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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君,”露出了雾守那种略带邪性的笑容,六道骸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脸颊, 笑得仿佛身后有成片的黑色百合绽开,“你能一眼认出的, 是我还是彭格列啊?”
他知道自己期待听见怎样的回答。
但他也知道那一定不会是他想要的回答。
毕竟,不管瓦利安云守认出的是彭格列本人还是彭格列的雾守,都……
有某种阴暗的情绪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的积累,在那高高勾起的笑容之下,藏匿于彭格列躯壳中那个黑暗不详的灵魂却冰冷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嫉妒混着血液囫囵堵回咽喉。
“六道骸……不,让我想想,”玩家头疼的捏了捏鼻梁,仰头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叫你比较好?”
“十年前的六道骸。”
真正属于六道骸的那只眼睛猛然一缩,这下是真心实意的笑了:“哦呀?”
这个人不仅分得清躯壳之下,六道骸和彭格列这两个精神契合度高得足以产生共鸣的灵魂。
甚至是十年前与十年后,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的他与“六道骸”,瓦利安云守也一眼就分得一清二楚。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你了,小野君,”六道骸放下手,幻术的迷雾自脚边缓缓流淌,将彭格列的身体笼罩于其中,然后随口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关于前一个问题,他其实一早就知道为什么。
托轮回之眼的福,当他与十年后的自己相见的瞬间,那些对彭格列雾守来讲最想要刻进灵魂的记忆就全数共享给了六道骸。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构成他的一切绝大部分——从名字到身份到他真切得令六道骸恨不得扯下来制成标本然后放进微表情教科书的笑容——全部都是假象,六道骸当然不会喜欢。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每天跟完成任务一样带着笑将各种各种的花卉分别送给各种各样的人——也包括每次都会拒绝接受的彭格列雾守——六道骸当然不会喜欢。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明明长了一张冷心冷情的脸,却总是热衷于在任何时候悍然砸穿敌方的围剿,带着一身伤把陷入困境的彭格列或者瓦利安扛在肩头大笑着杀出重围,就好像自己流出去的不是血而是红色的番茄浆——六道骸当然不会喜欢。
十年后,六道骸一直是这样告诉彭格列的。
他当然、不·会·喜·欢·小野绿。
因为,如果他也那样轻轻松松的被这个人那些该死的手段和鲜花捕获,“六道骸”这个名字不就和其他人一样,完全没什么特别的了吗?
他不喜欢这样。
所以六道骸一直是唯一一个,和瓦利安云守站在一起超过五分钟就会开始新一轮互相言语相讽的人,简直幼稚得像是跟同桌斗嘴的小学生一样。
可是,通过轮回之眼接收了十年后的记忆与情感的六道骸却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只有你一眼看穿了那个人温润皮囊下冷漠无情的可笑的小把戏呢?
——如果那个人唯独只对你送出过从逃亡路上薅来的蒲公英呢?
——如果那个人几乎流干了身体中一半的血,那些足以将人烫伤的红色濡湿了衣襟,让难闻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还流淌甚至融入六道骸自己的伤口,却在地上为他勾出一条笔直的生路呢?
哪怕也是这个人用那双把他打捞出复仇者监狱的手稳稳的刎下了他的眼睛,六道骸还是知道——十年后的自己理所当然,非常喜欢小野绿。
既然恨与爱从来都是刻骨铭心的双生子,那么谁又规定了六道骸的恨不可以跟这份喜欢和谐共存呢?
尤其是被一打眼认出了身份的现在……幻术的迷雾被人抬手驱散,十年前的六道骸站在原地冲玩家露出了深深的笑容。
瓦利安云守原本是一个挺有幻术天赋的人,他天然的拥有着“雾”与“云”两种属性的死气之炎,所以在过去,六道骸被这个人识破幻术的时候总是将之归功于这份未发掘的天赋和不怎么使用的雾属性火焰。
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瓦利安云守的那一半雾属性火焰被他送给彭格列了。
所以如今他又是靠什么认出六道骸的呢?
六道骸脸上的笑容近乎是得意的:所以在你眼里,我同样也是特别的吧?
