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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命刚看到“吐露吐露”就引开了巡逻官,他们在巷道里奔跑,躲在一处废弃的后厨仓库里,蹭了一身灰。
“东跑西藏太丢人了。”闻命懊丧地低声说:“为什么不回家呢?”
迎接他的,是大段,大段的沉默。
“你是要把我送走吗?”时敬之向他靠拢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擦到了闻命的手背,闻命下意识以为他要牵手,心整个提到了嗓子眼里。可是时敬之无动于衷,手似放不放,闻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在自己手指边摩挲,最终却还是拿开了。
呼吸一窒,闻命一把抓过来,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十指交叉握的紧紧的。
我他妈的……他按住心跳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时敬之凝神去听。
闻命迅速换脸,他神色如常,正人君子般握着他的手认真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最多过完年,我送你回家。”
时敬之静了静,闻命感觉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又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不会讨厌我的吧……
他心惊胆战地盯着时敬之的脸想。
然而时敬之却什么也没说。
他自然地被握住手,垂着眼,低声问:“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那不废话!”
如果可能的话…闻命想。
但是更多的情况下,你会忘记我吧。也用不了多久,你马上就会忘记我了。
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啦。闻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马上就会发现,你的家里有多么温暖。而这里,就是没有暖气的房间当中冰冷的裂痕,你到时候不会觉得怀念,而只会感到不屑和后悔,为了这一刻虚假又廉价的快乐而后悔。
他跪在地上,仰头去看时敬之的脸,以往这时候时敬之会忍不住笑着拍开他,这次却没有,仿佛他被什么巨大的烦心事拢住了,无暇顾及周围的一切。
“我当然会去看你的啊!你知道我没有签证的嘛,无业游民可以四处乱窜…不过你有很多家人和朋友,他们跟我都不一样,所以到时候你不要觉得我丢人就好的吧。”
“不丢人的。”时敬之低声说,他擦了擦闻命脸上的灰迹,“堂堂正正做人,没什么丢人的。”
“就你嘴巴甜。”闻命忍不住掐掐他的脸:“怎么都喂不胖。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天天让人操心。”
“我没有啊…我每天都很努力在吃饭…我半个月胖了五斤…”时敬之苦恼地说:“什么叫天天让别人操心,昨天衣服是我洗的,桌子是我擦的,我还倒了垃圾桶……连饭也是我做的啊……”
闻命一本正经:“恩。对不起,我胃不好,擅长吃软饭。”
时敬之:“………你有毒吧?”
”你在讲什么屁话……你又在编排我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突然在闻命爆炸一样的笑声里反应过来,对方在戏弄他。
闻命就看他忍不住似的碎碎念,完全没发现自己到底多么絮叨:“所以你为什么给我扣大帽子,完全没有逻辑,也没有道理,你也不要讲我态度不好,我态度哪有不好,你们这些人一说不过别人就骂别人态度不好,简直是无理抓三分强词夺理……”
闻命抖着肩膀,简直要笑疯了。
时敬之愤怒道:“你屁话真多!!”
“哈哈哈哈哈你竟然会骂人!?哈哈哈哈哈!”闻命大笑着扑过去抱住他,时敬之去推他,挣着他的手臂讲:“你太讨厌了!”
“不闹了!不闹了我错了!”闻命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又去摸摸他的下巴,感觉人的确是胖了。
他垂眼盯着他的脸,又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你要回去好好治眼睛,知道吗?你还没有见到我。”
“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啊。”时敬之小声说。
“那都是几年前了啊!我现在长高了!也变帅了好的伐!”
“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啊。”时敬之忍不住小声辩解,只是话语又被闻命的大笑打断了,这引来四面八方的邻居谩骂,巡逻官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他们不得不再次拔足狂奔。
“哈哈哈哈!!”他们在崎岖的巷道中大汗淋漓地奔跑,甚至在甩出去对方老远时望着后方欢呼雀跃,跳起来又匆忙挤进墙外的凹陷处。
闻命拉着他回家去:“想吃什么?”
