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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近代现代)——楚山咕

时间:2024-08-15 09:05:59  作者:楚山咕
  “——你确该惶恐。”
  -
  一双手从深巷探出,左右拉住了凤曲和商别意。
  滚烫的温度让凤曲倏地回头——他太专注于曲相和和空山老祖的战斗,竟然疏忽了这个从后潜来的小影。
  “嘘……”
  来人竖起一指,抬起头,对他们眨了眨眼。
  凤曲压低声音:“阿枝!”
  阿枝一笑,好像料到了他的反应:“跟我走。”
  凤曲脚下却没动,而是担忧地看向再次战作一团的谢天朗和曲相和。
  阿枝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若说天下还有谁能拦住紫衣侯,除了倾岛主,也就看老祖了。”
  言之有理。这种级别的战斗,现在的他还远不能涉足。
  凤曲咬了咬牙,扶起商别意,姑且随着阿枝向巷子深处而去。
  曲相和当然不会错过这边的异动,但他的确被谢天朗缠得极紧,三两下脱不得身,眸色也越沉越暗。
  忽然间,凤曲听得身后一声低喝,曲相和浑厚的内力好像将话送到整座睦丰县的穹顶,犹如巨洪一般倾轧而下:
  “倾凤曲,你就不好奇你生母因何而死吗?”
  后半句被尖锐的金石声打断。
  接着是谢天朗沉稳的警告:“要动他们,先过老夫这关。”
  曲相和阴恻恻一笑:“那晚辈只好……却之不恭。”
  阿枝猛地拽动凤曲,顾不得他恍惚的面色,低声提醒:“别理他,走!”
  现在不是好奇倾九洲的时候。
  他不能辜负空山老祖的心意,这么低级的激将法,岂能让曲相和轻易得逞。
  商别意一路拖着病躯,踉踉跄跄随他们跑着。
  但他面色一片惨白,想也知道撑不了多久。阿枝领着两人压低脚步,嘴上也没闲着:“听清楚了,凤曲哥哥,等会儿你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就照我吩咐的一步步去做。别担心莫饮剑,曲相和和莫怜远早就沆瀣一气,除非莫饮剑上赶着送死,曲相和不会把他怎么样。”
  凤曲咽一口唾沫,重重点了点头。
  “你们都知道‘神恩’吧?时间有限,我只能长话短说。‘神恩’一母八子,你、商公子,还有曲相和,就是八子中的三子。
  “他也好,有栖川那对姐弟也好,事实上都是听命于皇室。亲自来找你们,也是奔着你们的‘神恩’而来——绝不能让他们如愿。”
  阿枝稚嫩的童音在狭窄的巷中久久回响,凤曲心中也跟着阵阵发寒。
  他理解了阿枝为什么如此少年老成,也理解了阿枝为什么初见面就缠上了他。
  仿佛这世间已经不剩什么“缘分”,一切都只是有心人的算计。
  阿枝道:“说出来虽然心虚,但我对凤曲哥哥绝无半点恶意。”
  凤曲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枝说,“就如你现在一定在怜悯我以孩童之身卷入江湖一样,我也一直怜悯着身为八子之一的你们。尤其是最最无辜的凤曲哥哥你。”
  “……”
  深巷之末,一堵爬满青苔的高墙矗立。
  就在凤曲以为已经来到末路的时刻,一把半人高的大刀从墙的另一面横空劈来。粉灰俱迸、墙塌如泥。
  在弥眼的尘灰之中,一道和阿枝相仿的身形站立对面。
  阿蕊扛起因为劈墙而豁口的大刀,沉甸甸的刀光却压不垮她的脊背。
  月光投下,阿枝纵过废墟,与阿蕊站在了一起。
  在他们的身后,传来隐约的浪潮之声。一重重浪拍打峭壁,仿佛空灵的歌唱,莫名牵走了凤曲的心神。
  “……是阿蕊先找到别意吗?”
  两个小孩一怔,相视大笑起来。
  阿枝擦去眼角泪花,背负双手:“从一开始赢的就只会是凤曲哥哥和莫饮剑呀。”
  “‘阿枝’也好,‘阿蕊’也罢,我们兄妹从来都没有那种普通人的名字。
  “我们只是十方会的一员,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称呼的话,大家都叫‘玄童子’和‘白童女’。”
  “可你之前说你有爹和姐姐……”
  阿枝笑嘻嘻道:“‘爹’当然是假话啦!至于‘姐姐’嘛——”
  夜空中群鸦纠集,啊啊的叫声中,一片阴翳吞噬了最后一点月光。
  阿枝没有说完最后的话,就停在那里,他弯起眼眉,和阿蕊左右踏出半步,让出一条毫无阻滞,通向悬崖的道路。
  今晚的萤火虫飞得很低,极尽稀疏,惨淡地与天上星子辉映。
  天与地便依靠这散漫的光点相连,映亮两张孩子的面孔,也映亮遍地随着风雨摇摆的花草。
  阿枝说:“往前走吧,凤曲哥哥。”
  阿蕊说:“公子保重。倾少侠……公子就拜托你了。”
  “你们不一起走吗?”凤曲问,“万一曲相和追过来——”
  他说不下去。
  因为曲相和追过来,就意味着空山老祖的惨败。
  阿枝的表情却很轻松:“你知道这些天为什么总是下雨吗?”
