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摸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了灯。他打开了抽屉,从里面翻出来一双黑色的手套。
这是狄更斯将波比的坏习惯给他的时候,顺手塞给他的东西,说是可以抵御波比的坏习惯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过日常使用的时候用不上,而兰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用上波比的坏习惯。
兰斯换上手套,重新拿起波比的坏习惯,那种刺痛的寒意终于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接下来,兰斯把整个宿舍都检查了一遍,包括几个室友空无一人的房间——原本该上锁的地方,对他畅通无阻——虽然他很少去其他几个人的房间,但大体来看,和原本该有的样子应该没有差别。
将整个宿舍都逛得差不多,兰斯这才握紧了波比的坏习惯,紧张看向了窗户。
就在他检查屋子的时候,兰斯的耳边就开始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只不过都被他强行忽略了。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大,而房间内的异样越来越多的时候,就算兰斯想要忽略,本能却还是会让他注意到——
二楼走廊的角度变了。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原本该是平滑圆弧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凹陷进去,或者是凸出来……他很难准确描述第一眼看到的感觉,可是不该有的角度出现后,四周仿佛无声无息地扭曲起来。
角度……说起来,他们的宿舍全部都是小圆塔,就算是内部的房间,窗户,大门,也几乎都是圆润的形状。这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进来吗?
这个念头滑过后的下一瞬,兰斯就远离了那个突兀出现的角度。
只是人的反应再快,都快不过某些怪异的存在。
就在兰斯逃离的瞬间,他身后传来一种黏糊的、嘶哑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消解……一瞬间,他想到了皮肉消融的画面。兰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但波比的坏习惯在这时候变得通体冰凉,就好像一块拿不住的寒冰,哪怕隔着手套都几乎要拿不住。
那种毛骨悚然让兰斯抓住楼梯的扶手,单手就撑着往下跳。借助墙壁的反弹,他轻易就下到了大厅,那种黏糊融化的声音才慢慢远离了他。
但听起来应该还在……兰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墙壁的角度试图“挤”进来,将庞大,臃肿,怪异的身躯融进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兰斯看向紧闭的大门,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可是,为了逃离危险而跳进另一个深渊,真的是好事吗?一旦靠近月光,那种怪异的蛊惑又在煽动着他,让他恨不得一头冲出去。
啊,原来如此。
兰斯的小脸变得严肃,那怪物在逼迫他出去。
…
兰斯欠了扎比尼好大一个人情。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这么想。他浑身大汗,好像被水泼了一身,非常难受。爬起来洗澡的时候,兰斯下意识看向跟着他一起淋浴的腐朽利器。
如果不是这把波比的坏习惯,兰斯可能撑不到现在。
热水能够温暖兰斯,却无法冲刷走在梦里的恶心。
他就这样在“梦”里度过了一次,两次,三次……现在入学已经有好几个月,兰斯每个月都要经历这种煎熬。
在那个空间里,往往只有他一个活物,其余的皆是怪物。
明明还是在学院里,可是一入夜,到了那个特殊的夜晚,兰斯就会进到那个怪异的空间,被某种存在追逐着。迄今为止,兰斯都没有一次真正看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时候出现的是声音,浑浊、遥远、可怕的声音,黏糊地念着他的名字;有时候是怪物,拥有着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形态,兴奋狂躁地追逐着他;当然,也偶尔会存在着寂静的月光笼罩大地……可不知道为什么,兰斯却觉得这种情况才是最危险的。
毕竟人不该莫名其妙想要追逐月光。
这种奇异的狂躁和波比的坏习惯互相拉扯,就像是有两个自我在徘徊。
在经历过几次后,兰斯大概知道,那或许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空间。
他尝试过和其他人诉说,可往往说不出口,好像是无名的限制,又或者是什么在压制着兰斯,让他每每到关键的时候都下意识噤声。最开始兰斯还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有时却无法自控。
直到前几天去塔菲索亚的时候,塞拉斯学长刚好给他讲到类似的东西。
“知识是有分量的。”年轻教士这么说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散落下来,“知道得越多,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尽管阳光那么浓烈,坐在屋内的兰斯却还是觉得有点冷,他好奇地问:“学长,我不明白。”
他有一个好习惯,不懂就问。
塞拉斯:“每年在各国都出过许多隐秘事件,可公开的极少,很多也都伪装成普通事件。兰斯,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不害怕?”兰斯试探着说,“知道得越多,不是……”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塞拉斯笑了起来:“有些东西,是没接触过的人,最好不要知道的。隐秘的知识对于他们来说,就如同有害的毒物,会让他们的意识在顷刻间崩塌。”他竖起一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有些知识,具备着‘活’的属性,最好不要说,也不要传播出来。
“因为知道的人,都会被它所吞噬。”
兰斯慢慢地说道:“那知道了某些奇怪知识,或者地方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出来?”
