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苏梦枕的咳嗽愈来愈少,身子也愈来愈轻。
三月初二,晚,月黑风高。
苏梦枕坐在浴桶里,盯着屏风上的飞鸟,轻声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张无忌笑笑,手掌依旧抵在他后背上,低声道:“你还有这诺大的楼子要照应,倘若失手,成千上万的人要跟着送命!”
“你若失手了呢?”苏梦枕微微侧过头,追寻张无忌的双眼。
却见他正垂眸看着桶壁,好像那上面开满了花一般。
张无忌摇头:“我不会失手的,一击不中,我就走!”
“或者,”苏梦枕沉声道,“你本就不将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张无忌讶然笑道:“怎么会呢?我还有你要照顾,岂会轻言生死?”
苏梦枕在水中转身,溅起一片水花:“你为何不看我?”
水花击打在身后人脸上,仿佛流下了两行眼泪一般。
苏梦枕心头被狠狠地掐了一把,他抓住张无忌的衣襟,又问了一遍:“我既已是你的人!为什么你还不敢看我?”
张无忌红了脸,有些磕巴地道:“你身体还不太好……”
“你为什么只敢亲我的头发?”苏梦枕往前凑了一凑,惊得张无忌一跤跌在地上。
苏梦枕干脆在浴桶中站了起来,透明的湿衣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
张无忌忙转过头,急道:“你快坐下,小心着凉!”
“你为什么转头?”苏梦枕走出浴桶,继续向地上的人走去,“难道我们不是可以坦诚相见的爱人吗?”
张无忌跳起身,回身抄起棉被,将浑身湿透的人兜头包起来:“别闹了!着了凉,又要咳嗽的!”
苏梦枕却从被底伸出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我已经将自己许给你,你为什么还不快乐?”
张无忌不回答,只是快速地给他擦头发,擦身体,催他:“把里面的湿衣服脱掉,扔出来!”
苏梦枕只是看着他:“你来脱,我不信咱们去年互换时,你没脱过我的衣服!”
“那不一样,”张无忌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那时候,你在我眼里,只是个男人,并不需要避讳!”
“现在呢?”苏梦枕冷笑,“难道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张无忌急道:“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咱们躺在床上慢慢聊!”
见他这样发急,苏梦枕不再坚持,在被底扯下亵衣,丢在地上。
张无忌闭着眼,将他抱到床上,摸索着拉了另一床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
他回身要走。
苏梦枕拉住他:“干什么去?”
“清理浴桶,地板,”张无忌回答,“还得再给你找一套干净衣服!”
“不要管那些,”苏梦枕躺在床上,命令道,“躺上来!”
张无忌无法,脱了外袍,躺在他身边。
苏梦枕将身上被子移过去一半,道:“盖上!”
“我不需要……”
张无忌期期艾艾的话语还未完,就被他厉声打断:“盖上!”
张无忌只得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尽量不触碰被底的身体。
苏梦枕却直接抱了过来。
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他冷笑道:“怎么?不好看?嫌硌手?”
“怎么会?”张无忌简直要喘不过气,身边好似一块充满魅惑的美玉,他使劲握紧拳头,才压抑住伸手触摸的冲动,
“你美得能要我的命!”
苏梦枕怔住,这世间,竟会有人真心觉得他这副病骨美?
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道:“你为什么不看我?”
张无忌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回避:“因为,你不是真的愿意!”
第98章 大相国寺
苏梦枕沉默了。
他以为自己在付出,却输出了新一轮的伤害。
“我不是不愿意,”他侧过身去,低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像你说的,我还不习惯以男女之情的角度去看你!”
他侧过身去时,两个人体之间拉起的被子,形成了一个风口,凉气丝丝缕缕地涌入。
张无忌下意识地转身去拉,却不慎触到他光裸的肩头,忙道:“对不住!”
然后退出,将整条软被裹在苏梦枕身上,给他细细地掖好,又将手指放入苏梦枕的头发中,轻轻帮他烘干了湿发。
苏梦枕被裹得仿佛一条刚浮出水面的鱼,手脚徜徉在被面下,温暖而自在。
“再被你这样照顾下去,总有一天,我会习惯的!”他面上露出笑容,“也许,咱们可以试试!”
张无忌手指颤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梦枕歪头碰了碰他的手心:“你这样好,岂能轻易错过呢?”
