。
沉吟须臾,昭元帝笑道:“待回朝后再议此事罢。”
*
入夜后,山上气温转凉,即便是入了夏,也略显清寒。
柳清沐浴后没再穿束腰,一件宽松的寝衣便足以遮挡微隆的小腹。
他披散着墨发,正要坐下饮茶,忽闻窗外有一阵轻微的异动,他还未来得及唤柳逢,便见虚掩的窗叶被人推开,一道玄色身影撑着窗棂熟练地跳入屋内。
“你在相府爬墙也就罢了,怎的佛门重地也如此轻浮?”柳柒冷声斥道。
云时卿放下手里的纸盒,笑盈盈地道:“下官并不信佛,莫说是翻墙了,即便翻上大雄宝殿也不在话下。”
柳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旋即开始下逐客令:“我身体不适,要入睡了,云大人请回罢。”
“如何不适?哪里不适?”云时卿说着便动起手来,“下官略懂医术,让下官给大人瞧瞧。”
“别碰我——”柳柒不愿同他交手,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你若敢在这里乱来,我定不饶你!”
云时卿见好就收,而后打开带而来的纸盒,从中取出几支细长的乌木条,并一张上好的羊皮以及一串红玉流苏坠,待他齐齐摆在桌上时,柳柒才认出这些都是做灯笼的材料。
“明日陛下携群臣前去往生堂为先帝祈福,而后至弘法楼祈愿。”云时卿一边说话一边拼接灯笼骨架,“大人可以在这只灯笼上面写下心中所想,届时再将它带去弘法楼,定能如愿以偿。”
柳柒没好气地道:“无聊。”
灯笼骨架已然拼接妥善,云时卿又耐着性子将素净的羊皮粘贴上,适才回应他的话:“正正经经的祈愿,怎就无聊了?”
柳柒嗤道:“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云时卿道:“下官这是为大人考虑。”
禅房内有现成的笔墨纸砚,均是柳逢从府上带来的,以便他家公子在寺庙里抄写佛经。
云时卿取来砚台和笔毫,回头看了看他,“过来。”
柳柒登时不悦:“你在命令我?”
“下官哪敢啊。”云时卿温温吞吞地把人拉到桌案前,压着他的双肩令其坐定,继而将笔毫塞进他手里,“大人心怀天下,定然有万千宏愿书写,可挑那么一两个简单的写上去,菩萨瞧见了定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柳柒面无表情地放下笔毫,正欲起身时,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从后方覆来,将他整个人圈在桌前。
云时卿拾起那支毛笔,重新塞回他的手里。
不待柳柒拒绝,云时卿就已握住了对方的手,由他操控着笔毫,将墨汁轻点在羊皮上。
他的一手丹青令人艳羡,也曾名动汴京城。
当年初入京城时,他因年少轻狂作了几幅画,彼时并未引起多大的轰动,直到他高中了状元,那些画很快就被炒出了不菲的价格,几年后又坐上了丞相之位,便愈发值钱了,更甚有仿品出现,几乎是真假难辨。
柳柒思绪飘忽,竟忘了反抗,待他回过神来时,羊皮上已经显现出了一位少年的身影。
云时卿仍握着他的手在作画,每一笔都简略得当,毫无累赘可言。
不多时,两名少年跃然纸上,他二人分别握着一把剑和一把刀,刀剑相拼,仿佛是在比斗。
紧接着,云时卿沾了沾墨,又将灯笼的另一面转过来,牵着他的手继续作画。
这一面的少年没再打斗了,他二人各枕一卷书,以天为被地为席,纷纷翘着腿,煞是恣意。
烛焰跳跃,灯影婆娑,柳柒的瞳底被画中人填满,不知不觉间勾动了一些陈年往事,手指犹如脱了力,彻底被人掌控在手心里。
云时卿的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呼出的热息湿而暖,仿佛沾了水气的鹅羽从面颊划过,撩得柳柒浑身一僵。
禅房内寂静如斯,他只听得见一阵急乱的心跳声,一时间竟辨不出是自己的,还是身后那人的。
“吱呀——”
这时,柳逢推门而入,见此情景顿时怔住,几息后快速转过身,结结巴巴地道:“禀公子,王、王爷前来拜访,正在院中静候。”
柳柒赶忙挣开云时卿的束缚,焦急地道:“你快走吧。”
“他来得可真是时候。”云时卿冷哼。
柳柒一边推他一边催促道:“赶紧离开。”
云时卿嵬然不动,面色发沉:“怎么,你怕被淮南王抓奸?”
柳柒拧了拧眉:“你是不是有病?”
