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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官职不过五品,席位并不难找,跟着接引宫女走几步就能到。
不过……白辰从透着的光影中看到,瑞王坐在最前面的亲王席位上,正隔着七八个人瞪着这边。
好像是在责怪霍玄钰没去西暖阁找他。
白辰在心里暗暗瞪了回去,你当你的太子哥哥是好对付的吗?
“霍将军可还记得我?”
“你是……谢观公子?”
谢家是世家大族,更是先皇后的母家,族中人才辈出。
霍玄钰年幼时,曾跟随母亲在京中走动往来,和谢观因此有过几回照面。
论交情是没有的,只不过外放的官回京,总有人要来探探口风。
“霍将军,你刚回来不知道,这位谢家公子并非布衣,是大理寺刚上任的少卿。”旁边的人插嘴道,“初入大理寺就解决了几桩悬案,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谢观谦虚道:“尽为官者本分而已。”
他说的这些,霍玄钰心里当然清楚,这些年霍家虽然式微,但在京中并非无人可用。若是不留意朝中动向,他怕是会落得和他的父亲一样的下场。
他装作不知道,全是因为他回京不过三天,不想惹人猜忌罢了。
老皇帝会忌惮滴水不漏的精明之人,却不会猜忌自大妄为的愚蠢之辈。
瑞王如此,早些年的太子也是如此。
谢观拱手做礼,又指着旁边的空位道:“霍将军,不知这边是否有人?”
这边已是末席,那个位置远离舞乐,又着靠门,门缝里灌进少许的冷风,坐下总归是不舒服的,所以没有人落座。
“谢少卿不如坐我的位置,我去那坐。”霍玄钰直接挪了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
“我身为武将让你一个文弱之人坐在风口才是不妥。”
“多谢,多谢。”
话刚聊了两句,便听见通传,殿内的人迅速起身跪拜。
太子扶着皇帝从殿门而入。
好巧不巧,太子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最末席的霍玄钰。
瞬间轻蔑的眼神,直到老皇帝颤颤巍巍坐好,磕磕绊绊讲完一堆漂亮话,开始喊人奏乐时白辰都还在生气。
“怎么了,不是你吵着要来皇宫的吗?”
借着丝竹管弦之声,霍玄钰用极低的声音同白辰说起了悄悄话。
“皇宫不好玩。”
“你很讨厌他吗?”
“当然了,谁会喜欢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
今天要不是他冲了出去,霍玄钰真的要跪那个狗屁太子了。想来也是有些冲动的,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上冠跪,没考虑后果。
幸好最后成功转移了狗屁太子的注意力,不然要是被看出来,反而迁怒霍玄钰。
这不就违反司灵给的指示了吗?
白辰浅浅反思,心道下次不管发生了什么,绝对要以司灵的指示为先。
“好,我们以后不来了。”
白辰刚想拼命点头,忽然又想到,万一以后司灵还要让他进宫怎么办?
“……也,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白辰苦恼于怎么和霍玄钰解释时,乐声停了,老皇帝又开始一边咳嗽一边说漂亮话。
老皇帝中气不足,他们坐的太远,只能听个七七八八。
问候完几位皇亲,又叫了几名战功显赫的将军。
无非说什么大家都是朝廷重臣,是大晋的依仗。
白辰听着直打盹。
霍玄钰眼神犀利,发觉这几人都是天子近臣。这场宴会明面上是说要为他们归京我外臣接风洗尘,实际上在坐的一半都是京官。
老皇帝究竟想干什么?
正巧说到情绪激动时,老皇帝的咳嗽声在大殿里回荡。
凌云青在一旁面露担忧,只是不知他的担忧有几分真,几分假。
“父皇若是身体不适……”
“太子不必担心,朕好得很。”老皇帝枯槁的面容里顿出一道光,“咳……咳咳,绝一真人呢?”
