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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浮图山那几人的位置走了几步,想着不论喜宴过后自己的结果如何,他总归还能和自己的师父说上几句话……
似乎是一阵清风拂过,修禾突然停下了他的步伐。
他再也无力行进一步了,眼前天旋地转,恍惚之间,修禾从远处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和陆奚惊恐又绝望的神情。
……
“死人了!”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是谁?是谁杀了人!?”
原本华丽又温情的大厅变得一片骚乱。
修禾的身躯跌倒在地,头颅却朝旁边滚了几圈,他的血液喷薄而出,沾湿了陆奚半边身子和面孔。
陆奚身体僵直住了,他失去了所有的反应,他的一只手握着师父的拐杖,而另一只手还拿着修禾给他的法华丹,甚至前一刻,他都在思索着,喜宴结束之后他怎么同修禾和涂楠解释进来发生的这些事情。
自然,若是涂楠和师父能平心静气、和睦相处,那简直就是他做梦也不敢想象的画面。
可就那么短短一瞬,甚至不过错眼的功夫,师父的血洒了他半身——原来人的血液是这么滚烫的吗?是一向就是如此,还是因为他这辈子享尽了师父的恩惠、尚且来不及回报,觉得这般烫热的都是他那无能为力的羞愧和痛苦?
他瘫软身体,跪倒在了地上,还来不及去抱住他师父的身体,就看见一个人缓步走到了他的侧前方,然后提起了修禾道人的头颅。
他脚步轻盈地走到了涂楠的面前,卷发在腰间拂动着,似乎很是愉悦,他说道,“涂楠,你看我这个人一向很讲信用,说好替你杀了他,绝不会食言。”
那人声音如此悦耳动听,闻之如饮山间之清泉般沁人心脾。
一把刀却从他身后狠厉劈来,直直击想他颈部得要害,刀上覆满了寒冰,显然是决心要取了此人性命。
男人轻轻一挪步,那柄刀竟然连他的头发丝都不曾触碰到。
陆奚扑空后红了眼,手上青筋崩起,指尖点燃符咒,缩地成寸,转瞬间却是又到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抬起了另一只手,他手腕上挂了许多手镯,其中有一个手镯上还串了许多小铃铛,他就那么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铃铛,陆奚身体马上僵直住了,刀已经快要刺进男人的眼睛,可就是剩下的哪一点距离,竟是连前进一步都做不到。
涂楠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莲花法器悬浮在掌心,已然蓄势待发。
“你们等一等,”男人笑得漂亮,那仅剩一只的碧绿色眼睛幽暗又深邃,“不要搞得我像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人。”
说着他看着陆奚说道,“你不想知道是谁让我杀了你师父的吗?”
看着陆奚的眼神似乎有所动摇,男人往后退了几步,和陆奚保持了一段距离,然后又摇了摇手腕,铃铛声响起之后,陆奚马上就发现自己能动了。
“说!”陆奚手里的刀没有放下来,眼神冰冷的就像是把锋利的剑。
“唔……让我想想,”卷发男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哪怕是得从蛮久之前说起了。”
“休要废话!”
男人手里抓着的头仍旧在滴着血,他看着陆奚那副恨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模样,叹了口气。
“唉,你看看你,我本来是一片好心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又和涂楠刚刚结下婚契,我若是此刻告诉你真相,你可不是会悲痛欲绝,然后再上演一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那样我可就罪过了。”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在脑海中想到了什么,他神情都兴奋了起来。
陆奚不愿再和这个脑子出了问题的人多说一句,多半说出来的话也是胡言乱语,于是他直接挥刀而出,在那男人伸手阻挡的一瞬,陆奚突然从左手处探出一把弯刀,就要划过他的脖颈,以陆奚的力度,怕是能斩断他的颈骨。
可陆奚的刀触碰到男人的肌肤的一刻,突然感觉什么也没斩到,一阵绿色的浓烟出现,陆奚整个人扑了个空。
他食指上的戒指突然绽出一阵白光,陆奚只感觉身子一轻,他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给击了出去,恰好跌落在了涂楠的身边。
“这是……戒指的护身咒?”涂楠说道,随后他看向男人,“你不是人类也不是妖,你是什么邪物?”
男人听他这样问,眯了眼睛,“好无情,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
似乎有些不愉快,男人直接对陆奚说,“喂,让我杀了你师父的,就是你的好道侣,涂山山主涂楠。”
什么?
