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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伊白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他看着苏三亭站起身,带上门离开,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颜伊白皱着眉,看上去很痛苦。
他有自己的手术室,并不是正规的,也和废墟医院是一个性质,这两天颜伊白接待了不少寻医问诊的顾客,他没有问任何一个人的来历与身份信息,有时候对方躺上手术台了,他才发现是仿生人,身上的合成骨又旧又烂。
各类型的血液都被颜伊白藏在飞行公寓的小房间内,这房间平日里只有颜伊白一个人可以出路,范书遇不多问,苏三亭跟无暇顾及。
要从黑市和地下医疗资源交易所买到所需的设备,药物,或者其他东西,很不容易,颜伊白做的事情不比赏金猎人轻松。
但他的初衷就只是想救人而已。
看到一个池核就能带走许多人的生命,但凡和仿生人沾边就不被监察局允许,颜伊白心里的无奈越来越多,比昨日庸城降的大雪还厚重。
如果一个弱者只是想以弱者的姿态在末世的城邦里活下去,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颜伊白看着紧闭的大门,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这并不是平日里一贯冷静自持的他。
最后颜伊白站起身,没有追出去找苏三亭,而是转身朝着小房间走去。
*
离西北边陲的黄华区越近,摩天大楼就越少。
北风呼啸,风里还带着沙尘,迎面而来有种把脸摁在沙堆里摩擦的感觉。
范书遇坐在后座,他在摆弄响尾蛇。
空中轨道的飞车都逐渐稀少。
落地后,窦章把飞行摩托停在了路边的公共停车栏,他长腿一跨,把范书遇也拉了下去。
“我听说赏金猎人Y有个军火库,里面藏的全都是军用设备,真的假的?”窦章看上去一点都没有紧张的神情,还能跟范书遇扯皮。
“我没有那种东西。”范书遇横了他一眼。
“没有?”
“我只有响尾蛇。”
窦章手一滑,面前铺展开一块电子地图,荧光照在范书遇脸上。
“那都是他们杜撰的。”范书遇表情无奈。
窦章往前头一指:“先去那看看。”
他们两走在街上的回头率很高,尤其是范书遇的发色很惹眼,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黄华区街道上,他们得做好被监察局盯上的准备。
“来之前我稍微打听了一下,这里老人偏多,所以消息大概率没那么灵通。如果你不想伪装的话,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趁着监察局还没反应过来,找到人就溜。”
范书遇确实是不想伪装。他走在街上就是标杆,是最好的喇叭,能一眼让人认出来。
“如果对方不想见我们呢?”范书遇问。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赌了。”
窦章和范书遇站得很近,两人几乎手臂贴着手臂走,就差牵个手。
“你撞到我了。”范书遇嫌弃地皱了皱眉,试图拉开距离。
结果他腿还没迈开,就被窦章拉了回来。
“别离开我一步以外的距离。”
“干什么?”范书遇莫名其妙。
窦章:“发财的保护范围就是一步之内。如果你走出去,我不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周围有肉眼看不到的悬浮物笼罩在他们身体两侧。
于是两人就这么挨着,慢条斯理地在街上闲逛。
黄华区地界已经在庸城城市边缘,属于郊区中的郊区,满地都是黄土,风沙很大,他们所处的中心街道两侧,都是很低矮的平房,甚至能在逼仄的小巷里看到毛坯房。
“黄华区常年稳定地给庸城提供兵器,这里的工匠大多数从事锻刀打铁的工作。”窦章说,“邢千婳的那把剑说不定也产自这里。”
“她那把剑有名字吗?”
窦章想了想:“不确定。好像没听她念过。但那把剑不简单,和邢千婳是一体的,你可以理解为古时候的滴血认主。我们现在管这叫科技与狠活。”
“你对兵器很了解?”
