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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文博只是跪地痛哭,半句话也说不出。
薛湘楠慢慢走下来,一双冷厉的眼直视薛文博:“我薛家竟出了你这样一个混账,真是辱没祖宗!”随即一声令下,大声呵斥,“来人,拖下去,家法伺候!”
薛文博哭得更大声了,周姨娘也跪下来,哭着想哀求薛湘楠,却又狠心没开口。下人不由分说将薛文博拖下去,在堂外架起家法,将薛文博上衣扒下,赤膊按在凳上,让待薛湘楠一声令下便开打。
薛湘楠无视哭得凄惨的周姨娘母子,寒声令下人:“五十鞭,只重不轻,狠狠打!”
下人手持鞭子,高高扬起,狠狠落于薛文博背上,“啪!”一声脆响,手指粗的鞭子顿时将薛文博背部打出一个三尺长的红痕,皮肉高高鼓起,已有渗血的迹象。
“啊!”薛文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冷汗涔涔。
“啪!”第二鞭下去,学问比背上立即多了一道红痕。“啊!”又是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薛文博疼得涕泪横流,汗水争先恐后从每个毛孔渗出。
下人又举起鞭子,狠狠“啪!”击打在薛文博背上,立即新添一道红痕,他又是一声呼天抢地的惨叫,脸上涕泪横流,分不清是疼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邀月阁外,鞭打薛文博的声音和哭喊声声让人心惊。周姨娘没有出去,哭得抽抽搭搭,薛宓在一旁安抚着她,也是听得流泪。就连薛凌云看见他三哥受家法,也是一阵阵心惊,看着鞭子举起又狠狠落下,忍不住心头发怵。
唯有薛湘楠,背着手冷冷看着薛文博受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五十鞭下去,便是身强力壮之人也要卧床半年。身娇肉贵的薛文博,这次得去了半条命。不过区区皮肉之痛,与童若谦一辈子后遗症相比,这惩罚还是轻了。
薛湘楠无视堂外的惨叫声,回头看着跪地一脸菜色的薛凌云,寒声道:“景纯啊,轮到你的事了。”
薛凌云头皮一紧,他在天牢被人刺杀受了一身伤,回来路上又被叶长洲打了一顿,可不想回到家再挨一顿。当即讨好地笑道:“长姐,我的事您都知道了。”
“嗯。”薛湘楠点头,竖起大拇指嘲讽道,“你推崇万分的人,干得真好!屁股开花了吧?”
薛凌云顿时泄气,蔫头耷脑皱眉:“长姐……”
薛湘楠看着他,语气软了些:“不过,他破案的速度倒是让我意外。景纯,这昭郡王的确是个妙人,有机会,我要好好会一会他。”
若是薛湘楠早一日说这话,薛凌云定万分开心。但现在他一点也不想见叶长洲,沮丧地道:“长姐,能别提他了吗?我行事鲁莽不计后果,给薛家带来灾祸,你重罚我吧!”
薛湘楠见他一脸丧气,笑了:“怎么,你那般看重的人,不过就是一顿打,就散了?看来你的真心也不过尔尔。”
薛凌云不服气薛湘楠这么说他,直起身子大声反驳:“那是一顿打的事吗?他无缘无故当街杖杀聆音,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薛湘楠见他如此义愤填膺,更觉可笑:“你何时成了怜香惜玉之人?”见薛凌云怒目望着她,后退了一步道,“好,这话揭过。那女子乃凝香馆彭青云得意门生,你不会认为彭青云做的事,她都不知道吧?”
薛凌云一下泄气,但脸还是不服气地转向一旁。
薛湘楠走下来道:“整个凝香馆都是贼窝,若不是事发前彭青云将凝香馆遣散了,整个妓馆都要受株连。你那聆音姑娘既是彭青云爱徒,定少不了一个凌迟之罪。”她俯视着面如菜色的薛凌云,轻声道,“到时候,你还要去跟陛下争论一下她无不无辜吗?”
薛凌云的心一下在薛湘楠的话里凉了半截:是了,即便叶长洲没有杀她,她也将是逃犯。虽明白这个道理,可聆音与他交情匪浅,于情理上,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还是被自己心爱的人打死……
薛凌云低眉垂目,低声反驳:“即便她有罪,也该交有司审理。何况她没有潜逃,而是等着我出来……昭郡王殿下又何必如此狠毒,将她当猪狗般当街杖杀!”
薛湘楠见他一脸戚色,背手道:“他是皇子,是心狠手辣还是心慈手软,跟你没关系。”
薛凌云心里发冷,闭了眼跪直了身子,一句话不说。
薛湘楠知道他心里难过,道:“叶恒丰的事,起因在他先暗算你,你有仇报仇不算错;但你以为算准他不敢开口就鲁莽行事,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别人在你之后动了手,将他的死嫁祸于你,还差点连累薛家,思虑如此不周全,是为大错!”
