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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道:“我曾经以为自己是点缀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工具。”
闻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直觉一股寒意冲到天灵盖,忍不住道:“你是什么意——”
时敬之却突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把户口落在了贝伦区。”
闻命瞳孔骤然睁大。
那一刻他真的如鲠在喉,慌乱、无措、难以支撑那种伪装的体面,心脏抽痛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时敬之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笑容里甚至带着洞若观火的宽容。
真是太奇怪了——
他明明应该生气、难过、愤怒,或者作出其他发泄的行为,可是他那样温柔而宽和地笑着,仿佛可以包容万物地轻声讲着话:“挺好的,闻命。”
似乎怕吓坏对方,时敬之很是体贴而礼貌地解释:“真的挺好的,我没有生气,闻命。”
“你可能不懂得德尔菲诺的逻辑,但是这也正是我想要和你说的——”
“曾经我每天都在想,我不能落后,不能被比下去。其实远没有看起来都那么游刃有余和掌握全局是不是?”
“以前有人说,贝伦区又叫均匀东区,因为穷得很均匀。”迎着对方讶异的目光,时敬之轻轻笑了声说:“不论是作为东区的贝伦区还是鸟巢区,所有人都在说,我给你快乐,你不要太累,你们需要宽容、多样性、自由、认可……看起来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们终于不再需要变得焦虑,不满,低落,丧气。然而这只是一个假象。你可以选择浑浑噩噩的在温暖的梦境里过一生,也可以选拼尽全力地去跨越那道越来越难翻过的天堑。”
“你以为想要的都得到了吗?那是真正的快乐吗?鸿沟一直在那里,一直在。”
“这是一道信仰长城。”他说:“东区的小孩可以住进鸟巢里吗?“
就算住进去,他们会被看作真正的凤凰,而不是山鸡吗?
人心里怎么想的?
不说出口的东西,就代表不存在了吗?
那些眼神,敌意,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的优越,傲慢,偏见,还有愚昧,无知,和狭隘……
这段话也许不是闻命可以理解的,但是时敬之却只是一笔带过了。他接着说:“不过你选在贝伦区,挺好的。”
他说着贝伦区,眼里是笑着的。
他的脸色依然很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和疲惫,精神也不是特别好,但是笑起来时,又很温和。
“真的挺好的。贝伦区有这个世界上难得的和谐生态,所有社会精英、大学教授、政府政策制定者想要研究明白的多元化课题,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很多让人焦头烂额的事也迎刃而解——当然,必然不是以这群精英人物所能理解的方式。”
世界隔都,龙蛇混杂,九反之地。
说起来很难以置信,许多留学生喜欢在这里租房子,因为“便宜”。
破旧杂乱的外观之下,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如果居民们乐意,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都无须走出重庆大厦一步。
如同巨型立体迷宫的地方,甬道纵横交错,谁也不知道会通往哪里。
狭窄的楼梯里布满居民自己设置路标——
昏暗,潮湿,破败,光明,宁静。
“你应该承认,我适合那里。”闻命突然说。
“那是一种文明社会规范无法约束的东西。”
时敬之抬起眼睛。
在他对面,那个英俊的男人沉着道:“其实不需要遮掩这一点,用德尔菲诺的说法来讲,是反英雄和恶人满足了人们内心对兽性的渴望——人在长出牙齿之前,是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性的,可是拥有牙齿以后,又挣扎于攻击性与暴力之中——这种克制与拉扯会贯穿人生的整个过程,只是说的更加乐观一些,用所谓武术的哲学来讲,拥有克制可以让自己更加强大,而克制中诞生的强大,也能够尽可能避免被置于受攻击的境地。”
“我的前半生,我一直在这么做。”
他曾经以为贝伦大厦楼上楼下的夹缝暗穴才是自己的栖身之处,但是现在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你很诚实。”时敬之说。
“毕竟我们要做到开诚布公。”闻命坦然笑了笑。
