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蓬莱岛(33)
有人惊魂不定:“没事了?”
岑旧:“暂时没事。”
傅煊凪看了他一眼, 如今秦雪霜不在,他俩算是唯一经历过修罗族事件、知道内情的人,于是给岑旧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超远离众人歇脚处走了几步, 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
“怎么回事?”傅煊凪压低声音问道。
岑旧指了指上面的天。
傅煊凪:“……”
他心领神会, 额头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两下。
“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傅煊凪道。
他脸上表情几度变换,看出来同样因为与天作对而感到惊慌与不安。
但可能是蓬莱岛弟子早被天道遗弃的缘故, 傅煊凪接受的程度比岑旧想像的高得多。
不仅接受了,还迅速地和岑旧站在了相同地立场,哪怕面临粉身碎骨的深渊。
面对岑旧的疑问, 傅煊凪道:“我虽然不清楚岑道友的为人, 可我相信我师兄的眼光。”
秦雪霜与苏和樗到现在都下落不明,傅煊凪心底不安,但因此更下定决心要替师兄照顾好他的友人。
岑旧:“……”
岑旧喉咙溢出一丝轻笑。
“我本来的意思是, ”岑旧道, “我一个人脱离大部队。”
傅煊凪眉头拧在一块:“为何?”
岑旧:“我来秘境是为了找我师弟。”
他的侧脸被山洞崖壁上悬挂着的青色灵草照得有几分失了血色,像是脆弱的白瓷。
“我和你们在一块,哪怕一开始他们尚未察觉, 只要时间久了,便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天雷毕竟并非谁都能抗两下的,我也不想因为我的过错,连累其他人就此身陨。”
傅煊凪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岑旧:“怎么了?”
“就是觉得, ”傅煊凪脸上露出来了恍惚的神情, “岑道友你之前没说过这么多话。”
岑旧:“……?”
傅煊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点太震惊了。岑道友你好像第一次在我们面前说这些……这些真心话!”
往日岑旧虽然也插科打诨, 完全不是什么冰山性格,但傅煊凪总觉得岑旧这个人有点隔雾看花一般的朦朦胧胧。
笑也好, 哭也好,爱也好,恨也好,他始终和周遭的人刻意隔了一层疏离。
刚刚却好像一阵风将那些隔雾吹散了,露出来了一点最真实的表里。
“大概是想通了。”岑旧道,“我一个人肯定死也打不过嘛。”
傅煊凪道:“你方才说的确实有道理。若只有蓬莱岛弟子,倒也还好。但这队伍鱼龙混杂,保不准之后给我们背后放冷箭。”
岑旧道:“我走。”
“不,我们走。”傅煊凪却道。
青年眸色坚定。
“岑道友,我也是要找师兄和师妹的。和他们走,还要顾及他们整体的节奏,怕是会拖累。”
岑旧隔着巨石朝人群望去。
一些人在逃亡途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如今队伍暂时修整,有些好心的便递出手头的灵草丹药帮忙治疗。
除了小声交谈和因为疼痛而忍不住的吸冷气声音,整个队伍寂静得好像众人头上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岑旧道:“你放心这些人自个行动?”
傅煊凪喉结滚了滚,眉目间不可自抑地流露出一丝烦躁。
他欲言又止,竭力压下一些不太礼貌的话。
“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更想找到师兄师妹。”傅煊凪道,“而且还有顾羽在。顾羽与我实力相当,我再告诉他留心一些,避开险要传承地,尽量边走边修整,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更多的我做不到。”
傅煊凪整个人都写满了“仁至义尽”四个大字。
他道:“岑道友你要是觉得我冷血无情,那你就觉得……”
岑旧:“停。”
青年脸上浮现出无奈。
岑旧:“我有这么说过吗?”