孙振武听到她这番话直摇头:听薛湘楠的意思,薛凌云殴打皇子没错,错竟是没有很好地善后。她如此教养薛凌云,难怪薛凌云会养成那等嚣张跋扈的性子,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可孙振武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怯怯地看着一脸深以为然的薛宓,又是默默叹一口气,深深担忧自己女儿以后会不会也是这般嚣张跋扈的性子。
薛凌云低头,一脸愧疚之色。薛湘楠又道:“好在此事已化险为夷,就罚你跪在祠堂十日,向薛家列祖列宗忏悔,日后行事需再谨慎些!”
薛凌云心悦诚服,跪地叩首,大声道:“诺!我一定认认真真向列祖列宗忏悔!”
堂外,薛文博还在受刑,已经打了四十鞭了。薛文博满背横七竖八的鞭痕,有些已经破口,鲜血涔涔,顺着他破裂的背流到地面。
他已经没力气像刚才那样精气神十足的嚎叫,垂着头颅无力地趴在凳子上,低声惨吟:“哎哟……哎哟……”眼泪鼻涕顺着流了一地,将地面打湿一片。
很快,噼里啪啦十鞭子就结束了,薛文博只剩了半条命,哭都哭不出来了,被下人搀扶着拖死狗一般拖了回去。
周姨娘哭得眼通红,快要晕厥,却死活不开口向薛湘楠求情。她太宠溺薛文博,总也不忍心责罚他,今日也下狠心要借薛湘楠的手好好惩治一下他。薛宓在她旁边陪着轻声细语安慰,跟着去薛文博房里照顾他。
今日事毕,薛湘楠对众人道:“都散了吧。”回头又对孙振武道,“振武,你留步,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孙振武心头一凉,果然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地头道:“诺。”
待众人离去,邀月阁只剩下薛湘楠和孙振武二人。薛湘楠走下堂来,仔细打量着这位比她大两岁的妹夫,开口道:“我知你一向稳妥,但景纯一事,我却对你颇有微词。”
孙振武就知道有这一遭,也是满心委屈,道:“郡主,你和岳父大人远在流番洲,剩下这一家子哪一个是省事的?薛文博这混账就不用说了,烂泥扶不上墙;景纯虽好些,却总在外面惹祸,我还要不停给他四处灭火……至于宓儿,她更是让我又气又……”
他话音未落,薛湘楠就眼含杀气打断了他:“既然孙大人如此看不上我两个弟弟,我薛家的事从此不让你操心,你也无需再踏足我薛府。至于宓儿,她是你夫人,我薛家将她嫁与你时,你婚书上对她极尽赞美之词,那便说明她在我薛家教养得极好。怎么,到你了孙家就变了呢?是谁改变了她?”
孙振武一听,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拱手告罪:“郡主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口口声声嫌弃我薛家人,我们也不敢高攀!”薛湘楠拂袖怒道,“之前宓儿跟我说要休夫,我还在骂她,看来大可不必!你走吧,我会派人去将宓儿的东西和孩子接回来。至于你孙大人,请你另觅良配,我定带宓儿来给你贺喜!”
她说完,便不顾孙振武苦着脸急于辩解,命下人将他赶出邀月阁,“砰”一声将大门给关上了。
孙振武被推搡出邀月阁,望着紧闭的大门,和一旁远远看着自己捂嘴偷笑的下人,无可奈何重重叹息一声。他疼爱薛宓母子到了骨子里,离了薛宓母子还不如要了他老命,哪肯和离。只得跟个鹌鹑一般站在廊下,等着那姑奶奶气消了唤他进去。
邀月阁内,岑阳搀扶着薛湘楠慢慢从后门走,才发现薛湘楠手在微微颤抖。那要命的四脊杖,可比叶长洲当街罚薛凌云的臀杖重多了。
“郡主,我扶您。”岑阳连忙将她架在肩膀上,试图让她少受些力。
薛湘楠疼得声音都颤抖了,却还是倔强地推开他,低声道:“不……谁都能倒下,我不能,绝不能让人看见我伤得如此重。”说完竟强撑着伤自己走。
岑阳无奈,只得跟在她后面,时不时伸手搀扶一下,见缝插针替孙振武说好话:“郡主,孙姑爷在外面候着呢,一步也没敢离开。”
薛湘楠闻言叹息一声,看着岑阳,竟是满脸疲惫:“岑阳,你是否也觉得我做得太过?”
