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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律白也淡淡一笑,再开口时,已将话头转开了:“听覃玉说,昨晚是云大人送本王回衙门的。”
云时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扇坠儿上,不冷不热地道:“顺路罢了。”
赵律白似有所觉,举着青玉扇坠问道:“你识得此物?”
云时卿漠然地挪开视线:“不认得。”
赵律白遂将那扇坠收妥,还想说些什么,忽见一名侍卫急匆匆走来:“王爷,方才去水渠喂马之人与十几名回元人交了手,此地恐有埋伏!”
赵律白当即站起身来,问道:“可有伤亡之人?”
侍卫道:“有三人受了轻伤,但都无碍。”
“应是回元的探子,不能让他们轻易跑了。”云时卿说罢翻身上马,对赵律白拱了拱手,“下官带人前去将他们阻截,王爷莫再耽搁了,赶紧启程往庆州城行去。”
他带人去追杀那批回元探子,赵律白和卫敛则率领大军前往庆州城,片刻也不敢耽搁。
*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透了云时卿的心脏,鲜血喷涌,触目惊心。
柳柒猝然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颈侧布满了潮汗。
外间很快有脚步声响起,柳逢掌着一盏油灯走将进来,隔着帐幔担忧地问道:“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柳柒的呼吸甚是急促,发根如同泡了水,湿淋淋一片。
他缓和良久方才坐起身,旋即挑开帐幔看向窗口,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三更一点。”柳逢道,“今日不必如朝,公子再睡会儿罢。”
柳柒的寝衣被汗渍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极不好受。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淡声道:“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洗掉满身热汗后,柳柒已然无心入睡,他披着外袍去书房抄写经书,柳逢知道自家公子心情不佳,便没有多问,兢兢业业地替他研墨。
少卿,他听见公子开口发问了:“昨日可有来信?”
柳逢摇头:“没有。”
见他面色沉凝,柳逢又道,“您当初给那些暗卫交代过,倘若王爷有什么异样,务必急信回京。除了那日在乐蟠县吃醉酒之外并无信件送回京城,可见王爷一切安好。”
柳柒无声蹙紧了眉,连经文抄错了也浑然不觉。
方才那个梦太过真实了,云时卿被一箭穿心,鲜血喷涌,仿佛全部溅至他的脸上。
他提笔沾墨,温声说道:“无碍便好。”
柳逢审时度势地观察他的脸色,而后说道:“想必云大人也平安无恙。”
柳柒抬眸瞧了他一眼,又沾了些墨汁在狼毫上,继续抄写经文。
柳逢道:“已经初十了,公子的蛊毒复发在即,需尽快服一枚延缓蛊发的药丸。”
经他一提醒,柳柒这才意识到已经快到月中了:“那药丸克制诸多毒物,可短暂地消耗身体,催人欲睡。用过早膳后我要进宫一趟,若是精神欠佳,恐惹陛下恼怒,还是入睡之前再服饮罢。”
巳时左右,柳柒入宫面圣。
六月的天气炎热不堪,宫中已经用上了冰块儿降暑,甫一迈进御书房,扑面而来的凉爽气息顿时驱散了周身的燥意,莫名舒爽。
柳柒对昭元帝揖礼后,立马有内侍官替他看座,就连今春的峨眉雪芽也已备妥。
落座后 ,他往御桌上瞥了一眼,上面除了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外,还有几卷画轴。
昭元帝道:“今日传柳相入宫,是想同你商议商议淮南王的亲事。男子而立,便可娶妻生子,珩儿如今封了王,也该替他纳个王妃了。柳相与珩儿有交情,对他的喜好应该有所了解,我这里有几位世家女子,个个都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嫁入皇家,应当不算亏待她们。”
话音落,内侍省都都知覃涪立刻命人将桌上画卷一一展开,柳柒极目看过去,将画中女子与落款的闺名喜好等全都瞧了一遍。
须臾,他微笑道:“漠北侯之女自幼习武,脾性刚烈、身手不凡。王爷每日都需练武,如今有了伴儿,应当是欢喜的。”
昭元帝的眉心跳了跳,旋即指向另外一副画:“这位呢?”
柳柒道:“杜侍郎的千金才貌双全温柔可人,若是嫁给王爷,定能与王爷琴瑟和鸣。只是据臣所了解,杜姑娘似乎先天不足,每隔两月便需吃药调补,也不知她能否适应淮南的天气。”
杜姑娘的身体为其次,最主要的是她母亲的姨母的婆母与师家已故的老太太是表亲关系,两家如今虽不怎么来往了,但是这层关系却轻易抹不掉。
昭元帝摇摇头,叹息道:“朕原本相中了陆尚书的孙女,那丫头机敏聪慧,又生得俊俏,与珩儿也熟识,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只可惜那丫头已经有了心上人,上月刚定了亲事。”
说罢又看向第三幅画,问道,“这姑娘如何?”