傅煊凪:“……”
哦,忘记了面前这个人才是修仙界令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魔头。
“那我们利益一致。”傅煊凪兴冲冲道。
只有这种时候,一向冷静自持的蓬莱岛二弟子才会鲜见地流露出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可以说还有点幼稚的气质。
说明这家伙真的很在乎他师兄啊。
岑旧忍不住多看了傅煊凪一眼。
新生代的杰出弟子本来就年轻,修真界长寿,虽然说大浪淘沙,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但中间确实存在了某些断代的关键期。
目前修真界这种以世家与宗门为主的门派模式不太有利于个人天才横空出世,更何况这种抱团的情况下极易让李梦浮这种心术不正钻营权谋的汲汲之辈掌握话语权。
人妖之战之后,最意气风发的时代,应当属沈花间、程虚怀他们。
在人族溃不成军之后,天才雨后竹笋的出现宛若一剂救心丸。
哪怕现在不少传奇话本都是以那一代为主要题材,师祖他更是其中佼佼者。
可越往后,随着时间推移,腐烂是不可避免的。
没有制度可以永久不衰,只有不断变革变法,不断革旧觅新,方得勉强稳步前进。
上一代若说凤毛麟角之辈,也有。
剑尊柳退云,蓬莱岛主沈听寒,云泽派掌门楚无思等,都算是不辱先辈。
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被真正权力中心排挤了。
没有话语权,比之先辈的地位略微不足。
而之后几十年乃至百年间,竟几乎再无少年天才。
如今这些青年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傅煊凪,秦雪霜,却偏偏被困住了这一方狭隘的蓬莱秘境中,忍受着天道的恶意磋磨。
大好年华,实在不应该……
“岑道友?”傅煊凪看岑旧好久没动弹,有些试探地唤了一声。
岑旧:“……”
他这才发现自己想得有点出了神。
岑旧:“和那家伙说好了?”
傅煊凪:“……岑道友,人家叫顾羽。顾师兄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他说,这些人是他自愿救的,便不能算在我们的拖累之上。”
傅煊凪说着,顿了顿。
他似乎又回想起谢冷玉的诀别,眉目间浮现出一丝浅淡的悲戚。
“至于云泽派弟子,顾羽说他欠了谢师叔的因果,该还的。”
“……”
岑旧眉心蹙了一下:“我们都欠了。”
“楚师叔不是也进来了么?”傅煊凪道,“找到她,谢师叔也算了却一点生平慰藉了吧。”
但死别这种事情,唯一无法走出记忆困笼的生者最为可怜。
岑旧:“到时候楚师叔罚我怎么样都行,是我没有为她照顾好谢师叔。”
傅煊凪:“……”
按照楚师叔的性格来说,大概不会发脾气。
楚无思人看着凌厉刚强,实际上却是被谢冷玉宠大的姑娘,在两位师叔的相处模式中,楚师叔才是那个弱势的存在。
楚无思是个讲求原则的人。
她只会垂眸说一句“理所应当,职责所在”。
这样的话,不是傅煊凪和岑旧想听到的,还不如直接迁怒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好受一点。
两个人很默契地跳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勉强收拾了下心情,朝着和大部队不同的方向走去。
傅煊凪碎碎念:“完全不知道师兄他们会在哪里。一点头绪都没有,这里的空间布置太乱了。”
他们一路走来,发现绝大多数修士几乎都已经在第三秘境和第四秘境了。
向外出不去,只有前路可以深入。
纵然再凶险,也必须试试有没有生机。
第四个秘境里面上古传承很多,还可能真的有出去的法子。
岑旧是踩着点最晚进的,他几乎没有碰上什么人,心底基本上做了最坏的打算。
有本事的,都已经在最后的秘境了。
剩下自身难保的,也差不多死了个干净。
这个想法让岑旧有些遍体生寒,但一想到混沌记忆中天道那副让人有些牙痒的无耻行径,又觉得更不道德的事情祂也能做得出来。
天空滚动几下,又急忙地赶出几道天雷,像是听到了岑旧在心中对天道的怨念。
岑旧:“……”
傅煊凪:“……”
两个人在追杀途中好不狼狈,岑旧把能用的那几个控制类神器接连不断地招呼出去当盾吸引火力用。
在灵力枯竭途中,正好一起掉进了某个深渊巨坑中。
四周都是奇形怪状的红色岩石,土地平实,地上还有不少嶙峋的石块,由于两人忙着对付天雷,加上灵力实在捉襟见肘,都忘了给自己加层减伤。
哪怕锻体了,也都摔得有些五官微微错位。
这深渊像是自带了层天然屏障,掉入之后,抬眼便是高不可攀的山岩,秘境里面幻化的天空好似一下子离了有千年光阴一样遥远,就连天雷都熄了火。
“是传承?”岑旧问傅煊凪。
傅煊凪一脸茫然:“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岑旧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前三层秘境的名字或多或少和它的关卡设置有关。
岑旧道:“最后一层秘境的名字叫什么?”