“都可以。”
“说呀。等你回家就吃不到了。”
时敬之没有回答。空气中只有他们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闻命忍不住在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他,时敬之似乎有所察觉,很快地望过来,时敬之的眼睛像是无瑕透明的黑玻璃球,只是光泽微微黯淡。
他失焦的眼睛里有闻命看不出的东西,可他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时敬之长久地望他,那模样让闻命的脚步忍不住停下来。
“那什么…不至于吧。我做饭就那么好吃?要不给你做亚非拉拼盘?”
时敬之依然只是用那双黑魆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他。
他手足无措搓搓脸,又试探着露出一点点自恋的笑容:“……真做啊?”
他其实不是很自信。
“你自己吃吧!”时敬之甩开他,头也不回向前走。
“别走啊!请我去你家当厨子呗!”
时敬之脚步一顿,闻命打蛇随棍上:“也不是不可能啊!”
他甚至真的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
我努努力,考个证书也不是不行吧?技能证书比学历证书好拿多了呀。
“闻命——”
“啊?”
“你真的打算一直过这种生活吗?”
“这本来就是我的生活啊。”闻命下意识说。
时敬之没有立刻回话。
闻命心里忽然一空,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又急忙补了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时敬之没有回过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闻命想,你是生气了吗?他冲到他面前去看他:“你不喜欢这种日子,是吗?贫穷、混乱、肮脏、破败不堪、和癞皮狗、淤泥、蟑螂为伍……你不喜欢的吧?”
时敬之反问:“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呢?”
闻命想,像你这样精致的、温暖的、富贵人家的小孩,当然也应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吧,一直被视若珍宝,快快乐乐地长大,有一个很好的未来。这种想法很美好,他也这样想着,却不自觉低落下来,声音中的低落难以遮掩:“很幸福的生活吧……”
时敬之冷不丁道:“哪种幸福?”
闻命下意识辩解:“最起码不在贫民窟……”
“你也知道这里是贫民窟。”时敬之哼道。
“啊?”闻命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一直在?”
时敬之咄咄逼人:“骗人的是谁?”
他第一次提这个,闻命快懵了。
“我……”闻命嗫嚅道:“我…我只是没有说……”
头顶的臭鞋子垂下来,像是脏污不堪的破电线,它挡住大部分时候里的大部分阳光,搞的这里光线昏暗。
“不…”时敬之又露出一个他看不懂的表情,他望过来,嘴角带着一丝渺远的笑意。时敬之说:“不。”
那时候,闻命只以为他的眼神是在安慰、责备和愤怒,现在想来,那背后藏着某种希冀和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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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孩子的设定一开始我是按照童话场景来的,这个小孩的身份很模糊,也许是时约礼小时候,也许是时约礼凭空想象的后代,也许是故事里的小法尔,每个人从这个小孩身上看到不同的意义。
德语莫扎特里有一首歌,人怎样摆脱自己的影子。
时敬之以为自己身后的影子是父亲,后来他发现那个影子属于幼年的自己。
第91章 Chapter 73·致敬
闻命在天台找到了时敬之。
他深深陷在那个吊椅中,仿佛在沉睡。
闻命悄悄走近他,感觉他睡得好沉,于是他在门口踌躇片刻。
你是真的想去死吗?
闻命感到片刻的迷茫。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绝望的念头呢?