  凤曲一愣:“为何?”
  “上古之阵,可以易山石、改天象。上至日月星辰,下达厚土草木,分毫寸缕都在绘阵人的一念之间。”
  阿枝笑眯眯说,“老祖之所以是老祖,可不是靠那把失传多年,只有小剑仙帮忙找了一下的鸳鸯双锏。”
  阿蕊:“也不是那根旧到脱漆,好几次钓不准刺客的鱼竿。”
  老祖最出名的,是他的棋和阵。
  尤其是与他名号同名,享誉天下的空山棋阵。
  阿枝面带笑意:“下棋,最少不了的就是黑白两片。”
  阿蕊道:“如今老祖与紫衣侯执棋对峙,我和玄童子自愿并为阵眼。”
  “如此,”二人异口同声,“阵成。”
  崖底的浪涛卷起如晦风雨。
  天地号啕失色,长风鼓动雪沫。
  千仞之高,道心孤悬。
  凤曲宛如失声,只能呆滞地停在原地。直到商别意挤出一丝气力,用微弱的气音对两人道:“……你们做得很好。”
  “之后,就交给我与凤曲罢。”
  不等凤曲反应,商别意推开和他相搀的手,忽然撑起身体,朝着悬崖踉跄奔去。
  凤曲下意识追逐而去,脚下却沉重得犹如千钧。
  商别意快他半步,毫无留恋地背过身体,任由雨水冲洗他满是尘灰的面庞,身体便如失翼之蝶,又如流星,转瞬坠下了陡峭的山崖。
  凤曲的心脏瞬间揪紧,再顾不得其他,他急纵而去,试图拉住商别意的手。
  入目是汹涌波涛,身后是震风陵雨。商别意的一点衣影好似青霜白电,眨眼消失在晦冥的巨河之间。
  今晚并不安宁。
  只是有人将风雨隔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对不起。我们实在不剩别的办法。
  “凤曲哥哥,谢谢你,这些天‘阿枝’过得非常高兴。”
  -
  找到商别意的时候,他正惨戚戚浮在河面,像一页脆薄的纸,像一片将融的雪。
  凤曲竭力将他拉回岸边,两人都湿漉漉的,可怜得不成样子。
  凤曲原以为他要死了。
  商别意浑身僵得厉害,凌晨时分就发起高烧。虽然逃出了睦丰县的地界,天气就好了许多,可寻常人都未必能撑过这样的高热,更何况是商别意一副病骨。
  好在凤曲顺着浪花下游,找到的逗留之地恰是一处谷滩。
  虽无遮风避雨的作用,但好歹足以踏足,将商别意口鼻侵进的泥水都催吐出来,再架起火堆,尽力烤干了衣物保暖。
  忙活半日,商别意还是未醒。
  昨夜雨势太大,卷进潮水的瞬间,凤曲都感到胸腔一阵压迫。
  好像有人一边拆解他的四肢,一边又疯狂地拉他坠进水底溺毙。
  幸好在且去岛上长大,凤曲还算通些水性。除了最初有些猝不及防,后来也就调整好呼吸和姿态,抓紧了捞救商别意。
  如此也耗费了太大力气。
  「我看他是要死了。」阿珉说,「找块地埋了吧。」
  凤曲借火烘衣:“我看过了,还有呼吸。”
  「你想带着他一起前进?」
  “阿蕊都说要拜托我了吧。”
  那是谎话。
  凤曲承认,他还是看不得谁在他面前殒命。
  阿珉自然洞悉他的心思,懒得拆穿:「先找点吃的。」
  “上哪找吃的?这地方鸟不下蛋,你想吃我吗?”凤曲把一样湿漉漉的扶摇剑摆在地上,希冀着正午的太阳能把它晒干。
  阿珉:「你只够我一个人吃,商别意就要饿死了。」
  “……”
  无法反驳。
  即使累得手脚绵软,凤曲还是只能叹息着抄起剑,蹲到河边观察有没有什么在浅水游荡的鱼。
  他不敢想象留下的阿枝和阿蕊会遭遇什么。
  但他明白,如果不是乱世,他们一个机灵伶俐,一个武功不俗,假以时日定会成为江湖上颇负盛名的少年侠客。
  ……现在却争不出一点让他们长大的时间。
  假如说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使命,那么,就好像以他为界,之前是群英争雄,之后万灵凋敝。
  让人如何不唏嘘。
  一尾鱼影掠过浅水,凤曲心里杂念纷繁,手上却不留情。先前削出的树枝一扎一起,就是一条扑腾的活鱼。
  不用饿死总是好事,凤曲把鱼简单地刮鳞放血,架着火堆烧烤。
  商别意也在此时终于有了动静。
  “别意?”凤曲捕捉到他轻微的蹙眉,立即上前搭脉。
  嗯……看不懂。
  只知道商别意大概是身体很冷——因为他抖得厉害。
  商别意的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嘴唇更是泛青。凤曲一边担心他只是回光返照,一边又感慨商别意实在坚韧。
  他明明随时随地都一副风中飘絮的样子,却硬生生熬过了这么多的磨难,坠下悬崖也能捡回一条性命。
  商别意被他扶着坐了起来,眼神涣散无光,好一会儿也开不了口。
  凤曲耐心地等了许久,才听商别意道出一句:“几时了?”
