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宝兴奋叫道:“娘,芙宝要吃。”
声音稚嫩清脆,传得老远,自然也传入了曾婆子的耳中。
董芸打开袋子,拿一个馍馍递给梨花。
梨花将包在外头的那层芭蕉叶剥开,送到她嘴边。
小姑娘哇呜一声大口咬了下去,混着芝麻的糖汁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美得她嗷嗷直叫,原本阴郁的心情就在转瞬之间一扫而空。
看着她吃完,梨花这才扬起鞭子,喝了一声“驾”,马儿扬起蹄子撒开腿向前跑去。
董芸笑笑着,也赶紧策马跟上。
回到城里。
刚进院门,董芸就吩咐人去衙门把曾广进叫来。
曾广进如今担任衙门的户房主事,忙得脚不沾地,下了衙刚要和同僚出去喝一杯放轻松,听到公主召唤,忙不迭就赶了来。
看着眼前这个叫了几年嫂子的女人,如今身份已然高不可攀,他低着头恭恭敬敬行礼。
董芸示意他坐下,问道:“可还记得自己今年多大了?”
曾广进忙回答:“二十有三了。”
董芸道:“旁的人十六成亲,十七生子,你都二十有三了,还没有成家的打算,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曾广进吓了一跳,赶忙回道:“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原先是因为一事无成,又忙着求学,没心思在这上边。这两年在衙门领了差事,一直忙碌,也没往这方面想,就拖到现在了。”
董芸脸色这才稍微舒缓了些,道:“不管事业成不成,你家里如今就你一根独苗,你母亲未老先衰,不求你光耀门楣,但求你能早日成家绵延子孙,让她早日享受天伦之乐。”
她自己嫁不嫁人没关系,反正有芙宝。
她也不屑去强人所难,但既然曾广进有意成亲,那便不算逼迫。
曾广进见她亲自过问自己的亲事,一张白净的脸也瞬间臊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回去就找媒人……给我说亲。”
董芸道:“我回头让江娘子帮忙留意,她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若是有好人家,便说与你——或者你已经有了中意的人了?”
曾广进踌躇了一下。
董芸眯了眯眼睛,“是哪家的姑娘?”
曾广进忙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摇了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董芸怎会看不出他试图掩盖的不自在,淡淡道:“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若是还搞不定,我便做主找媒婆帮你相看。”
曾广进搔了搔后脑勺,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总算是应了下来。
董芸这才挥手让他退下。
……
自从慕容九天接手晋城以来,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晋阳县便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去除人头税后,百姓无需再隐瞒生育,也不惧生娃,加上北边流民加入,县内如今人口已经大大超过了灾患以前的人数,并一直呈现上升之势。
对于董芸和慕容九天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人口的增长,不仅预示着社会的繁荣和经济的复苏,更为雾隐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源。
城中秩序日益井然,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即使是平日,街道上也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家布庄内,几个老百姓正忙着选购布料。
“五花婶,这才过完年没多久,你怎么又开始大肆采购布料了?难道是阿毛发了大财?”
被叫做五花婶的妇人笑道:“哪里有什么大财可发,去年家里多分了两亩地,又不用交税,比往年多收了几百斤米。这不,前天我让阿毛挑了几担米去福临酒坊卖,换了几串铜钱。想到家里几个孩子都好几年没穿过新衣服了,就打算多扯些布,给他们做几身新衣裳。”
“哦?你卖米去了福临酒坊?他们那边收米的价格如何?”
“十五钱一石。”
“咦,前天我们家的也挑米去顺发米行卖,也是十五个大钱一石,价格差不多嘛。”那人比较道。
五花婶儿道:“不过酒坊那边的好处是,米质稍微差点他们也收。我不管好坏,就全都挑去那边了,省心。”
“那倒确实是好事。现在有官府管着,各家价格都差不多,在哪家买和卖都一样。”
“说的是啊,虽然去年年头不太好,但没想到年底能过个好年了。”五花婶感慨道。
“得亏有城主和公主他们!听说啊,去年晋城的佐官就是公主担任的,若是没有她,晋阳怎么会有今日?你不知道,我有个亲戚在隔壁郡,现在都没米下锅了,天天来我家打秋风,我见这着实可怜,也接济了几次,可次次如此,我们家也挺不住啊。”
“哎,咱也是运气好,托生在晋阳。你今日来买什么?”