“不完全是这样的,遇到危险的时候,当然要报给各地的审判庭或者教会,只是……”塞拉斯的眼神落在兰斯的身上,冰凉的手指抚弄过兰斯的小脑袋,“有些时候,是你根本没办法说出来。”
因为本能会让你意识到,在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或许会有无法挽回的灾祸发生。
——所以,不能说。
第11章
寻常的礼拜二下午,塔菲索亚。
塔楼上的某一层,正传来激烈的对打声。除了当事人外,还有几个站在边上看着。
“砰——”
莫特将兰斯踹了下去,手中的流光消失,他皱着眉停下动作,“停。”
摔倒在地上的兰斯腰部用力,整个人跳了起来。他满头大汗,眼睛却很认真:“莫特学长,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莫特招手,让兰斯走过来。
兰斯听话走过去,就看到莫特捏着他的手腕往上按,过了会才松开:“你的姿势不对。应急的时候,那么躲的确是可以避开敌人的袭击,但是,之后你的后背就暴露在他们面前了。”他指点起来,“你应该这样……”莫特一边说着,一边给兰斯演示起来。
兰斯听得认真,跟着莫特学习起来。
边上有人惊讶地问:“我记得,兰斯是个法师吧?”
可莫特是个喜欢用剑的骑士,怎么教导起来那么顺手?
“他的天赋不错,跟着我们学过几次,就已经灵活上手了。”也在围观的尤金可惜摇头,“……骑士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吗?”
“不要背着我挖人。”
一道男声带着淡淡的笑意从门外传来,却让尤金和其他眷者低下头:“舍弗阁下。”
塞拉斯走进这宽阔的训练场,遥遥看着莫特在教兰斯的画面。几个神殿守卫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这些人身上肃穆的杀气从未收敛过,宛如沉默的兵器。
塞拉斯笑了起来:“初生的太阳,总是让人喜欢。”
尤金咳嗽了声:“兰斯是舍弗阁下的从属生,我们哪敢挖他呀?”
莫特似乎看到塞拉斯来了,就停下领着兰斯过来了。兰斯跟在莫特的身后,一眼看到了塞拉斯,黑眼睛变得比之前要明亮。
尤金:“兰斯,你就看到舍弗阁下,难道没看到我们?”
兰斯羞怯低下头,咕哝着:“……没有的,我也有看到几位大人的。”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兰斯特别憧憬塞拉斯,看他脸红那样,就忍不住跟着逗他,逗得兰斯恨不得钻进地里去,连耳根都红了。
塞拉斯笑着揉了揉兰斯的脑袋:“别逗太过分了,要是他以后不肯来塔菲索亚,我可是要找你们麻烦的。”
兰斯嘀嘀咕咕:“……不会不来的。”
训练的时候看着凶,下了场又是个笨拙老实的。
尤金看了眼现在的兰斯,倒是有点想不起来他之前的样子。
最开始的兰斯刚入学,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拘束,就像是误闯进新世界的小傻瓜,哪里都不适应。可成为舍弗阁下的从属生后,少年飞快蜕变,那种拘谨和退缩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不再时常穿着萨古纯,也不再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存在感变得强烈,也让人无法忽视。
仿佛一把刚打磨出鞘的刀。
只是这未经打磨的宝石虽然尤为珍贵,不过也犯不着伸手去碰,惹来不该有的麻烦。
…
塞拉斯回来后,就带着兰斯上了塔楼顶端。
趁着他难得有空回来,顺便检查下兰斯最近的感知情况。
温暖得如同潮水一般的光团笼罩着兰斯,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动,这些光团就会为他所用。分明闭着眼睛,可是在感知力存在的这些小东西,却几乎照亮了每一处。
塞拉斯:“看到了吗?”
