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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时卿正在房中研究庆州的舆图, 冷不丁听见一阵叩门声,头也不抬地道:“进。”
来人是执天教的叛教之徒夕妃慈, 一袭火红衣裙格外惹眼,行走间腰肢婀娜,风情毕现。
她脸上时刻挂着笑,用不太正经的语调柔声说道:“夫君, 高县令让奴家给您捎句话, 道是今晚在他府上设宴, 诚邀您和淮南王以及卫大臭脸前去用膳。”
云时卿眉心突突直跳, 不悦地看了她一眼:“乱叫什么?”
夕妃慈倚在书桌一角, 吃吃地笑道:“那高县令以为奴家是你的姬妾, 还毕恭毕敬地唤奴家为‘夫人’, 奴家不叫您夫君,那该叫什么?”
云时卿面无表情地合上舆图:“再乱喊,仔细你的舌头。”
“这么生气啊,莫非柳相没喊过你夫君?”夕妃慈不禁打趣,“奴家同高县令说了,大人您啊,好龙阳,高县令便识趣地闭了嘴。”
云时卿没理会她的调侃,淡声问道:“京中来信了?”
此番来西北,他特意将朱岩留在汴京城内,每日往前线书一封信,务必把京中的大小事宜全都汇报与他。
另则沐扶霜还未离京,留夕妃慈在京不甚安全,且她如今是云府暗卫之首领,一顶一的杀手,若是出了什么状况,反而对云时卿不利。
更何况夕妃慈善于用毒,把她带在身边,行军打仗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闻言,夕妃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丢到他手里,懒洋洋地道:“朱岩的信还真是风雨兼程,一封不落啊。”
云时卿取出信纸一瞻,上面止寥寥几行字,言京中一切皆安。
夕妃慈仔细观察他的神色,须臾后问道:“过不了多久便是月中,柳相蛊毒复发在即,没有大人为他疏解,他如何熬得过去?”
云时卿道:“韩瑾秋为他配制了一味药,可以延缓蛊毒复发的时间。”
夕妃慈道:“平息战事非短期可为,咱们不知何时才能回去,蛊毒虽能延滞,可长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云时卿正要开口,倏尔抬眸,犹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在乎他的死活?”
“我和柳柒非亲非故,干嘛要在乎他?”夕妃慈冷嗤道,“反倒是大人您,身在西北心在京城,真是天地可查日月可鉴呐。”
“妇人之见。”云时卿阴阳怪气了一嘴,继而又道,“淮南王现在何处?”
夕妃慈道:“高忠已派人把他接去府上了,正在叙阔。”
话说至此,夕妃慈眼底忽然涌出一股杀意,“淮南王是三殿下的克星,此处山高皇帝远,不如趁这个机会要了他的命,反倒省去了诸多麻烦,从此您和师旦以及三殿下都可高枕无忧了。”
云时卿道:“朝中人人皆知我和卫敛是三殿下的人,若赵律白此番有任何不测,我们谁也逃不了干系。”
夕妃慈笑道:“两军交战,难免死伤。淮南王乃忠义之士,为大邺牺牲性命,当百世流芳。”
云时卿眼风掠来,平静无波地道:“你如果还听我的,就莫要打他的主意。”
夕妃慈败兴地耸了耸肩:“奴家遵命。”
西北的天黑得晚,戌时已至,残阳依旧,只是风刮得更厉害了些,裹挟着层层黄沙扑面而来,令人倍觉不适。
云时卿和卫敛同乘马车来到高府,行至花厅时,赵律白正端坐在上首的黄梨木太师椅上查看一本账册,手边置有茶水果盘,但他还未来得及享用。
听见脚步声,他徐徐抬眸,云时卿和卫敛不约而同地向他拱手揖礼:“下官见过王爷。”
赵律白放下账册,微笑道:“两位大人不必拘礼。”
高忠朝云时卿和卫敛见礼后谄媚地道:“西北之地贫瘠荒芜,不及京中繁华富庶,卑职惶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爷及云大人、卫大人见谅。”
赵律白道:“高大人俭朴爱民,乃当之无愧的父母官。”
高忠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笑道:“王爷莫要折煞卑职,造福一方百姓本就是为官者的责任,卑职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责罢了。”
寒暄一番后,府上管家来到花厅传膳,高忠遂领他们去往后花园,在那处还算雅致的地方用膳。