“我家小子上学太费笔纸了,我得去笔店给他买些纸。你家老三不是也上学吗?你不给他买?”
“正要去呢。要说一年前,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敢想上学的事,更别提买这些昂贵的笔纸了。谁能想到现在我们城里的纸张就跟白菜价似的,家家户户都买得起。”
“你还不知道吧,也就咱们县这样便宜,去了别的地方,纸还是贵得要命。”
“啧,哎走吧走吧,赶紧的,再晚回去又该被家里人念叨了。”
而与妇人们操心着家里衣食琐事不同,男人们也凑在一起谈话。
“听说沱东已经归顺公主了,现在正在逐步吞并整个靖州。前几日就有消息传来,张孝师已经拿下了三个郡,再拿下剩下两个郡,整个州就都是公主的了。”
“靖州去年年底遭灾,百姓对朝廷不满,公主看重底层百姓,又是送粮又是派人挖渠引水解决灾患,如今已是民心所向,剩下那两郡不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要我说,如果我是那两个郡的郡守,我也不想打了,直接学沱东州牧邱琦投降算了。公主看他识时务,还让他继续当吴兴郡的郡守呢。”
有人反驳道:“献城乞降,这是要背着一辈子的污点呢。”
“这什么能算污点?公主又不是别人,是先帝钦定册封的,更是国师预言的天之骄女,她才是大魏朝的正统,那个宇文敬才是窃国贼!他篡位不过几年,就把天下搅得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就是,投奔公主,那是扶持正统,此乃大义啊!”众人纷纷附和。
人群外,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听着这些言论,对视了一眼后,默默地退了出来。
“乔兄,你也看了,此乃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其中一人叹息道。
被称作乔兄的男人也是叹了一口气:“民心难违啊。即使我们坚持不降,等浪潮卷到咱们这边,到时候也还是不得不妥协。不过要是现在投奔,说不定还能保住头上的这顶乌纱帽。”
另一男子道:“你们郡的情况还好些,可我这边流民不断涌入,百姓已经没有米下锅了,我要是不寻求帮助,不等他们来攻打,城就先破了!”
说着像是下了决心一般,“乔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不管你去还是不去,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吧。我明天一早就去城主府。如果你想通了,就在客栈门口等我。如果你想不通,就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去。”
第二天一大早。
董芸刚起来,城主府就派人来请,说鄞州天门和武陵两郡郡守前去拜访慕容九天,欲投奔公主。
董芸闻言,淡笑道:“果然靖州那边一搞出动静,这边就开始坐不住。”
梨花道:“如今晋城发展得好,周边谁人不眼红?既然打不过就只能加入,也算是识时务了。要是等到靖州整个被拿下,张孝师的大军包抄过来,他们再想表态可就来不及了。”
董芸点头认同,随即让人摆驾城主府。
待天门和武陵两郡郡守回去后,董芸立即下令,让雾隐军分别派遣三千精兵,进驻这两郡。
两郡郡守亲自打开城门,迎接雾隐军进城。
两郡百姓听说是雾隐军来了,喜不自胜,甚至有人敲锣打鼓放鞭炮迎接。
和当初处理晋城的情况一样,主要从剿灭乱匪、安置流民、平整土地、恢复耕种、统一政令、平稳物价和粮食救济等几个方面入手。
晋城分别派出十几名经验丰富的小吏前去协助两郡郡守进行统一化管理。
这些小吏在晋城,不过是各部门的小主事,可到了各郡之后,摇身一变,变成各曹参军,相当于晋升。
故而一听说要外派,各个争先恐后报名。
曾广进也想去,无奈董芸没批准,让他先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他别无他法,唯有接受。
……
而此时的靖州安成郡,形势却截然不同。
郡守卢成带几千守军负隅顽抗,可又怎么能抵挡得住张孝师的三万大军。
城中百姓纷纷骂他:“你图你的忠君之名,却不顾我们这些小民的性命,我们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你还押着我们去守城,是想要逼死全城的人吗?”