凌云青道:“已在偏殿候着了,正守着要献给陛下的宝物。”
“宣他进来。”
霍玄钰轻微地拧着眉毛,很快便平了心境。
绝一真人,若他记得没错,就是多年前给陛下进献妖狼的那一位。
对此人霍玄钰只有一个评价——深藏不露。
有人说他用的是妖术,也有人说他是正统道法。
永泰二十三年,青州蝗灾,真人进献一对鸾鸟之珠,吸尽麦野三十里虫豸。
永泰二十六年,徽州水患,真人进献黄土息壤一匣,置于淮水堤坝高墙瞬成,沿岸数十万人免于洪水之灾。
永泰三十年,三子夺嫡,朝堂上正斗的你死我活,某天深夜皇帝急召绝一真人。
第二天,立太子的诏书便下来了。
他总能在皇帝最需要的时候,送去最合适的东西。
如今的朝局八成人都倒向太子。越是这种局面,越显得出绝一真人对皇帝的忠心。
“草民见过陛下。”
绝一真人手捧宝匣,身着玄色披风,面容掩藏在兜帽之下。
他时常这样打扮出入皇宫,算是皇帝的默许。
“真人,你让朕办宫宴,朕都按你的意思办了。现在可以揭晓那匣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吧?”
免不了一阵窃窃私语,这场宫宴居然是绝一真人提出的。
难怪。
绝一真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只受皇帝召见,以前别说当众献宝了,在坐的官员想见他一面都难。
真人如此郑重其事,必然是些非凡人可想的仙家宝物。
他今日这一出,究竟要给大家看什么奇物?
“陛下,请看。”
咔嚓一声,鎏金锁扣被打开,宝匣之中放着的是一块白瓷一般的不规则碎片。
绝一真人往左右两边各走一步,让群臣看清匣中之物,这才献到皇帝眼前。
“这……”
“这是?”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块手心大小的碎片,无论怎么看都很普通。
“好!好!”皇帝忍不住激动拍桌,双目里的血丝因气血上涌变得鲜红,“还是真人知我所求!要赏!要重赏!”
皇帝说罢便长笑不止,群臣见了便见风转舵,纷纷恭喜陛下喜得至宝。
然而凌云青的脸色可比刚才难看多了。
“霍将军常年在外,见识远比我们这群人多,不知可否识得匣中之物?”
谢观回忆着那碎片的大小和形状,心中有点猜想,却没有挑明。
“像玉,像瓷……也像……”霍玄钰没有把话说完。
谢观压低声音,对上霍玄钰的眼神:“也像白骨。”
第10章 宫宴献宝 2
“谢少卿真是好眼力。”
霍玄钰不咸不淡道。
他并不惊讶谢观能一眼看出,大理寺查案什么场面没见过,别说白骨了,牢狱之中更血腥的都有。
任凭大殿上多热闹,谢观的视线并未从他身上移走。
“霍将军,我原以为习武之人更偏爱胡服窄袖,如今看来,是我见识浅薄了。”
眼见着谢观紧盯着他的袖口不放,霍玄钰理了理广袖上不自然的褶皱。
“既是皇家宫宴,我怎敢如平常一样随意。”
“也是,是我多心了。”谢观端起茶杯,“容在下以茶代酒,向霍将军赔罪。”
霍玄钰同他碰了一杯,目光却锁在了大殿的另一端。
“真人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朕都会想办法帮你达成。”
老皇帝颤抖着接过宝匣,浑浊的眼中迸射出精光。
绝一真人并未回答,只见他躬身行礼,退至大殿中央。
官员们深知绝一的本领,他决不会随便拿一个东西糊弄皇帝,宝匣之中定是奇物,故而频频侧目,想要探出其中玄机。
霍玄钰倒是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没什么兴趣,相比绝一那种深藏不露的人。
还是手里毛绒绒的笨狐狸更讨人喜欢。
不过,方才绝一真人,是不是往这看了一眼?
“父皇,那块白玉竟如此名贵吗?”凌云简离得近,左右都看不出来这玉的名贵之处。
甚至,光泽也不太像玉石。
老皇帝此刻难得露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是啊,全天下都不及这一小块。”
皇帝此时撑着身体,一脸肃穆,拿出了十二分的敬意,仿佛对着的不是白玉,而是是祖宗灵位。
正当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要触碰,在坐的所有人都屏息期待着。
“陛下小心。”
太子装作搀扶皇帝,顺理成章地离那宝匣只有一步之遥。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让坐拥天下珍宝的皇帝如此狂热。
皇帝摆摆手,把他推远,面上的不情愿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没有解释,连装都不装。
太子僵住了,这是第一次皇帝当众拂他的面子。
底下的官员心下明了,皇帝这是不满太子在朝堂上只手遮天。
即使是自己早就定下的太子,皇权和父权仍不容挑衅,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太子只能是太子,万万不可越权去挑战他的权威。
召回外官是一种警告,皇帝是想要太子知道,这些京外的势力远比京中复杂。他们之中有和皇帝血缘亲近的宗室王爷,有边疆的驻守将领,还有受过提拔的外放州官。
他们受着君恩,任由皇帝调遣,不会听从太子的号令。
众人揣摩圣意之时,一团黑影悄悄地从紧闭的窗缝而入。
白辰瞬间一个激灵,困意全无。
“父皇!”凌云简最先发现了那团诡异的黑影。
“天呐,那是什么!”