可是时敬之特别敏感,他瞬间站起身,微微笑笑说,你来了。
闻命点点头,他心里很多心事,于是也忽略了时敬之的异样,开门见山道:
“我有一些话想问问你——”
时敬之冲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关于玫瑰之镜——”闻命沉声说:“关于它的原理我有了个猜测——为了证实这个猜测,我问过姚蒂娜,我去看了她提到的那场葬礼,我还留意到她曾经提高到感官增强,而据我所知,所有的系统都是由数据合成的,既然需要感官素材,那必然要进行感官采集,所以我猜测,姚蒂娜带着墨镜去观赏一场葬礼,再运用某种数据合成技术将它嵌套在虚拟系统中——”
闻命回想。
在他看到那扇门之后的、所有的一切的时候——
“所以我想,同理,我看到的东西,都是模拟出来的,利用脑波投射装置让我感受到,很长时间里我是这么认为的——没错,的确是这样。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做一件事,他把信息提取出来,合成数据……”
时敬之白着脸,突然向身后节节后退:“别说了!”
时敬之突然崩溃般握紧闻命的手腕,哀求道:“求求你……”
他说着用力砸开那扇门,闪进去。
那是阁楼顶端的鸟巢。
整间屋里内部铺满镜子,无论是天花板,地板,还是墙壁,内嵌的镜子互相反映,折射出无数镜像。
闻命一把撑住门框,将半边肩膀挤进镜子屋,时敬之倚在角落中的墙边,镜子前投出无数人影。
就只是这一瞬间,他就像是抽离开这个世界一样。
然后他继续木然地发呆,那个客套又疏离的笑容已经榨干了他最后的精力,他没有办法维持礼貌,只是面目放空地发呆。
长时间发呆。
闻命满心疑惑,试探着走到他身侧,轻轻把他拥入怀中,他都没发觉。
真正意识到,是在五分钟以后了。
时敬之很茫然,他问了一个令闻命难以置信的问题:“闻命,你是想和我上床吗?”
他喃喃自语:“可是我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办法陪你了。”
闻命感到一股寒意直冒头顶,他把怦然的心跳从嗓子眼压下去,这个问题奇怪极了,他不动声色,柔声道:“为什么……这么问?”他用更轻柔的声音叫他:“小敬?”
时敬之抬头看他,怔怔看了好久,仿佛确认了闻命不会生气、不会骂他一样,才鼓起勇气说实话:“…因为你那天就是说,如果他们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啊。”
“他们就是想睡我。”他低声说,“他不喜欢我,他只想睡我。”
他是谁?!
闻命仔细思考,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个人应该是时敬之的某个“相亲对象”。
“是…那天那个相亲对象吗?”闻命问。
时敬之又抬头看他,盯着他的脸瞧,又忽然看着远处发呆,过了一会儿,他又刚想起来闻命这个人的存在一样,低声说:“不是相亲对象啊……”
他的声音里有被误解的委屈。
他小声说,“不是相亲对象。”
“我不认识他。但是…他认识我。那天我在酒吧喝酒,他一直跟我搭讪,他说喜欢我,我没有理他。后来我听到他和别人说话,你别看他假清高,这种人最下贱,看着不服软,操一操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很小声。
时敬之感到很屈辱。
他想,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为什么又会被骂呢?
我很努力地去做好每一件事,换位思考,友善待人,礼貌文明,不偷不抢,爱岗敬业,勤奋团结,我好像把所有的标准都达到了,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被骂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我出门以后,他追过来纠缠我。然后你看见了。”时敬之非常懵懂,他记忆力非常好,哪怕那天喝了酒,依然把事情记得非常清楚:“你很生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说,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如果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天的情形闻命记得也很清楚,他在说完以后,时敬之好久没说话,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瞧,然后他说,可以。
可以。
“他们只是想睡我。”时敬之失落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孤单和难过:“他们接近我,说想和我交往,做朋友,可他们其实不喜欢我的,我知道。”
然后他又很苦恼:“闻命,你是想和我上床吗?”
他那么聪明,刚问完问题,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怔怔的,因为这个答案而痛苦,难堪,沉默,又说出一个让自己都觉得残忍和心痛的答案。
“我答应你了。”
我答应你了。
就在那天,因为闻命的一句话,他就那样答应了。
他感觉好不真实,他竟然答应了,他想他真的很随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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