“公主本来就是大魏的公主,是正统!她能给我们饭吃,我们就愿意支持她!你看看你这些年治理一方,给了我们什么?苛捐杂税逼得人走投无路!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一样受灾,人宣城现在已经拿到救济粮了,你苦守着,宇文敬会给你发粮吗?”
城中守军更是疲惫不堪,连守三天两夜不得合眼,也得亏张孝师没有往死里打,不然哪里还能有他们的活路。
“郡守,实在不行就降了吧。”守军们纷纷劝说。
“就是啊,就算守住了,咱们还不是照样过着上顿不接下顿的苦日子。”
卢成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凄凉。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走的是圣人教导的路,如今却要让他背叛今上献城乞降,他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可他也知道,今上治理天下的能力远不如先帝,更不如公主仁义爱民,可又如何,降便是降了。
一时间两头彷徨,再看摇摇欲坠的城池,还有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最后选择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守军唏嘘不已,但大势已去,小头目打开城门将张孝师的大军迎入城中。
张孝师感慨卢成忠义,命人将其厚葬,并吩咐善待其一家老小,不追究其连带责任。
安成郡百姓见他们进城之后,没有烧杀掳掠,对郡守的家人尚且如此,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张孝师更是喊话:“乡亲们,我乃咱们靖州奚族人。过去,世家蔑称我们为‘奚狗’,瞧不起我们。如今承蒙公主不嫌弃,不仅接纳了我们,还承诺让我们吃得饱,有学上,甚至有机会做官。这样的公主你们不追随,难道更愿意去给那个宇文敬当牛作马吗?”
群众是容易被煽动的,而张孝师出身当地,又能切中痛点,百姓无不信服。
大军入城之后,安成郡的守卫被全面替换,同时第一时间占领郡府衙门。
随后发布告示,让原先的官吏正常出勤处理日常公务,等待新的靖州州牧前来具体安排工作。
而此时新任靖州州牧夏寻雁,正坐着马车一路摇晃着,从宣城赶往安成郡。
安成郡内外士兵们严阵以待,更是有不少士兵在守卫巡逻,但张孝师下令,除了进出城需要盘查之外,不得干扰百姓正常生活,非必要不得随意盘查路人。
故而大战结束不过两三天,但街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
一些胆大的小贩甚至开始支起摊子做起生意来。
两人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原本想寻着一家酒楼吃点饭,但无奈店铺都不开业,走了许久,才在东门出城口附近找到了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子。
夏寻雁为了方便出行,做男子装扮,一身淡蓝色的长衫,衬得她愈加清隽矜贵。
而一旁的慕容锦,一如既往的黑衫红裙,美丽而张扬。
买馄饨的是一对老夫妇,衣衫破烂,但胜在干净整洁,旁边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看着来往路人发着呆。
刚说完要两碗馄饨,却见一匹高头大马不知道从哪里奔来,朝着小摊子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从那女孩身上踩过去,路过的行人吓得尖叫不已,有人捂住了眼睛。
老夫妇更是吓得浑身发软,想要回身去抱孩子,却已经来不及。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声娇叱声传来,一道红色的身影像利箭一般冲了出去,跃上马背,一把抓住缰绳用力向后一拉。
发狂了的马儿吃痛,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随着马头一转终于改变了方向,冲向另一片开阔处。
等跑出几丈的距离后,后面跟着跑上来的两名士兵赶忙拉住绳子,将马儿给固定住。
慕容锦这才从马上跃了下来。
两名士兵一眼就认出了人,吓得浑身发抖。
慕容锦不悦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兵颤声回答:“回…回慕容小姐,这匹马在前几天围城时的火攻中受到了惊吓,之后就一直狂躁不安。今天马厩的人疏忽了,让它逃了出来,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慕容锦板着脸道:“带上马厩的人,自行去找张将军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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