陆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男人又接着说道,“我当时正在魏水城中觅食,一只红色狐狸找上了我,说它主人想同我做笔交易,”说着他看到了涂柒柒,随手指了指,“喏,就是那只狐狸,虽然相貌变了,我倒是还记得它的气味。”
“后来,红色狐狸将你的好道侣带到了我的面前,他那时全身没有一丝灵力,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可没有资格同我做交易,我本想杀了他,却不曾想他给了我这个东西。”
说着,男人从怀里拿出来了个东西,那是一截毛茸茸的狐尾,被做成了吊坠的模样,那尾巴有手臂长短,毛看着光泽又顺滑,尤其是那毛色,极为少见,通身浅金渐变到了末端又微微染一点黑。
“这毛色可少见,我听闻全天下只有涂山的山主是只茶金色的九尾狐。”
说着他将人头扔到了涂楠的脚下,又拿狐尾在涂楠和陆奚两人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一尾有你十分之一的灵血,我总做不了假。我可是很讲信用的,你让我杀了窃走你灵力的盗贼,甚至和我一同画符布阵,当时我不是这道人的对手,拼尽全力也只来得及重伤他,现在我恢复了元气,特地赶来将这道人的项上人头作为你的新婚贺礼,如今你倒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呢?”
陆奚痛苦地看着这个始终带着不正经笑容的男人,他心里明白这男人说得话并非全无道理。
其实很多事情在过去就早有端倪,陆奚知道师父虽然之前不曾明说,但他那次受的伤应该和涂楠脱不了关系,可陆奚又能怎么办?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对错?
陆奚紧紧握着手上的刀,刀刃颤抖着,他竟一时不能言语。
涂楠倒是神色平静,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男人仔细看了看涂楠的脸,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哦,原来如此。”
“原来从仙墟出来后,你将那些记忆都藏起来了,真是个懦弱的可怜虫。”
他抬起双手,手指像花的枝干一般结起了法印,绿色的光在他的指尖流转。
“别担心,为了我的清白,我也会想办法让你都记起来的。”
第五十一章
男人的灵力越来越盛,在绿光之下,整个房间都能闻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草木香——确实是香的,但是却透着股诡异的腥气。
那道绿光朝涂楠直直射去,却毫不意外的被那朵莲花形状的法器轻易挡住了。
男人笑了笑,并不气馁,他划破自己的指尖,从怀里拿出一个极为漂亮的蓝色宝石,血液滴落在石头上瞬间无影无踪,但紧接着他马上就将那石头捏碎在了掌心。
“咔嚓”一声,陆奚看见涂楠突然吐了一口血,脖子上的现了形,继而炸裂蔓延。
涂楠捂着脖子、双眼暗红,还不等陆奚冲过去帮助他,那卷发男人就突然出现在了涂楠面前。
没有人来得及做出应对,男人的手在涂楠的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绿光在他掌心炸开,同时他脖颈上的花纹如同藤曼般从耳后爬到了额间,让涂楠的美丽的面容萦绕上了几分阴森。
但很快男人的手就离开了,因为一杆长枪携雷霆之力刺到了他的面前,枪头上旺盛的灵力激起了一阵风啸声。
男人的速度极快,躲开了涂榕的攻击之后,站在远处轻轻拍着胸脯做出了一副受惊的模样,
“涂山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这位姐姐,怎么过去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莫非是所有的风头都被涂楠给抢走了?你就这么在他的声名下、仰他鼻息过活?”他一脸好奇的问道。
涂榕面无表情,就像是全然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只将长枪一挥,气势十足地立在了涂楠身前。
“你到底是谁?你对涂楠做了什么?”涂榕问道。
男人用食指绕了一圈自己的卷发,笑得妩媚,“姐姐想了解我?真让人不好意思。”
“我叫解璃,希望姐姐别忘了我的名字,”他眉眼含情,好似真的希望能在涂榕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习惯叫我……”
边说,他一边蹲在了地上,手抚摸上了光滑的地砖。
“……疫鬼。”
有一部分灵力低微的人在骚乱开始之时就逃离了这个地方,剩下的一些人,他们只感觉自己原先脚下踩着的硬实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湿润的泥土,清新的气息萦绕鼻尖,所有人只觉精神一震,恍惚间就好像置身于山林,感受着来自大自然的草木香,但那股香味渐渐变得甜腻中又有着些令人恶心欲吐的腐气。
就在所有人闭上眼睛、几近沉迷的时刻,一个女声沉声喝道,
“凝神!不要被他的伎俩迷惑了!”