“真人!真人救命!”
有人躲,有人逃,有人喊着护驾,皇帝的身边却少有人围。
黑影行动的速度极快,知晓自己瞒不过众人,反而更加肆无忌惮,顺着梁柱落下,食案上杯盏翻飞,很快就冲到了皇帝面前。
老皇帝的手没碰上那块白玉,黑影在触碰宝匣的瞬间消失了。
连带着里面的宝物。
众人一时被这突发的妖异之事吓愣了神,大殿内乱做一团,只有凌云简扑在呆若木鸡的皇帝面前。
太子随之上前道:“你们愣着做什么,保护陛下!”
这才有官员反应过来,陆续挡在皇帝身前。
谢观起身极快,霍玄钰随着大流跟在他后面。
老皇帝拨开涌上来的人,双目猩红:“真人!绝一真人在哪里!?”
“草民在。”
“东西呢!我的东西去哪了!?”
几乎是目呲欲裂,老皇帝的额间青筋暴起,佝偻的身子紧抓绝一真人的道袍。
“尚在晋国之内。”
老皇帝口喷鲜血,声音呕哑:“是谁……是谁要抢走朕的天下!”
他怒急攻心,继而指着围上来的臣子疯癫道,“是你?还是你?!你们都放肆!放肆!”
“微臣不敢啊!”
“臣冤枉!”
官员立刻扑通跪倒一大片,生怕被皇帝指控。
“陛下久病未愈,快扶陛下下去休息。”凌云青招来殿外的羽林卫,刀鞘作响,似乎在提醒殿内的官员要谨言慎行。
大殿闹出这么大动静,羽林卫却姗姗来迟,想必是这太子殿下的手笔。
其中用意引人深思。
“父皇!你……他们要把父皇带到哪里去?”凌云简紧抓着太子的手腕不放。
那边羽林卫已经扶着着皇帝的胳膊,要把他带出鸣霞殿。
“三弟放心。”凌云青扒开他的手,附耳道,“孤不会做落人把柄的事,只是带父皇回扶明殿而已。”
太子露出讥笑:“霍将军可在?”
“臣在。”
片刻就让出了一条路,凌云青俯视着跪地行礼的霍玄钰,心中甚是得意。
“把他拿下,关进天牢!”
“霍将军为国尽职尽责。”凌云简愠怒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霍玄钰被两个羽林卫押着,不反抗,也不肯低头,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凌云青道:“当然是要捉拿刺杀陛下的真凶归案。方才那团黑影,就是受了霍将军的指使前往宫宴刺杀。”
“太子殿下如此笃定,想必是有确凿证据了。”
宫宴上官员大多归京不久,在朝中没有根基。他们知晓太子张狂的本性,却无可奈何,遇上了只求自保。
如果说有一人能压得住太子的嚣张气焰,那便只有绝一真人了。
“自然是有,孤早些时候在御花园遇见霍将军时见他放出一只妖兽,孤的随从和护卫都是人证!”
“殿下只说人证,那物证呢?妖兽可有找到?”
凌云简附和道:“对啊,没有不就是乱抓人吗?”
“交给刑部,过几日便会有结果。”
投向霍玄钰的目光或同情,或怜悯,或胆战心惊。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被定罪的会不会是自己。
绝一真人推开羽林卫,全副武装的皇家禁军,竟能让他轻松逼退。
“殿下,我看不必了,我有一个解决办法,能让大家都满意。”绝一真人把霍玄钰扶起,“太子殿下可愿一听?”
*
白辰委实不知道,为何在霍玄钰身边他总是闷头就睡。他还记得鸣霞殿里,那团黑影带着一股妖气冲向皇帝。他正犹豫要不要给司灵传音时,立刻有一阵不可阻挡的困意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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