起先他像是一个偷穿别人衣服的窃贼,偷走彭格列的身份,还偷走十年后那个自己的身份,小心翼翼的从瓦利安云守这里试探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现在他像是得到了许可,于是敢于抢在所有人——包括十年后那个没用的自己——之前,对面前面色冷峻的黑发男人说出泽田纲吉的未竟之语。
“如果是十年后那个六道骸,他早就不对彭格列用这一招了,”玩家冷静的指出了这处最显眼的破绽,“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他确实是彭格列的雾守。”
而那位雾守不会伤害泽田纲吉。
“Kufufu,的确,他被彭格列软化了意志和三叉戟,所以会放弃这个诱人的备案,只对讨厌的狱寺隼人出手,可我不一样,小野君,”用幻术让躯壳呈现出自己的模样,六道骸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毒汁又浸了蜜的刀一样,“我来自十年前,依然冷酷恶毒,依然冷血残忍,依然随时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他还没有像另一个自己一样打上彭格列的烙印,变成下意识为彭格列留手的可悲模样,可是换而言之,他比那个“六道骸”多了一个了不得的优势。
“但是你可以改变我,”还是少年模样的六道骸迈开了脚步,一双异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你可以替代彭格列的位置重塑我。”
他不像十年后的自己那样,与这个人拥有一段令人心生欢喜的、血淋淋的过往,却多了没有彭格列影响的十年岁月——足以让瓦利安云守将烙印打在他身上,替代掉彭格列的十年岁月。
紫发少年眼中浓墨重彩的神色看得玩家心头发毛,斩钉截铁的拒绝道:“不用了,我可没有重塑他人的癖好,而你,六道骸,你该回去了。”
最好是和泽田纲吉一起。
然而凤梨头的紫发少年轻轻的笑,身后转瞬间幻化出大片圣洁又透着股邪性的莲花,跟十年后的那位六道骸完全是一个路数。
他们就是要仗着现在的瓦利安云守对幻术无能为力,所以借由幻术大师的身份拉近二者之间的距离。
和前不久一样,铺天盖地的莲花再一次构成了一尊无法被暴力破解的棺椁,将玩家与六道骸一同锁入其中。
玩家眉头一跳。
这一模一样的行为模式,该说不愧是同一个人吗?
六道骸:“很遗憾小野君,你并不能命令我。”
下一秒,站在玩家面前显得青涩得多脆弱得多的紫发少年向他伸出了双手,含笑的模样跟十年后的彭格列雾守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令玩家恍惚间有种时间错乱的感觉。
但另一方面他又足够清醒。
具体表现在,当他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的下一瞬间,玩家任由六道骸往自己身上扑,然后抓住机会一个手起刀落——
“唔……”
被手刀狠狠劈中后颈的六道骸晃了晃身形,在玩家期待的目光中“嘭”的一声倒了下来,被他稳稳接住。
然而玩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少年的双手就幽幽的环住了他的脖颈,像毒蛇紧紧缠绕住猎物的要害,然后随时有可能一口咬上去注射致命的毒汁——玩家发誓这小子的目光绝对在他脖子上停留了一瞬间,以及六道骸要是真敢咬,他绝对会捏碎这小子的牙。
好在玩家并没有真的失手,手刀的力道是管够的。
“真是的……为什么对我就这么没有耐心啊,小野君。”
雾气再次弥漫,荷花、藤蔓却随着幻术一一消散,玩家怀里的紫发少年身形变换,缓慢的变回了彭格列十代目的模样。
最后残存的意识让顶着泽田纲吉壳子的六道骸收紧了手臂,低声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说……”
“我和那家伙一样喜欢你。”
玩家愣了一下,将手抚上他的后颈,然后面无表情的用力,算是送他一程:“不一样的。”
“你只是喜欢上了一段六道骸记忆里那个瓦利安云守的幻影,仅此而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Kufufu, 真狼狈呀。”
“趁着所有人都在揍彭格列的时候混进去下黑手,打上饿鬼道的标记,然后借由彭格列的身体去见小野君, 如此的煞费苦心, ”彭格列雾守毫不客气的霸占了床边唯一的椅子, 看着苏醒过来的另一个自己,将嘲笑二字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现在如愿以偿了, 你怎么还这副表情呢, 六道骸?”