柳柒凝目瞧了瞧,说道:“武威侯的掌上明珠,温柔贤淑、饱读诗书,还有一手好丹青,其精湛技艺与云大人不相上下,若她为王妃,定能辅佐王爷治理好淮南两路。”
武威侯身份显赫,手中握有十万兵权,如果赵律白能娶到他的女儿,无异于锦上添花。
皇家的亲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挑选,无论妻妾,必然是利益大于情意。
以赵律白如今的处境,的确需要一门好亲事来稳固身份。
昭元帝笑道:“砚书的眼光甚是毒辣。”
柳柒道:“陛下折煞臣了。”
他在御书房内吃了两杯香茗方才离去,眼下已是正午,太阳毒辣焦热,烤得人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回到府上时,柳逢立刻呈了一封信给他,柳柒拆开一观,信上所述,赵律白等人已经顺利进入庆州城,与八万驻军会和。
信上还说,他们在入城之前遇到了一队回元探子的骚扰,云时卿率人前去阻截,虽把敌方探子杀之殆尽,但他也因此受了伤。
回元蛮子阴险狡诈,在武器上涂了剧毒,好在那伤口不深,及时吸掉毒血后,险险保住了云时卿的一条命。
信上止寥寥几笔便将前因后果给带过去了,然个中之艰辛,恐怕只有当局者方能体会。
柳柒冷不防回想起今日凌晨做的那个梦,云时卿被一箭射穿心脏,瞪大双目躺在他的脚下……
他将信笺折好塞回柳逢手里,平静地道:“王爷没事就好。”
柳逢见他眉宇深锁,却是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回到寝室。
腹中的胎儿日渐增大,开始与蛊虫分食、甚至是争夺柳柒身体的养分,以至于柳柒对阳气的需求也在不断增加,白日里嗜睡困乏之症愈来愈严重。
奈何远水止不了近渴,他只能服药延缓蛊发 。
柳柒打开拔步床一侧的暗屉,取出一枚药丸吞服下肚。
却在放回药瓶时意外发现抽屉里侧藏有两张皮影,赫然是云时卿为他表演《狐缘》的妖媚男狐以及不谙世事的小道士。
皮影下还有一只毛绒绒的白狐制品,此物乃春蒐回城后,云时卿强势塞给他的。
除这之外,抽屉底部还压着一张纸条。
上书一行狂狷不羁的字:柒郎可得仔细照料自己的身子,若有任何差池,为夫凯旋后定不饶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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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问卜不问心
庆州知州欧阳建早已将驿馆收拾妥当, 待赵律白等人入城后,立刻携庆州驻军首领张仁前去驿馆拜访,并请了大夫为云时卿治伤。
寒暄一番后, 赵律白问道:“张将军现住何处?”
张仁应道:“末将暂时在知州衙门落脚。”
赵律白道:“既然是作战, 将领们应聚在一处方便相商, 本王和云、卫两位大人也去衙署。”
欧阳建劝说道:“衙署清贫, 不如驿馆来得舒畅,王爷和两位大人不妨就在此处歇脚,若有需要张将军的地方, 让张将军来驿馆便是。”
张仁也应道:“欧阳大人说得对。”
赵律白摇了摇头:“来回折腾反而误事, 去衙门罢。”
他既这般说了, 欧阳建也不好再劝,回头看了看云时卿和卫敛, 见他二人并无异议,这才点头:“下官领旨。
庆州之战迫在眉睫, 当天晚上,赵律白便和众人就当下的局势进行布防。
回元人久居漠北, 早已适应了这边的恶劣气候,如今天气愈来愈炎热,这对于长期生活在中原的大邺将士而言绝无益处。
当务之急,应速战速决, 尽快逼回元人退兵。
六月十二破晓时, 在庆州城内当了一个月缩头乌龟的邺军首次出城, 主动向驻扎在三里之外的回元大军发起了进攻。
前线战火纷飞, 不断有急信传入京城, 送到相府的密信也日渐增多, 俱都完好无损地堆积在书桌上。
如今已至月中, 正值昆山玉碎蛊复发之时,柳柒虽服了药,可身体却愈来愈倦怠,若无要紧事,每日只去衙门点个卯便算结束了,余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后院歇息。
这天早朝散去后,他照例前往衙门点卯,离开时不经意想起了什么,便去礼部司瞧了瞧,却未看见祝煜的身影。
据礼部司郎中告知,祝煜近几日身体抱恙,正告病修养,柳柒没有多想,简单叮嘱几句后就返回相府了。
午时左右,日头渐烈,柳逢取了冰块送往后院,途经一处假山时,与迎面而来的小道士撞了个正着。
陈小果盯着木盆里的冰块,当机立断地夹一块儿含进嘴里,感叹道:“真舒服啊。”
柳逢问道:“陈道长何时回来的?”