云时卿为官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高忠是什么货色他一眼便识别出来了。
赵律白之所以要看他的账册,估摸着是察觉到这位县令大人不太利索,便顺手查了一查。
西北之地虽贫瘠,却是个捞油水的绝佳之地。
高忠的府邸建得中规中矩,屋内也无甚名贵的家具古董做装饰,就连招待淮南王这等皇室宗亲的膳食都略为粗糙,乍一看去,的确像个两袖清风的清流。
——当然,这些只是应付赵律白的做法。
人人皆知柳柒是个贤相,他所扶持的淮南王自然也是个仁厚亲民之人,愈是简朴,便愈得赵律白的信赖。
“寒舍简陋,没甚么好东西招待,还望海涵。”高忠一边歉疚地说着,一边亲自替几人斟满了酒,“卑职平素忙得很,鲜少得空饮酒,这黄酒还是拙荆酿造的,本是用来重阳节时孝敬岳丈,今日实在没好物拿出手,便只能借花献佛。”
云时卿嗅了嗅杯中酒,赞叹道:“浓醇香郁,尊夫人手艺不错啊。”
高忠汗颜道:“云大人过誉了。”
说罢举杯敬向赵律白,“王爷德才兼备,今奉圣意平定庆州之乱,卑职谨以薄酒一杯,恭祝王爷驱逐宵小,功成凯旋。”
赵律白含笑回敬:“承高大人吉言。”
饮罢,高忠又往杯中蓄满酒,分别敬了卫敛和云时卿。
云时卿皮笑肉不笑地与他打了几句太极,卫敛从始至终都板着脸,鲜少接话,有酒一口闷,有肉一口吃,从不浪费唇舌。
高忠在他那儿没讨到好脸色,便将目标对准了赵律白和云时卿,喝着喝着,忍不住叹道:“柳相之贤名,卑职早有耳闻,今日若柳相也在此处与卑职一同吃酒,此生无憾呐!”
赵律白听见“柳相”二字,顿时展颜一笑。
云时卿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
高忠喝得舌头打结,头脑已然发昏,却还是忍不住聒噪:“卑职还听说啊,柳相和云……嗝——和云大人有一腿,两个月前有人从京中带回几本禁书,里头所述,皆为柳相和云大人的风月事。县城里的书舍临摹着那册子里的内容刊印了一批话本,啧啧,转眼售罄!”
云时卿正想接话打打趣,却听赵律白用力掷下酒盏,沉声质问道:“既知是禁书,为何还要放任书舍刊印?”
老旧八仙桌不堪他的力道,顿时被酒盏掷出了一道痕迹。
高忠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卑职……卑职……”
赵律白眼底噙着酒意,投来目光时,隐若有怒。
高忠自知说错了话,立刻跪在地上伏首请罪:“是卑职的疏忽,以至于柳相清誉受损,卑职罪该万死,还请王爷恕罪!”
云时卿忍不住说道:“明明是柳相亲口说他思慕我,怎成了他清誉受损?难道我的清誉就不重要了?”
赵律白缓缓抬眸,神色略有些复杂。
高忠无比痛恨自己吃了酒便开始口不择言,一瞬间惹恼了两个贵人,登时无措地抖着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赵律白心情不佳,又吃下两杯黄酒方才说道:“高大人起身罢。”
一场精心谋划的洗尘宴,却因那位未能到场的丞相大人而落了兴致。
宴席散去时,赵律白已醉得不省人事了,高忠本打算命人收拾好客房供王爷歇脚,猛然想到若王爷在他府上出了什么闪失,恐怕脖子上的这颗脑袋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深思熟虑后,他歉然一笑:“王爷金尊玉贵,恐被寒舍污了身子,实难仔细招待,卑职只能将王爷送回衙门歇息,那儿敞亮,方便王爷下榻。”
伺候赵律白的小厮不耐地道:“快些去备车马罢。”
云时卿道:“我送王爷回去。”
小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应道:“云大人之美意小的不甚感激,只是殿下他——”
“怎么,怕我对你家殿下不利?”云时卿截断他的话,问道。
小厮木讷地摇头:“小人并无此意。”
云时卿不由分说地道:“那就走吧。”
无奈之下,小厮只得将自家王爷送上云时卿的马车。
回到衙门后,云时卿从小厮手里捞过赵律白,扶着他往寝室走去,那小厮怔了怔,紧步追上来:“云大人,还是让小的来……”
“你去备些热水,给你家殿下擦擦身子。”云时卿吩咐道。
小厮唯恐殿下发生不测,几乎是寸步不离,嘴里委婉地道:“云大人也吃了不少酒,您早些回房歇息罢,这里由小的来伺候就好。”
云时卿耐心告罄,冷冷地投来目光:“我若真想对你家殿下动手,凭你也能阻止我?”