张无忌收回手指,转身,埋头在自己的臂弯里:“我不要你委屈自己,来哄我!”
苏梦枕坐起来,连着身上的软被裹在张无忌身上,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在你这儿,我永远也不会觉得委屈!”
张无忌仍埋头不语,苏梦枕就去拉他。
好不容易拉起来,竟是一个满面泪水的张无忌。
苏梦枕心底又酸又软,伸出手指替他擦泪:“好好的,哭什么呢?难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又欺负你了?”
张无忌将他手送回被里,裹好,哭道:“你才不是我的哥哥!”
“好好好,”苏梦枕被裹得严严实实,躺回床上,笑道,“不是哥哥,那是什么?总不能永远你你我我吧!”
张无忌怔住,在他旁边躺下,良久才道:“叫哥哥也行,但你得记住,咱俩不是兄弟!”
“嗯,不是兄弟!”苏梦枕郑重答应。
张无忌含泪笑了:“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试着接受我!
苏梦枕摇头:“不,应当是我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不顾一切地来爱我!
两人相视良久,谁也没转开视线,只是温暖地看着对方,然后又一起笑了。
苏梦枕低声道:“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些?”
“很好,”张无忌躺平了,怡然自得地伸展手臂:“既幸福又充满希望!”
苏梦枕望着头顶天蓝色的床帐,也许,他们当真能走到一起。
他转头靠在张无忌肩头,闭上眼睛,感觉到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鬓角。
然后,是一声带着怯意,却又千转百回的:“哥哥!”
去往大相国寺的路上,有一片桃花林,约占地二十亩。
往年,桃花烂漫的季节,汴京城的王孙公子、文人雅士,皆会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地聚集到此,吟诗作赋,饮酒作乐。
今年,却是一片肃穆,宁静,只有枝头灼灼桃花,仍在肆无忌惮地开放。
忽然,一阵马蹄声起,继而车声隆隆,一支约有数百人的车队呼啸喧嚣而来。
花蕊上的蜜蜂皆受了惊,嗡嗡嗡地穿梭在桃林中。
有个尖利的嗓音道:“去,把枝头的蜜蜂赶一赶,莫惊掉花瓣,踩坏了花草!”
立时有二十多人,纵身下马,在桃林中挥开长鞭。手上轻柔精准,绝不触碰一片花瓣;脚下落地无痕,绝不踩坏一丝青草。
他们身负绝顶的轻功,绝世的鞭法,却不过用来替人驱赶蜜蜂。
那尖利的嗓音又道:“去,把屏障拉起来!”
又有二十人跳下马,从马车上拉出墨绿锦缎织成的围屏,飞一般地,将这片大得一眼看不到边的桃林围拢起来。
那尖利嗓音的主人,是一名身材发福的白胖内宦,他站在马车上,摇头道:“这围屏的颜色不够翠,配这娇艳的桃花有些不够,去,再换一副!”
立时又有二十人跳下马,重新拉出一片翠绿色的锦障,之前那幅被随意丢在地上。
那内宦又道:“去,把林子里的杂草清一清,莫伤了贵人的脚。”
这次跳下了四十个人,手中拎着剪刀,张无忌就在其中。
他照着无情的指示,埋伏在出京路上,随机打晕一个低级小內监,以独特的易容手法,混入这只队伍中。
没想到竟是被派来除草的!
还要用小剪刀,一点点地趴在地上细细地剪,不能伤了已被踩实的泥土。
张无忌一边低头除草,一边有些心疼地瞄了眼旁边,那幅长长的、足够普通人家吃喝两年的墨绿锦缎,如今已经被各种凌乱的脚步踩成了泥棕色。
除了草,平整了地面,厚厚地洒上现摘来的柔嫩花瓣,修剪掉突兀的、奇倔的花枝。
这片桃林已经完全变了副样子,从烂漫无羁的山野灵秀,转变为规矩无趣的皇家园林。
张无忌心底叹了口气:不过是一个人临时起意,要在此歇一歇脚,就毁了一处自然风光。
那内宦转了一圈,勉强道:“还过得去!”
张无忌等人被派守在路边,直等到日上三竿,贵人的车队才姗姗而来。
宝盖璎珞香车之内,年轻圆润的贵人懒洋洋地掀开帘子,瞥了眼修整过的桃林,叹了句:“都说此地的桃花好,也不过如此!”