陈小果嘴里含着冰,说话时不甚利索:“不到一个时辰罢。这些冰块儿是用来做冰元子,还是给柳相降暑的?”
柳逢道:“自然是给公子降暑所用,道长若是想吃冰元饮,着人往后厨捎句话即可。”
陈小果嘿然一笑:“贫道已有许久不曾见柳相了,这就去拜访拜访。”
柳逢知道自家公子休憩时没有裹缠束腰的习惯,遂赶在陈小果挪步之前制止道:“公子眼下正在午睡,道长还是晚些时候再去与他叙阔罢。”
赶走陈小果后,柳逢捧着冰盆来到寝室,如他所料,柳柒果真解了束腰,正疏懒地侧卧在胡榻之上,湖色的夏衣甚是单薄,自然遮不住微隆的腹部。
虽然已经入睡,可他手里还捏着一卷旧书舍不得松开。
柳逢小心翼翼地将冰盆放在屋内,旋即又点了一支安神香。
正欲离去时,余光瞥见那卷古书从柳柒手里无声滑落,方才还沉睡的人这会儿竟拧紧了双眉,额间渗出不少汗渍,显然是魇住了。
他迅速走近,小心翼翼地唤道:“公子,公子您醒醒。”
呼唤几声后,柳柒挣扎着撑开眼皮,眼底除了初醒时的茫然之外,更多的则是担忧和惧怕。
柳逢无奈道:“公子近来总是噩梦缠身,连觉也睡不安宁,长此下去可不是办法。”
见对方没有应声,柳逢又道,“可否需要孟大夫过来为您瞧瞧?”
柳柒微微摇头:“天气热,睡不踏实罢了,更何况还有胎儿和蛊虫作祟,孟大夫也拿它们没辙。”
柳逢道:“韩御史既然能配制出延缓蛊毒的药,定然有法子替公子解忧,不若让属下去请韩御史过府一叙。”
柳柒道:“不必去叨扰人家,傍晚消暑后我们去登门拜访即可。”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可有来信?”
“尚无,”柳逢说道,“公子且放宽心,这些天的信皆是报平安的,王爷和云大人都无恙。”
柳柒闻言抬眸:“我何时问过他?”
柳逢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咬着牙将笑意憋了回去,而后话锋一转:“陈道长回来了,他本打算来拜访公子,得知公子在午睡便折回他的小苑了,公子要不要见见他?”
柳柒点了点头:“让他过来。”
陈小果来到后院时,柳柒正坐在外间的茶几旁吃着桑葚蜜酱冰元子,有束腰为遮,不会轻易被人发现腹中的胎儿,极目看去,仍是文质彬彬的清俊公子。
“福寿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陈小果抖着拂尘与他见礼,旋即笑呵呵地在茶几另一侧坐定,用食指敲了敲那碗冒着寒气的冰元子,“这可是为贫道准备的?”
柳柒道:“嗯。”
陈小果欢欢喜喜地挽起袖口:“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柳柒放下调羹淡淡一笑 :“道长在五岳观修行了数日,上个月太庙冠礼也在场,可见道长在观中的地位不一般。”
陈小果赧然道:“柳相过誉了,那天本该由观主的亲传弟子出席冠礼,随他老人家一同开坛祭祀,孰料师兄吃坏了肚子,无法随观主前往,便只能由贫道代为出面。”
五岳观与金恩寺乃汴京城规模最宏大的道观和寺庙,陈小果并非五岳观的弟子,只是暂借此地修行罢了,自然替代不了观主的徒弟,更何况太庙祭祀非同凡响,若是出了纰漏,恐会殃及整座道观。
柳柒没去细究他这话的真伪,而是说道:“我近来总是心神不宁,道长能否替我占卜一卦?”
陈小果笑道:“读书人不是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么,为何柳相对佛道如此痴迷?”
柳柒道:“并非痴迷,不过是寻个心安罢了。”
陈小果无从反驳,当即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塞进他手里:“柳相知道该怎么做吧?”
柳柒扣紧铜钱,凝神沉思半晌后合掌摇晃铜钱,再将其放入卦盘之中,如此掷了六次方才成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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