那小厮顿在原地,好半晌才开口:“是……”
云时卿踹开房门,把人扶进屋内仍在软榻上。
赵律白被酒气浸染,浑然不觉疼痛,面颊浮出一层红云,连呼吸里都是浓郁的酒气。
虽闭着眼,嘴里却亲昵地唤出了柳柒的名字:“砚书……砚书……”
云时卿垂眸凝视着醉酒之人,眉宇渐渐变得冷厉。
赵律白依旧喃喃道:“砚书……”
云时卿在床沿坐定,沉吟几息后淡声开口:“王爷这般痴恋柳柒,可知你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赵律白听不见,也无法应答。
良久,云时卿又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王爷可曾听闻过‘昆山玉碎’这个东西?”
赵律白张了张嘴,又唤出一声“砚书”。
云时卿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襟口,将他蛮横地从床上拽起来:“告诉我,是不是你给柳柒种的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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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情思归寄梦
“当啷——”
铜盆跌落震出了刺耳的声响, 热水溅了满地,甚是狼藉。
云时卿循声回头,与房门口的小厮四目相对。
几息后, 小厮似回了神, 疾步往这边奔来:“大胆云时卿, 你竟敢以下犯上, 对王爷不敬!”
云时卿揪紧赵律白的衣襟不松手,还想将他唤醒问个清楚,却被那小厮猛地推开。
“王爷, 王爷!”小厮搂着赵律白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认他只是吃醉熟睡而非受到伤害, 这才舒了口气。
云时卿起身,径自往屋外走去, 那小厮豁然抬眸,正想厉斥几句, 冷不丁对上他深沉如海的脸,顿时泄了气焰。
云时卿回到寝室猛灌几杯凉茶, 又用冷水冲了脸,酒气散去后,人也清醒了不少。
沐扶霜二十七年前来到京城,若下蛊之人是在那时与他结的情谊, 那么此人的年岁定然已过不惑之年。
赵律白年仅二十, 上月刚在太庙办了冠礼, 他久居深宫, 十六岁方才入朝参政, 断不会与沐扶霜有这等交情。
云时卿自诩不是个冲动的性子, 孰料吃了酒便有些失控, 柳柒那句“我不仅要提他,还要你好好照顾他”不断回荡在脑海里,搅得他心烦气躁。
翌日晨间,休整了一宿的邺军自乐蟠县出发前往庆州城。
赵律白昨晚饮酒良多,难免有宿醉之症,今日一睁眼,那小厮便向他告状,言云时卿昨晚如何对他不敬,如何凶神恶煞。
赵律白毫无记忆,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过了乐蟠县往北行八十里就是庆州城,西北黄沙滚滚,地表炙热不堪,行军途中难免口干舌燥,众人携带的饮水很快便消耗殆尽。
云时卿和卫敛曾在河西走廊一带待过半年之久,对西北边境的土壤了如指掌,诸多地表水都无法饮用,故而只能撑到入城再寻水源。
庆州城外的村镇早已被回元大军劫掠一空,四处皆是残垣断壁,毫无半点生命的迹象,令本就贫瘠的黄沙地更显荒凉。
一阵热风扫过,卷起层层沙浪,云时卿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捂住口鼻,回头看了看赵律白乘坐的马车,转而对随行的士卒说道:“前方有一片胡杨林,你去问问王爷,是否需要在此歇歇脚。”
士卒转瞬折回:“禀大人,王爷说入林暂歇片刻。”
出了这片胡杨林再行五里便可抵达庆州城,林内有一条水渠,为引流灌溉所用。
渠水清冽,取自地下,无咸碱之气,可饮之。
赵律白命人前去水渠取水放马,云时卿则抱剑倚在一株胡杨林旁,警惕地捕捉四周的风吹草动。
他微一侧眸,便见赵律白席地而坐,手里把玩着一枚镂刻有兰花纹路的青玉扇坠。
柳柒喜玉,身上随时佩戴着玉饰,这枚青玉兰花纹扇坠正是他最钟爱的十二骨乌木折扇所系。
云时卿蹙着眉,眸光翕动。
“高忠高大人在乐蟠当了五年的县令,”赵律白漫不经心地捏着扇坠,似是随口一提,“本王记得,他两年前入京述职时,曾在云生结海楼宴请过师中书和云大人。”
彼时云时卿刚晋升了右相一职,朝中有不少权贵正忙着结交他。
云时卿笑道:“太过久远,下官有些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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