不等云时卿出言反驳,院中就有脚步声响起,柳柒微顿,视线环顾四周,试图寻个地儿把人藏进去,无奈禅房太小,止一床、一桌、两椅,并一面屏风和一只浴桶。
浴桶……
柳柒福至心灵地拽着云时卿走向屏风后,不由分说地把人推至浴桶边,吩咐道:“进去。”
云时卿一动不动。
脚步声愈来愈近,柳柒已顾不得许多了,遂放下面子恳请道:“晚章,进去藏一藏。”
云时卿心尖蓦地一颤,鬼使神差地翻进浴桶里,温热的浴水被破开,溅出几声哗啦的响动。
“砚书。”
赵律白的声音悠然传入,柳柒迅速取来一件外袍穿在身上,嘴里应道:“臣在沐浴,烦请殿下静候片刻。”
云时卿从水里探出湿淋淋的脑袋,双臂搭在浴桶边缘,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柳柒刚想把他按回水中,竟猝不及防地被他拽了一把,上身微倾,俯于桶沿。
云时卿就势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郓哥儿口气(呐喊)(着急):大郎,抓奸要抓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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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佛堂恶欲生
唇齿相濡, 呼吸交融。
柳柒被一双湿淋淋的宽大手掌捧住了面颊,水渍浸了脸,顿显柔情。
那截温软却又蛮横的舌撬开他的齿关, 灵巧地伸了进去。
柳柒蓦地瞪大双目, 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纳入眼底, 呼吸似在这一瞬凝滞了, 久久未有反应。
浴桶里的水尚未冷却,还盈着热气,寒梅凝露的清香浮荡在空气中, 矜贵而又凛冽。
他被云时卿勾着脖子压低了头, 将这个吻加深加浓, 耳畔尽是凛冽的水聲。
一股子酥入骨的爽利快意自唇舌间涌出,顺着嘴角的涓涓细流而氲散开来。
尖利的犬齿咬上他的下唇, 轻而缓地摩、吮、啃、舐,再微微一拉扯, 立时碾出一片靡丽的绯色。
柳柒唇瓣吃痛,瞬间清醒过来。
他猝然推开眼前之人, 彼此唇舌分离时,竟牵出了一丝黏而稠的银线,云时卿的下颌和唇角被染得莹亮湿润,皆是从他的甘甜余露。
柳柒面颊炽热, 双唇被他吻得极麻极酥、嫣红如梅, 益发衬得他肤白如雪, 清俊不可方物。
屏风遮挡了烛光, 狭小的浴房内稍显昏暗。
云时卿悠悠然趴在桶沿, 探出舌尖舐掉嘴角的莹润甘露, 惯来冷厉的眉眼竟在此刻变得蛊不堪言。
柳柒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耳根却隐隐泛红,他迅速整理好衣衫往外走去,不再搭理这个老不正经的家伙。
赵律白夜里没有饮茶的习惯,柳逢便给他斟了一杯沸水,他接过之后放在桌角,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那只画满了少年的灯笼上。
“这是你画的?”见柳柒走近,他温声问道。
柳柒面不改色地道:“闲来无事,便以此来消遣消遣,拙作多有不足,恐污了殿下的眼。”
“我只知砚书写得一手好字,颇有颜老之风骨,孰料连丹青也如此绝妙。”赵律白拿过灯笼翻来覆去地瞧,“此画甚妙,不知这画中的两位少年人是谁?”
柳柒道:“随手而为,臣也不知画中人是谁。”
赵律白的目光仍落在这只灯笼上,端详须臾后开口道:“砚书可否割爱,将灯笼赠与我?”
柳柒指尖微动,面上漾着几分浅笑:“此物做得粗糙,殿下若喜欢,臣下山后再为殿下精心备一只。”
赵律白固执地道:“就它便好。”
“咚——哒——”
正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两人齐刷刷看过去,赵律白问道:“是何响动?”
柳柒心头一震,忙解释道:“这间禅房是慈济大师特意为臣准备的,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此,许是有鼠类作祟也犹未可知。”
赵律白目不交睫地盯着那扇围屏,柳柒担心他想要一探究竟,立刻起身朝那处走将过去,“臣去瞧一瞧。”
他饶过屏风来到浴桶前,与靠坐其内的男人四目相对,眉宇间隐若有愠怒之意。
云时卿用淌水的指尖无声叩击桶沿,他将柳柒拉近,凑近之后耳语道:“柒郎若是敢把灯笼送给他,我定不饶你。”
柳柒蹙眉:“你在威胁我?”
云时卿笑盈盈地道:“下官这是在恳求大人。”
柳柒未做久留,掰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但很快又被他拽住了袖角,柳柒回头瞧来,压低嗓音说道,“我不送!”
云时卿笑意渐浓,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去。
“此间屋内确有鼠类作祟,惊扰了殿下,是臣之过。”柳柒向他揖礼请罪,旋即将话锋一转,“殿下深夜来访,可是有事与臣商议?”
赵律白瞥了一眼他袖角上的水渍,说道:“你上次在我府上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倘若这次陛下出兵庆州,我定请缨前往。”
柳柒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就是此事,然而此刻屋内还有三殿下的人,万万不可轻易谈论庆州之事,柳柒遂佯装困倦,捂嘴打了个呵欠:“殿下能深思熟虑,臣甚是欣慰。”
手臂落下时,袖角不慎拂落了桌上的灯笼,灯笼滚动两圈后,拼凑的乌木骨应声散裂,本该精致漂亮的灯笼顿时变得七零八落。
柳柒立刻蹲下拾捡四散开来的乌木骨,那面羊皮上的墨渍已然干涸,两位少年手持刀剑互相比斗、共枕书册同赏天地奇景、牵着师父的袖角雀跃前行的画面一一入目。
他盯着羊皮画看了半晌,直到手被人扣住方才回过神来。
赵律白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灼热滚烫,与他的温凉大相径庭:“山上清凉,你刚沐了浴,应多穿些衣服,莫要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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