“哦呀, 不会是被小野君狠狠的骂了一顿吧?可别告诉我你没吵过他, ”六道骸用指节抵着下巴,笑得恶劣极了,哪怕面对的是十年前的自己, 这个人也毫不在意的踩着人痛处肆意喷洒毒液, “可怜, 真可怜,他第一眼就认出你究竟是谁了?Kufufu……”
“拙劣的伪装, 真是给六道骸这个名字丢人。”
少年六道骸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直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捂着眼睛低低的笑了:“……啊, 的确。”
但他好像不是在回答另一个自己的问题。
*
“总之, 泽田纲吉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火箭筒带回去,六道骸趁乱来了出借尸还魂,我一巴掌给劈晕过去了,就是这样, ”玩家简要的总结了一下房间内发生的事情,将春秋笔法那种言简意赅的形式发挥到了最大, 成功的把某些不那么重要的问题轻飘飘带过,“人先放进医务……不,乱步在那里,那就放三楼的客房,等他醒来再做打算。”
“那你……”烛台切光忠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提这个问题——还要不要继续这场游戏,这个有些太过尖锐的问题。
“坦白来说,我还没想好,光忠,”玩家一边在泽田纲吉的关节处用力一摁,趁着肌体片刻松懈的时间一把将彭格列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撕下来,一边无奈的叹息,“又不是要决定明天早上吃什么,多少给我点时间考虑啊。”
嘛,虽然说他倒也隐约知道自己会选什么就是了。
“不过,放心吧,”黑发男人一手提着昏迷不醒的泽田纲吉,一手伸出去拍了拍付丧神的肩膀,“无论如何,我不会抛下你们。”
他已经问过老板了,如果三位大妖愿意,是可以跟着他去往现实世界的。
“绿,”捏着折扇的风使抿了抿唇,“我们不希望成为困住你的枷锁。”
神乐也是穷极一生都在追求自由的风,她最清楚自家这朵云会有多讨厌束缚,所以她会垂下眼眸,轻轻的对自己选择追随的人说:“做出你自己最想要的选择即可。”
玩家松怔了片刻,霎那间绽开了今日最为温柔的笑容:“嗯嗯,我明白。”
*
次日清晨。
裹着雪白的被单在病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名侦探被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噪音吵醒,迷迷瞪瞪的撑着脑袋爬起来:“怎么回事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江户川乱步昨天被烛台切光忠摁住麻溜的绑成了堪比太宰治的绷带精,好说歹说才让这位听见他是为了给玩家挡刀所以受伤,一时间感动得无以复加的付丧神放下了还想给他多来上点药的手。
比起那个,真要感谢名侦探还不如给他做一大桌子甜点啊!别以为他不知道“烛刀”其实才是整个横滨做饭最好吃的人啊!
不过真到了晚餐时间,江户川乱步反而因为体力消耗过大睡了个昏天黑地。
毕竟这一天,他又是变老又是挡鱼钩大出血的,虽然云先生那个道具把他从濒死的状态救了回来,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与谢野晶子那个【请君勿死】,乱步依然还伤着呢。
“嗯?不对,”江户川乱步把眼睛一眯,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在陌生中微妙的又有那么点熟悉。
还不是很清醒的名侦探摸出眼镜给自己戴上,闭着眼睛转了转脑子:是在哪里听见过呢……
【超推理】,启动!
然后下一秒,头发还乱得很有层次感的黑发侦探猛然睁开了眼睛,“噌”的一声坐了起来。
坏了,有人趁名侦探不在来偷家了!
*
些微的晨光之中,泽田纲吉痛苦的睁开了眼睛。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没记错的话早上九点还有作战会议要开,午餐的时候抽空去检查一下工程部的进度,下午处理公务,晚上对接几个统一战线的家族领袖……总之,不能赖床。
虽然现在即使赖床也不会有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奇怪婴儿用炸弹当闹钟来叫醒他了。
“嘶,好痛,”泽田纲吉坐起来捂住了后颈,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断档的记忆迅速回笼,让他立刻想起来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
等等,昨天那是……
【我其实真的喜欢你】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去向瓦利安云守说出那句话啊!
骸!!!
就算是要用饿鬼道,也至少别在这种时候啊喂!!!
昨天那么好的氛围,要是能说出来的话,虽然大概率会被拒绝但超级能缓和他俩的关系的吧啊啊啊啊——
一位彭格列十代目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此刻,不在彭格列总部,暂时不需要也没办法操心彭格列的泽田纲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伸手把枕头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脑袋上,试图逃避这个悲伤的事实。
“放过我的枕头吧,彭格列,”一道在早晨显得有些慵懒随性,不那么冰冷的嗓音从不远处响起,“如果想要憋死自己,我建议你去卫生间打盆水比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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