  “大概是下午。你吃烤鱼吗?我本来想给你熬些鱼汤,可找不到盛汤的器皿,只能凑合了。”
  “……”商别意闻到了鱼的味道。
  凤曲天大的能耐,也不曾学过厨艺,此地又这么条件简陋,能处理一下都很不易。
  烤鱼刚递过来,扑鼻的鱼腥就逼得商别意一阵反胃,弓身便要呕吐。
  凤曲吓一大跳,见他虚弱地摆手:“我不吃。”
  “好吧。那你继续休息。”凤曲咬下一口,虽然焦糊涩苦,但好歹能果腹。
  商别意抱着双膝,就这么缩在远处。
  死鱼的味道不时飘远过去,他就佝起身体,似乎又想呕吐。
  看上去可怜极了。
  此前再怎么吃苦,应该也不曾在衣食起居上受什么难吧。
  凤曲摇摇头,心中计较起能不能再帮他找些野果将就。
  太阳升了又落,两人的衣物总算干了。
  玉城昼夜的温差极大,哪怕没有下雨,夜里也常干冷。凤曲只穿一件里衣,把自己的中衣和外衫都搭到商别意的身上。
  商别意默默接受了。
  “晚些时候,可能会有蛇啊蝎子的出来游窜。你不吃鱼,我去给你捉些蛇蝎怎么样?”
  商别意:“……”
  他惨白着脸:“不,不劳凤曲了……”
  在挑剔这方面,和吹玉倒是很像一家人。
  商吹玉只有跟着他才会忍耐一二,其他时候,对吃穿用度也少不得挑三拣四。
  凤曲自觉已算尽心,他也不能掰着商别意的嘴硬灌。
  而且他尝过了自己的手艺,嗯……好像未必能保证吃了那玩意儿的自己能比商别意活得更久。
  月牙悄悄爬了上来,寒风吹向陡峭的山壁。
  商别意还是瑟瑟地发抖,凤曲也无他法,只能运行内功保住自己的体温,时不时帮商别意握着手暖一暖。
  好像又回到了初见的那晚。
  一样的窘迫和尴尬,一样的只有他们二人。
  直到商别意问:“凤曲,你为什么救我?”
  凤曲扫他一眼:“举手之劳,不用谢。”
  商别意微有动容,过了许久,轻声道:“你变了许多,又像没有变过。”
  凤曲答:“以我的头脑,恐怕听不懂商公子的机锋。与其问我为什么救,不如回忆一下,跳崖之前,不是别意口口声声在说‘之后就交给我和凤曲’吗?”
  商别意的表情彻底僵住,他完全没料到凤曲会记下这句。
  亦或者说,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还能成为凤曲救他的理由。
  但错愕只是在他的面上停了一瞬,接着又是从善如流的轻笑:“是我多嘴了。以凤曲的秉性,哪怕是换作曲相和掉进河里,大概也会奋力施救。”
  凤曲被说得面红,嘴硬说:“……也不见得。”
  “那也不是坏事。”商别意紧了紧身上属于凤曲的外衫,顿了片刻,抬头道,“烤鱼,也给我吃一点,可以吗?”
  凤曲立即起身去取。
  剩下的烤鱼已经变冷,也越发地难以入口,凤曲本想另外再烤,却被商别意拦住。他接过了剩余的鱼肉,以他身份,实在没有吃过这么粗糙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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