所有人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被绿色的藤曼纠缠住了,他们双脚陷在泥潭之中,不过片刻,衣服迅速被腐蚀,裸露出来的肌肤透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
这些修行之人马上祭出了自己各种法器,有些灵力稍强的修士从泥潭中挣脱了,马上就开始帮助身旁尚且深陷泥沼的人。
顷刻之间,原本一片融洽和谐的喜宴现场马上就遍布瘴气,无数的伤者挪到了远离这几个“大人物”的角落中,以期许逃脱之法——毕竟这可是“疫鬼”啊!
传说中疫鬼因万物生灵的死亡和痛苦而生,也以生灵的恶意、痛苦为食,这世间如何能没有痛苦?越是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年月,他就越强大,所过之处,都会被播种下瘟疫和绝望。
即便现在战事平息,老百姓也能勉强算得上安居乐业,可这样在恶意中诞生的恶鬼,又怎么可能被轻易地消灭掉?
“唉。”那疫鬼叹了口气,“看来真的是饿太久了,上次那一城的人的怨气也只让我食了个三分饱。”
但站在涂楠身前的女人毫不动摇,长枪稳得就像是卡在了石器中,涂榕神情严肃又镇定,似乎只待解璃有什么轻举妄动,她就要取了这疫鬼的性命。
解璃摇摇头,看着无奈又无辜,好像在场的所有人都冤枉了他、误解了他,他将目光投向了涂楠的方向,眼神纯美又天真。
似乎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他对涂楠说道,
“想起来了吗,小狐狸?”
陆奚师父的尸体安顿好后,盖上了一块布,然后就回到了涂楠身边,他抚着涂楠的肩,亲眼看着涂楠从一开始浑身颤抖地捂着的脑袋,到慢慢平息下来……直到最后,他放下了自己的手,神色疲倦地看了一眼陆奚。
涂楠站起身,头发松散了些许,眼睛还是暗红色的,但是脖子上的花纹已经退回了原来的地方,不再像之前那样看着那般触目心惊。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解璃装模做样地吁口气。
“涂楠,你快帮我和你的小道侣解释解释,可不是我要杀了那道人,我和他可没什么仇怨。”
他那仅剩一只的漂亮碧色眼睛对着涂楠眨了眨,很是亲昵的模样。
陆奚犹豫了几分,终于还是将心里的疑虑问出了口,
“他说的是真的吗……是你要他杀了我师父?”
涂楠抿着唇,神情沉重,他沉默了许久,在陆奚充满双眸的下,艰涩地开了口,“是……”
陆奚瞪大了眼睛,即便心有所感,见他亲口说出,他仍旧犹如身受重击。
涂楠看他如此,马上焦急地说道,“阿奚,我那时……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不能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他们都不是你师父的对手,我只能……我只能找他……”
陆奚痛苦地望着他,近乎有些绝望地问道,“若是问一问呢?若是问一问我师父,兴许他会愿意将内丹还你呢?”
涂楠神情麻木,“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陆奚觉着自己的脸上冰冷又麻木,就像是在冰雪中快要碎裂的木雕。
涂楠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陆奚却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了会放过我师父吗?你明明答应我了,又为何要在今日杀了他?”陆奚喃喃问道。
涂楠看着纠结又痛苦,“我是答应你了,我也不想取他性命,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何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涂楠想去捉他的手,陆奚却躲开了,涂楠于是说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阿奚,对不起,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求你给我机会,听我解释好吗?”
“大喜的日子……”陆奚摇摇头,神情木然,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涂楠伸出手,手上契约的纹路流动成丝线,延伸往了陆奚的方向,那丝线一缠上陆奚的手,马上就与陆奚手腕的契约相连,陆奚一瞬间感受到了如同河流般奔涌而来的委屈和难过,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那些心绪都不是他的,而是涂楠的。
陆奚神色苦楚,心里酸涩的紧,他没发现自己下意识朝涂楠的方向走近了两步,涂楠的手也很快就要拉住他。
——称不上原谅不原谅,但也许他能听涂楠解释一番,他总归是愿意相信涂楠的。这其中定然也有其他缘由,毕竟涂楠对他们两人的婚事期待了这么久,不论是否失忆,都没必要在今日杀了他师父。
其实陆奚心里也清楚,在这整件事中,最没有立场去评判对错的就是他了,不论是爱还是恨,他都没有权利插足,但给予涂楠一个机会,也给予自己一个机会,兴许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紧张的氛围在这一刻似乎缓和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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