“毕竟我们要做到开诚布公。”时敬之跟着他重复一遍。
这是一场堪称和谐、友好、范本式的会面,显然让所有人相当满意。时敬之轻微咳嗽,闻命为他倒了杯水,因为餐馆默认提供tap water,闻命还专门起身去换了杯温开水。他们一起吃完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偶尔低声聊上几句,临分别的时候还进行了礼仪式的拥抱。
TINA站在汽车影院不远处的舰艇旁等候,她的舰艇后备箱中,放着刚刚打包好的、闻命的行李。
时敬之同闻命过了马路,又并肩走了一段。人工智能控制的天气系统营造的场景停留在宇宙深处,星耀如同漫血死死躺在空中,拉出好长好宽,一片由艳红转为浓黑的星雾。
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住了。
闻命转身,轻轻抱住他,望着前方火烧般的星云讲:“我一直没有正式和你说过对不起,以前是因为懦弱和其他无法克制的东西,后来似乎又发生了太多疯狂、荒诞、无法捉摸的事情,现在却觉得……”他低低笑了声,突然叫了他一声:“时敬之。”
“嗯。”时敬之说。
闻命又叫他,“时敬之。”
“嗯。”时敬之回答。
“没有关系。”
他声音闷闷的,温柔而缓慢地讲:“没有关系,闻命。”
闻命恍然,如释重负似的松开他,洒脱退开几步远,他突然伸手飞快摸了把脸,冲他笑起来:“时敬之——”这次他没有等待对方回应,就那么看着他说:“时敬之,我就是想叫叫你。”
“嗯。”时敬之点点头。
他们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合乎礼仪的社交距离。
时敬之淡笑着望他,轻轻说:“我也没有告诉过你,希望你能收下这份,迟来了七年的感谢。”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他的声音缓慢,沙哑,所以不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变得发抖。
闻命扯开嘴角,笑容灿烂地看过去,听到他用一种明明轻飘飘的,却仿佛攥紧了自己灵魂的声音讲:“闻命,我一直很想告诉你,我长大了。”
他站在他对面,那一刻闻命想起无数个蝉鸣如雷的夏日里寂静的相拥,想起那个冰冷又璀璨的新年,想起漫天飞舞着的黑红色火焰,想起青苔斑驳的教堂墙壁,还有黑街里绵绵密密的、仿佛隔着很漫长的、银河般灿烂的岁月——
十四岁茫然失措的时敬之瑟缩着、试探着向他伸出手,他面带那种天真到执着的表情,盲目相信般,孤注一掷地向他伸出手——
闻命,我长大了。
闻命眼眶骤然发热。
他低头捂了把脸,突然冲时敬之大步走来,用力揉了揉时敬之的头发,笑呵呵拿手掌比划他们的身高,然后他张开双臂狠狠抱了他一下,朗声大笑。
他可能太高兴了,眼中笑出眼泪,肩膀剧烈发抖。
那可能只有一两秒,然后他又飞速放开,大步后退哑声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他那么用力,时敬之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发痛,可是他那样绅士,就只是笑了笑。
闻命一路大步走到TINA的舰艇边拉开车门,又突然若有所察似的顿住,在钻进舰艇之前,他终于回过头,时敬之还站在原地,见他望过来,有一点疑惑不解。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甚至在绿灯亮起时候很体贴地走过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闻命摇摇头,他说:“时敬之。”
他叫他的名字,再解释:“我想叫叫你。”
时敬之笑了,似乎感觉这个理由有点无厘头。
他看到了TINA,TINA做管家的时候,他是很放心的,所以他只是冲她点点头,又轻声说了几句叮嘱,再转过头来看向闻命,轻描淡写说:“你过得还好吗?”
闻命点点头,礼貌而自制地露出得体微笑:“挺好的。”
时敬之也笑了笑,他后退一步,目送TINA开着舰艇远去,遥远的阿尔卑斯山顶积雪皑皑,化为远景,沉默的背影映照在温柔的目光中,在视野中融化为一枚黑点。
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过去似乎被修正,变得清醒、优雅、一尘不染。
如同时敬之脸上的微笑,成熟、克制、合乎礼仪,这是属于成年人的体面。
整个过程善始善终,如同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
第79章 Chapter 65上·致敬
当天晚上,德尔菲诺市区,薇薇安推开书房的门。
这里位于富人区,天空中悬挂着无数鸟巢。灯火暖光,星星点点的亮光从高楼渗出,浇透漫天飞舞着的絮状雪花。
“小法尔对森林之神说,这次的房子是什么做的呢?”