傅煊凪脸色空白了一瞬。
他居然……居然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好像冥冥中存在着某种阻力,强迫本该正常行走的思绪硬生生拐向了别处。
傅煊凪突然发现自己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第四层的名字。
难道真的有什么玄妙?
“叫……”傅煊凪艰难道,“人面桃花。”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人面桃花”。
像是激活了正确答案一样,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岑旧警惕回头,猝不及防地和幻象的黑衣魔尊打了个照面。
不。
不对。
魔尊距离岑旧半步远站定,恰好让岑旧看个分明,他的心脏忽而加速跳动了起来。
一些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的猜想即将破土而出,与命运中的丝缕暗线成功地连结在了一起。
男人抬眼,似乎从上古的时代遥遥看了过来。
他生得极其白皙,带了一点冷意,眉目略有些上扬,带了股凌冽的气息,薄唇挺鼻,偏偏眉目淡且微平,反倒给五官增添了几分秀气。
岑旧不太愿意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人与其说是血腥戾气的魔尊,倒更像是他那小徒弟未来成人的模样。
“你来了。”
长大半的“陆研”望着他,冷漠地吐了一句话。
身后一股炙热的红浪气息萦绕。
被岑旧发现后,这家伙就不打算装了。
丝丝缕缕的火红凤魄落在地上,编织出一个红衣的美人。
他上扬的凤眸只是瞥了一眼黑衣人,便全然地望向了岑旧。
这只凤凰,不是传承中的幻象。
本来的幻象被顶替了,凤凰真身出现,应当是这里与生机息息相关,因此需要暗示他一些信息。
凤凰盯着岑旧,回复的却是那句问话。
“我们失败了。”
第118章 蓬莱岛(34)
从大坑里费劲爬上来之后, 傅煊凪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身上蹭上的尘灰,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打他修仙之后,便再也没有体会到这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了。
“那坑底好似有什么古怪, ”傅煊凪抱怨道, “怪不得天雷劈不进去呢。原来是块死地,灵力都没有, 徒手爬山啊!我都差点以为要摔死。”
能滞空能御剑的修士倘若摔死,怕是会成为修真界百年的笑话。
没有人回应。
傅煊凪转过头去,便见那白衣青年坐在地上, 两只手撑着。
岑旧抬眼望着秘境里面虚幻的天空, 表情有些微微出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煊凪问道:“还在想刚刚看到的东西?”
这次不再是先前那般岑旧一个人陷入单人幻境的情形。
他们二人共同见证了一段遗留在死地里的影像。
深渊里灵气隔绝,毫无生机,连天道都没办法干涉。
或许正因为如此, 才恰好留下了这些遗迹。
傅煊凪有些烦躁地扣了扣指甲缝里的泥, 突然想起现在他可以使用灵力了,连忙给自己掐了个净身诀,神清气爽之后, 晃了晃脑袋,说道:“怎么说,我不是很意外。”
无论是穷追不舍的天雷,亦或是更早之前,在蓬莱岛陷入孤立无援境地的时候, 傅煊凪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一些残忍的事实。
他和秦雪霜不一样。
蓬莱岛的大师兄光看外表, 像个花里胡哨的浮夸孔雀,但傅煊凪却知道他师兄才是那个最赤子之心的人。
接受不了浑浊的白, 也从没有想过。
不然不会在目睹师尊陨落时,差点因此堕入了魔障。
傅煊凪虽然总被评价人若木头, 但其实心思却一点都不蠢笨。
他只是懒得应付那些华而不实的人际关系。
虽然总说大道无情,不以万物为刍狗,天道就是规则之类的云云。
92/117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