“不才,从小喜欢舞枪弄棒。”窦章看过来,“不然怎么能研究出你响尾蛇的构造和诀窍。”
又来。
范书遇表情不好看,好像被人捅了胳肢窝,浑身难受。响尾蛇原本是他最引以为豪的,最趁手的武器,在窦章变得像把废铜烂铁一样没什么价值。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范书遇总结了一句真理。
和窦章这人如果能不敌对,就别敌对。别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
大道两侧的打铁铺里时不时传出点动静,透过破旧的布帘,范书遇能看到火光照射下衬托出的黑影,魁梧的壮汉手里握着锤子,全身肌肉紧绷,哐地一声重锤,凿出来的火星子四处飞溅。
他们路过好几家店铺,里面都传来一样的声音,哐哐铛铛,黑暗里时不时地蹦出一刹花火,转瞬即逝,地上的沥青都被火星子给熔出小窟窿。
铁水从店铺的运输管流淌出来,在沿街的水槽里汇聚,慢慢地被下水口吸入,形成小漩涡,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它们就全都消失,埋藏在地下,通过暗渠再渡到回收工厂。
左耳朵是男人嘿咻嘿咻加把劲的干活声,右耳朵是铿锵有力的锻造,范书遇的心随着这些动静一收一缩。
“帅小伙,要不要进来看看刀?”隔壁兵器铺的老板娘热情似火,好不容易见着两个年轻鲜活的陌生来客,赶紧走出来迎接,“我们这的刀都是纯手工打造,我家里祖上五代都是刀匠!”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范书遇和窦章对视了眼。
“好,我们进去看看。”窦章扬眉笑。
他们现在面对任何邀请都会斟酌着接受,因为说不定就是橄榄枝。
但该有的谨慎还是得有,窦章走在前,范书遇紧随其后,他们的余光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街上没什么人,有点萧条。
“现在还有纯手工打造的兵器?”窦章一走进去就在老板娘雷区上蹦迪,“庸城全面科技化,很多武器不都是批量机器生产的么。”
“放屁!”老板娘中气十足地骂,还虎了一掌敲在桌上,把窦章震得急刹脚步。
“你们这些外行,懂什么!”老板娘仰起头看窦章,指着他,滔滔不绝,“机器打出来的,那能叫刀吗?!粗制滥造!工厂流水线怎么可能比得过我们传统艺人的精雕细琢!”
她很激动地从后头挂刀的橱柜上抽出来一把,“你!拿着!我问你!机器制造出来的刀,能像这把一样,尾重头轻吗?!还有这把!上面的青铜眼可是我姥爷锻了半年才制造出来!机器有这样的能力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告诉你!那种市面上大批量生产的只能用来切豆腐块,我们铺子造出来的刀,可以劈开比人还高的石头!”
“你怎么又开始跟顾客吵架了?”里头听到动静,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头发花白,可看上去精神饱满,眼睛矍铄,两只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地挡在窦章和老板娘面前,“暴脾气十年如一日,改都改不掉。”
老头咳嗽了两声,清嗓子:“好了好了,去看看你儿子,这混小子又在后院玩泥巴,你喊他进屋读书去,这里交给我。”
“爹,您能行吗?”老板娘手伸到围裙上搓了搓,嘟囔,“又赶我走,真是....”
她嘀嘀咕咕地拉开门,声音渐行渐远。
范书遇拉住窦章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他上前一步,扬起和善的笑:
“您好。不好意思,我们是不太懂这些,还请见谅。”
“孩子啊,我一看你们就不是来买刀的吧?”老头嗓子里像卡了一口痰,说话很慢,“是来找人的?”
范书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别紧张,我就是看你们刚才在门口转悠了好一会儿,感觉你们不像本地人,打扮又稀奇古怪的。”
范书遇和窦章穿的都是赏金猎人出任务时最常见的装束,主打一个简约暗黑风,在老头的眼里确实足够邪门。
“我们可以在这看一看。”范书遇为了保守起见,决定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听到这话,老头哼哧笑了声。
窦章手里还握着刚才老板娘塞给他的刀,他忽然轻轻一抛,等刀落下时反手一擒,利落地握住刀柄,还掂了掂,才点头道:
“确实是把好伙计。这玩意儿要价不菲吧?”
老头看到窦章握刀的动作,眼睛一亮:“年轻人,你不错,你不错!骨骼清奇,我一看你就是这把刀的有缘人。”
“不贵,一把两万,我给你打个骨折价,一万九,你把它带走,如何?”
范书遇:........