“森林之神说,是贝壳,贝壳上有海草。小法尔得到了一颗金色纽扣。”
时藏薇脸色变了变,她抖着手,把潮湿的头发收拢起来。
最近德尔菲诺的天气极其反常,下了百年不遇的鹅毛大雪——尽管它以前也很反常,经常东边日出西边雨。
而这次因为太反常,没怎么见到过雪的德尔菲诺市民很是激动,向天气管理局请愿,延长下雪天数。
冰冷的雪花遍布整片街道。温暖的屋子里开了壁炉,烧红的火灰催生出热红酒的香气。
茂密的森林中长满雨后繁衍出的蕨类植物,树木葱茏,纤长叶子如同闪亮的尾巴。
“他去了哪里呢?”小法尔伸出手,抱紧对方的膝盖,抬头问:“你是谁啊?”
“你是小法尔吗?”那个人伸出洁白的,瘦骨嶙峋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读课文那般字正腔圆。
然后他蹲下身,在寂静的森林中,抱紧了懵懂的孩童。
“你是谁啊?”小法尔说。
“你要回家吗?”那个人低声问。他清瘦苍白,疲惫的倦容藏在森林的树影中,只露出一小块白到透明的下巴。
小法尔脆生生喊道:“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我不知道。”那个人说着就走:“我也不知道。”
孩子在身后追他,树叶随之款摆,孩子脚下狠狠踉跄一下,大声喊:“你是谁啊?!”
他澄澈的眼中布满迷茫与天真,冲那人的背影又问了一遍:“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那个人的脚步顿了顿。空气那么湿润,他黑色的发梢仿佛被涤洗过,让人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
“不。”他回过头来,手指间依然留存着孩童身上火热的温度,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迎着孩子懵懂的眼神,宣告般冷漠道:“你回不了家了。”
迎接他的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
年轻的男人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孩子哭。
庞大的树冠在阳光中闪着光,时藏薇站在森林入口,看着森林深处一直不动的人,用力地捂紧嘴巴。
大地仿佛在震动,整座森林中的灌木一棵又一棵,左摆右晃接连倒下,由翠绿、浓绿化为焦燥的黑,大地在震动,耳边响彻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声。
而他清瘦的身影一直站在森林正中,静静凝视着前方铺天盖地砸来的巨木。
时藏薇的手指紧紧抓着门框,整个人都在颤抖。
后背一暖,被人披上一件大衣,薇薇安愕然回头,来人竖起食指,冲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你要镇静,薇薇安。”
是兰先生。
“他——?”薇薇安无声地说,她红着眼睛:“Arthur?”
兰先生显然比她知晓的多,他似乎也不想隐瞒:“是他十四岁的梦境。”
薇薇安颤抖道:“…什么?”
兰先生在讲话前犹豫了一下,示意她离开屋子。
他们来到长长的走廊上,兰先生反手带上门,这才开口:“这是他十四岁时用虚拟系统定制的辅助装置。”
薇薇安没有听明白:“兰叔叔,……什么意思?”
“他有过轻生意向。”兰先生沉吟不决。
时藏薇这次真的呆住了。
“准确地说,他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焦虑,悲观,有轻生倾向,身体的各项生理指标失衡,再发展下去他会出现幻觉——为了控制这种状况,他开启了虚拟系统辅助装置。”
“但是这次这个情况有点不太妙……”兰先生欲言又止,如果说十四岁时候他只是沉默而长久地抱着那个模拟出的小男孩流泪的话,这次他的反应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兰先生思索在三,迎着对方焦急的目光,这才慢吞吞开口:“他这次……”
“轰——!”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薇薇安愕然转头,而兰先生似乎早有预料般无奈地闭上眼,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室内的地上塌陷出一个大洞。
孩子早已跟着泥石流掩埋,而时敬之站在大洞边缘,凝视着那个深深的黑洞。
“他这是……”薇薇安的话语又停住了。因为屋内的男人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洞若观火,然后他紧接着走了过来。
时敬之拉开门,二话不说按下虚拟系统控制台上的按钮,空气中瞬间呈现出一片五颜六色的进度条。
时藏薇目瞪口呆。
“心跳119次/分,血压85/65mmHg,呼吸17次/分。”时敬之轻轻点头,云淡风轻道:“结果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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