岑阳连忙摇头:“郡主的心思属下明白。您和老王爷在坞原的时间极少,孙姑爷虽是个好官,却太过刚直,不知护着家人。您想借这次的事给他一点教训,日后您和老王爷不在,便要靠他护着薛家周全。”
薛湘楠为了顾全家人煞费苦心,没想到还是贴身心腹懂她。她满脸怅然,点头道:“我不奢望他护短……只希望他在面对家人,在法理之下稍懂变通……否则啊……”
否则若有一天自己不在了,父王也老了,只剩下薛宓三姐弟,虎狼环视之下,还不被京中这些人给吃干抹净。
薛湘楠抬眼望着院中旋旋而落的枯叶,竟是满眼苍凉。
第72章 镜花水月空
从邀月阁到兰园的路不长,薛湘楠却走了好久。回到房间,丫鬟小凤帮她卸下沉重的衣袍,换上寻常轻薄衣衫。
屋里点了灯,却有些晦暗。傍晚时分万籁俱静,只有薛文博上药的惨嚎声遥遥传来,一声声特别凄厉。
薛宓忙着照顾薛文博去了,薛凌云自去祠堂跪着,薛湘楠独自一人吃了晚膳,没有歇息,又伏案给在流番洲的父亲写信,细说坞原的情况。
她在信中提到,会将伍长虹带去流番洲,用以牵制叶仲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叶仲卿刚去流番洲时,事事听从薛其钢指挥。后来时间一长,叶仲卿脚跟逐渐站稳,便开始往薛家军里渗透,试图从内部瓦解薛家军。
他的这些举动,薛其钢父女自然知晓,但叶仲卿是亲王,薛其钢自然要卖其几分面子。有这伍长虹在手,叶仲卿自然会收敛些。
微风从窗户吹进来,灯火摇曳,一个清瘦的人推开门进来,隔着薄纱缓缓跪下去:“童若谦多谢郡主为我雪恨。”
薛湘楠停了笔,强撑着站起来,撩开帘子。童若谦跪在她面前,以额触地看不到脸,只给她留了个精瘦的背。
“你好些了么?”薛湘楠本想搀扶他,可弯不下腰,只得作罢,径直坐在他面前的小榻上。
童若谦抬头。微暗的灯火下,只见他生得一张白净俊俏的脸,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虽不是英武的,却极度的俊美,带着一股书卷气,看一眼便很难不看第二眼,难怪会惹得薛文博等一众登徒子如此惦记。
他以袖掩口咳嗽了下,依旧跪着:“比昨日好些。”
他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犹如再蒙了一层病态的黄,着实不妙。薛湘楠伸手扶他:“地下凉,起来吧。”
童若谦依言起身,谨慎地站于一旁。
薛湘楠见他衣着单薄,将暖手炉递给他,道:“坐吧。”
童若谦接着温热的暖手炉,就近坐于小榻。薛湘楠拢紧肩头衣袍,道:“我这样惩罚薛文博,是轻了些,还请你见谅。”
童若谦连忙摇头:“不,郡主能为在下这陌生人伸张正义,在下已感激涕零,如何敢有怨言。”
薛湘楠抬眼看着他,两人贴得有些近,能清晰看到对方眼里倒映着自己。她叹了口气,低头望着火炉,轻声道:“薛文博对你造成的伤害,薛家会想办法弥补你。”
童若谦看着手中暖手炉,笑得有三分心酸:“在下十年寒窗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大魁天下,一展鸿鹄之志……”他望着薛湘楠,眼里蕴着愤恨不甘,“且问郡主,如今在下一身病,不能参加科举,一腔热血实在难凉,又该当如何?”
薛湘楠低头闭目,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她总不能当着周姨娘和薛家人的面,要了薛文博的命。可童若谦说得没错,他原本有远大前程,就这么硬生生被折翅,谁人能甘心?
“你要如何?”薛湘楠闭目颤声道,“只要你肯留他一命,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虽不是一个娘生的,但薛文博也是她弟弟,叫她如何忍心。
童若谦苦笑了下,眼睛看着燃烧的炭火,死气沉沉地道:“在下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回健康的体魄。”
可这一点,除非大罗神仙显神通。薛湘楠难过又绝望地将头偏向一边,清丽的面容隐入黑暗。一时间,屋中气氛顿时凉了几分。
童若谦叹了口气,收起那些不甘,怅然道:“在下失态了,还望郡主见谅。”
薛湘楠转头看向他,眼睛有些红,蕴着深深的愧疚:“我知道,无论我如何补救都于事无补。即便今日我将薛文博打死,你身上的毒也难以清除。但你相信我,我、薛家,会想尽办法求医问药,哪怕是到天涯海角,我也定找到能让你康复的办法。”
此番言语恳切,童若谦听得心酸。可是医术玄妙,又如何是她一介武将能悟透的。童若谦别过脸不看薛湘楠,自嘲一笑:“呵……此事就不劳郡主操心了。在下略懂粗浅医术,明白自己的身子,是华佗在世也难救了。这辈子呀,就这样了。”
听他这么说,薛湘楠心里更是难过愧疚,却再说不出什么承诺和安慰的话。一切话语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坐在童若谦身边,本是伸向火炉的双手不禁握紧了拳头。所向披靡的薛家军副帅,此生头一次生出这般无力感。
她从认识童若谦到现在已经三月,这些话,童若谦从未对她说过。薛湘楠久居高位,若不是亲耳听到童若谦如此说,很难切身体会他的处境。
童若谦见她闷头不语,眉头紧皱,释然一笑:“在下顾影自怜,让郡主见笑了。这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如今说出来了,倒是松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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