“开个玩笑。”老头走过来,把窦章手里的刀抽走,重新挂在了橱柜里,眼底流露出爱惜之色,“行了,不跟你们两个小毛孩胡闹。如果感兴趣的话,跟我往里走,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说不定你们要找的人,老头子我也认识呢。”
虽然老头话是这么说,但窦章没动。
两人都站在原地,范书遇侧头的时候低声:
“小心点。”
窦章看他,似乎有点不解。
范书遇眼睛往门外一瞟,方向是刚才他们来时的路。
“我们被人跟上了。”
第136章 黄华区
*
“先坐吧。”老头拍了拍室内的两把木凳。
店铺里间为了招待客人,做了类似于茶室一般的小隔间,范书遇听到隔壁传来细碎的人声,知道是还有别的客人在场。
“龙井茶,不知道二位喜不喜欢,我这也就只有这点东西可以招待你们了。”老头端上来两个又圆又短的茶杯,杯底有几搓茶叶,乌黑亮丽,“二位来找什么人?”
他问的话很直接,倒茶时手会微微发抖,范书遇注意到,站起身想接,“我们自己来。”
“不用。”老头摇摇脑袋,“你们坐着就好。”
“我这刀铺开了好几年,很少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到访,你们就当陪我这一把老骨头聊聊天。”
范书遇低头,老头干枯如柴的手指张开,虎口对准杯沿,把两盏茶推到他和窦章面前。
“不喝?怕我下毒啊?”老头乐呵起来,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茶壶,一饮而尽,“看,我自己都敢喝。”
他这潇洒的动作就像手里拿的不是茶,而是酒。窦章恍惚间看到了百灵鸟坐在天台上,潇洒不羁地提起酒葫芦,往喉咙里灌烈酒的场景。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谢谢。”窦章这会儿安静了不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稍微收了点锋芒,他也一饮而尽,把杯子搁置在桌沿,抬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要找什么人。”
“或者我换个话题吧。您看魔术吗?”窦章问。
魔术?
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嘶。我还真不看那时兴的玩意哝。”
范书遇压下茶杯,垂眸,听到这话两人心里都有了数,老头大概率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店铺的生意好吗?”范书遇问。
他常年假扮各种身份混迹在不同阶层的人群内,只要任务需要,他能出神入化地换一个人格。
“年轻人都说我们锻刀是夕阳产业。”老头摸着自己胡子。
“但你们不知道,我这里的每一把售出的刀,都是有名字的,而每一把定制的刀,都有记忆。”
范书遇问:“刀会有记忆?”
“当然。”老头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很长的烟杆,他叼在嘴里,却没上烟草,“锻刀的工匠需要冶铁,凿铁,打磨,来回重复些琐碎的工作,我们手工打出来的武器不像工厂里做的,一天就能完成。在漫长时间里冶炼出来的东西,就一定会和打造它的人产生羁绊。”
“工匠流汗,流血,甚至有的入门者初期会砸到自己的手,用满目疮痍的伤疤去抚摸冰冷的器物,时间越久,你越能感受到活人和死物的纠葛,这些复杂的情感掺杂在一起,会成为死物的魂魄,你能把一把刀锻造得漂亮,锋利,那不叫厉害。能让一把刀有自己的灵魂,那才叫厉害。”
“我们这儿的工匠大多数都信奉这些。”
老头忽然站起来,他走到身后的墙畔,伸手拉开窗帘,这扇窗外是一条蜿蜒在黄华区的内流河,河水波涛汹涌。
“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的城区,蓝田。高楼林立啊。我在这里待了好多年,每天睁开眼睛,就会发现窗外的空地上立起一座高楼。”
“等我混混沌沌地度过几百上千个日夜以后,面前的新世界对我来说却很陌生。因为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建成的。我就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锤子,它对我来说才是时间流逝的证明。”
“武器会有灵魂,人会有记忆。对于武器来说,能发挥用处,保护它的主人,或者为主人披荆斩棘,就是它的使命,它能走多远,决定于人能走多远。”
“但是人能走多远?”
老头回眸看桌边的范书遇和窦章,他叹气摇头:
“很多人都说,死亡就是生命的结尾,其实未必。”
“人的记忆会比人的生命走得更远。当你彻底被遗忘的时候,生命才走到尽头。”
“不好意思。”老头咳嗽两声,“扯远了。一看到你们年轻人我就忍不住说教两句,见谅见谅。”
范书遇摇头。
“受教。”他认真道。
老头扬起眉,他好奇:“你们两个看上去有点眼熟啊,感觉在哪里见过呢。”
“是不是最近上过什么新闻??”他眯起眼睛开始回忆,还没回忆两秒,被门外的哭啼声打断。
“呜呜呜!我要吃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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