他打了个哈欠,合上了车帘。
车队直接隆隆而过,因贵人一句话而面目全非的桃花林,并没有赢得贵人歇一歇脚。
张无忌握紧了拳头,本还十分不忍的心思,已消减了三分。
大相国寺巍峨庄严,那贵人下车换轿,隐隐还有女子的娇笑声。
寺里的大和尚们站了长长的两排,路过的数顶轿子里,飘出独属于女子的脂粉香。
大和尚们也只能垂下锃光瓦亮的脑门,默默念佛谢罪。
张无忌剩余的七分不忍,又消除了一分。
他假扮的内监身份低微,只能远远地站在台阶下,目送贵人们一层层远上,进入巍峨的大雄宝殿。
上面忽传出一声惨叫,接着就是踢打的声音。
那贵人慢条斯理地道:“拉出去处置了,别扰了佛门清净!”
张无忌忍不住抬头看去,立刻招来一声呵斥:“低头!”
一个细眉瘦眼的内宦道:“都警醒些,若谁再砸了差事,这个人就是下场!”
一个轿夫打扮的人被拖了下来,身上的血迹染红了台阶。
那细眉瘦眼的内宦急道:“翻过来拖,台阶都被这脏东西弄脏了!轿子也抬不稳当,还有什么用?”
翻过来后,血更多,那轿夫胸膛上一个大大的脚印,显然是被踹出了内伤,不停地咳血。
“塞住!塞住!”瘦眼内宦用一块帕子捂住了鼻,“哎哟,脏死了!”
张无忌暗暗捏紧了拳头。
幸而,听到另一个白胖内宦道:“先不着急处置他,等贵人拜了佛,上了香,咱们再慢慢整治这没用的东西!”
张无忌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他心头那剩的六分不忍,仅剩下三分。
艳阳高照,虽是春日,依然照得人头晕眼花。
张无忌他们依然守在台阶下,忽传来一阵肉香。
一队禁卫飞马而来,护着两个大箱子拾阶而上。
两个老太监走了出来,掀开木箱看了看,怒道:“就这些菜?让贵人如何下筷?”
禁卫首领道:“往日来相国寺都是用素斋,殿下突然要求……”
“屁话!”一个老太监尖声道,“这不是素斋吗?这是素肉斋!孤陋寡闻的家伙!”
张无忌心底怒火腾起,拳头又握紧了。
另一个老太监打圆场道:“行了,先送上去吧,贵人还等着呢!”
禁卫们退开,那老太监枯瘦的手指在两排太监中指了指:“你们几个,把箱子抬进去!”
他袖底的红绸子一闪,最后一指正指向张无忌。
第99章 有人在等我
来之前,无情曾告诉张无忌,这次负责守卫的是七绝神剑、八大刀王、神枪血剑小侯爷方应看、大内第一高手米苍穹。
他们都是很难缠的对手,尤其是方应看与米苍穹。
不过,苏梦枕也告诉他,他将会遇到五个朋友,五个身上带着红绸子的朋友。
红是血的颜色,这五个人皆已做好流血的准备。
现在,张无忌就见到了第一块红绸子。
他抬着箱子,低眉顺眼地跟着那有红绸子的老太监。
老太监显然地位不低,一路带着他越过七绝神剑、八大刀王。
贵人正在殿内礼佛,守在门口的是天下四大名捕中的追命、冷血。
张无忌有意看了二人的袖口,并没有发现红绸子。
两人都仿佛不认识张无忌,只是对那老太监道:“吴公公,请先到后院去吧!”
后院已有试菜太监举筷相候,众人打开箱子,一碟碟地端出来。
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监坐在桌旁,哔哔剥剥地吃花生。
爱吃花生的老太监,米苍穹!
张无忌不敢抬头,规规矩矩地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在大相国寺的禅桌上,让试菜太监一样样地验毒、试吃。
在佛门清净之地如此犯戒,他心底忍不住先替人暗念了句罪过。
一个面若好女的贵介公子走了进来,怡然自得地坐下,向米苍穹笑道:“不用忙了,贵人又改主意,想试一试寺里的素斋!”
米苍穹道:“那就撤下去,埋到后山去吧!”
他头也不抬,继续吃花生,仿佛埋荤菜在寺庙的后山,是司空见惯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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