闭着眼睛的兰斯回答:“看到了。”
在塞拉斯的调|教下,兰斯一天比一天能够感知到光明的存在,就好像之前的凝滞都是幻觉,那些漂亮的光团是如此可亲有趣,贴合心意。
塞拉斯:“我说过,它们很喜欢你。”
淡淡的流光在兰斯身上褪去,他睁开眼,刚想要说话,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塞拉斯正单膝跪在他的身前,微微弯着腰在看他。
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兰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湛蓝的眼眸。那太过透彻,在对视上的瞬间,让兰斯几乎屏住了呼吸。
而塞拉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兰斯这片刻的停顿,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抚过少年的耳后,似乎只是顺手帮他拢好头发,平静地笑了起来。
“你做得很好。”
是了,是这个。
这句话就仿佛是一句密语,只要塞拉斯这么说的时候,兰斯总会放松下来。塞拉斯微笑地看着兰斯平静下来,又摸了摸他的头,才后退站起来。
兰斯也跟着塞拉斯站起来,然后小声说:“学长,我觉得我长高了。”他抬起手,比划起自己和塞拉斯的高度。
要是以前的兰斯可不会这么做,不过现在和塞拉斯越熟悉,兰斯就越清楚他是个好脾气的人,根本不会觉得生气,反倒是抓住兰斯的手指,抬高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兰斯可比塞拉斯矮不少,必须得拼命踮着脚尖,才能摸到塞拉斯的脑袋。这姿势古怪又好笑,更别说他还从来没这么做过,兰斯整个人都僵硬掉,如同石化的雕塑。
“想要更高点,你得多吃点东西。”塞拉斯的声音平静带笑,“这可差了不少。”为了配合这个动作,男人微微弯了腰,更凑近了些兰斯。
两人现在的距离,比刚才还要近,近得几乎能看到对方眼里小小的自己。
兰斯猛地扯回自己的手,整张脸都红了起来,笨拙而僵硬地说:“等,等我再过几年,肯定会比学长还要高的。”
塞拉斯:“那我等着看那一天。”他似乎并不介意兰斯刚才的动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塞拉斯的笑总是从容温和,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沉静,哪怕是看了很多次的兰斯,有时都会冷不丁一晃神。
他发呆了一会,才慢慢收回了视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兰斯啊兰斯,你怎么能够这么亵渎圣子呢?要是被学长知道,可是要挨搓(脑袋)的。
“礼拜四不用过来了。”塞拉斯平静地说,“待会要动身去去弗兰卡一趟,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兰斯抬头:“……是那里出事了吗?”
塞拉斯:“现在还不好说,或许会有。”
兰斯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那我能跟着学长一起去吗?”最近这个月塞拉斯好像很忙,虽然每次都会抽空见他,但也来去匆匆根本没怎么说上话。或许,他也能帮上什么忙呢?
“你要是想参与,也可以。”塞拉斯看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件事,也与你有关。”
兰斯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
和他有关的事……是什么?
他正想问塞拉斯,却发现年轻教士的眼眸沉沉,正注视着他。却又仿佛穿透了他,在遥遥看着什么他尚且也不知道的东西。
……塞拉斯,在看光。
兰斯看不到那些漂亮,温暖,明亮的光团,正以成百上千,不……那远不能形容它们的数量。
他在学院越久,它们就越发如此。
蜂拥而来的极致,太多,又太多。它们盘旋,膨胀,如囚牢,似鸟笼,环绕着、簇拥着兰斯,仿若在他举手投足时,亲昵地啃食着每一寸的皮肤。
几乎能压垮尚未长成的瘦弱脊背。
塔菲索亚忽而有狂啸的风声刮过,又迅速停歇,守在塔楼下的神殿守卫奇怪地抬头,似乎觉察到有什么不对。
但那一瞬的怪异,又仿佛只是他们的错觉,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只留下一道浅得难以发觉的阴霾烙印在心里。
第12章
兰斯站在幽暗的教堂外,仰头看着破败的教堂塔尖,有一种熟悉又荒谬的感觉。
这是弗兰卡的伊丽莎白教堂。伊丽莎白是人名,是最初为了建成这座教堂牺牲的教士。这座教堂以她的名字命名,也是弗兰卡唯一的一座教堂。
兰斯对这里很熟悉,因为教堂经常会发放救济餐,就算父母不允许,他也会偷偷来。有时候,他也会留在这里上课。这里的修女教士有空的时候,就会教他们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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