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鹿妖全都分辩过,可佛寺中根本没有人信,就连他自己也没有真的相信过。
净观看着往生镜的一幕幕,竟然发现鹿妖从来没有骗过他。
他以为的谎话,其实都不是谎话。
道承破戒时那副丑陋的面孔,连净观都觉得有些恶心。
净观忽然觉得自己脑袋一阵嗡嗡的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坚守正道,可也是他所谓正道,将鹿妖逼成魔。
若说是他跟寺中人一步步将鹿妖逼成妖魔,也无可辩驳。
净观把镜子合到地上,手臂肌肉紧绷,指甲掐进掌纹。
这些画面几乎要压垮他的信仰。
他宁愿鹿妖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至少他的世界不会崩塌。
他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敬重的师兄,会因几句话便色心大发,屡屡破戒。
那他所坚守的那些戒律,他所坚守的道义,还有什么意义。
鹿妖的话不断回响在他耳边。
“你的天道就是准许恶人做恶,不许妖灵自保,只许我被他们欺辱,不准我还手。”
他的师兄弟,算不算是作恶?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将鹿鸣当做妖魔惩处,算不算是恶人?
净观仰头看向天上明月,想向明月求问个明白。
他曾以为自己是个谨守五戒十善的卫道之人,却不想他所谓的善,并非真正的善,他所理解的恶,也未必是真正的恶。
这世上,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净观闭上眼面壁思禅,想要悟透何为善,何为道。
鹿鸣看见他禅思的背影,又看见落在净观手边的往生镜,便猜出发生了何事。
只是他没想到,以净观的术法,竟能第二次启动往生镜。
鹿鸣悄声的站到净观身后,柔荑般的手从背后抱住净观:“你瞧过往生镜了,你是不是冤枉了我。”
净观微睁开眼。
“我说你与我天上人间,相爱百年,不曾骗你。”鹿鸣的声音像是要将他拖入地狱,万劫不复,“可我如今堕身成魔,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你害我成魔。”鹿鸣在他耳侧很轻的叹了口气,“你要不要娶我,渡我向善。”
第73章 堕世红尘
净观凝眉垂眸,鹿鸣便这样从背后抱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一直不答话,鹿鸣便懂了。
净观不会娶他,更不会以身渡他,净观中了合欢木都不会破戒,又怎么会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过去就破了戒数。
“我知道了。净观,你赢了。”鹿鸣退开身,“从今以后你自由了,我不再逼你,你修你的佛,我做我的魔,我祝你,早日大成。”
从那之后,鹿鸣便离开了山林小筑。
净观在小筑中等了几日,鹿鸣都没有回来。
小筑中有满箱的金银,鹿妖没有带走,他带走的只有那串十八子。
净观想鹿妖大抵是不会回来了,若是他回了魔界,离开人间,也并非一件坏事。
净观将山林小筑打扫干净,锁上门离开。
他下了山才听说最近镇上怪事频发,许多人都莫名其妙的死了。
街坊邻里之间议论纷纷,但却没有多少悲痛之色,反倒觉得解气。
“西街的老李头,昨儿也死了,死在家里,跟那些人一样,像是被吸干了阳气一样,很吓人的。”
“要我说,那老李头死就死了,你忘了他是怎么杀了自己的老婆,还把自己女儿卖了,就为了换钱去逛花楼,现在把自己逛死了,狐狸精吸干他都是他活该!”
净观侧了侧头,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净观打听了一番,才得知快水阁里多了个美貌至极的男子。
快水阁是宁州城里出名的男风馆,向来不缺貌美的男子,只是听闻这次的头牌百年不遇,就连京城的花魁都要逊色几分。
无数男子慕名而去,都想一睹男子芳容,甚至不惜花费重金,捧着大把的黄金要去跟他春宵一度。
净观心里颤了一下,打听到了快水阁的位置。
快水阁的头牌没三日开场一次,净观来的巧,正好赶上头牌开场。
当夜街道人满为患,不止宁州城的男人抢着要看快水阁的头牌,更有不少外地人慕名而来,简直要把街道挤满。
净观站在快水阁的楼宇外,便闻见里头的萎靡之气。
阁中丝竹声响起,快水阁的头牌坐在一段丝绸之上,从空中好似荡秋千一般悠荡下来。
他面前挡着纱幔,若隐若现之间,便可见身段柔美非常。
纱幔缓缓上升,犹如即将揭开的美人面纱。
最先露出来的是那双足,白玉无瑕,纤细的脚踝上用红绳系着一颗精致的银色铃铛,微微的晃动,便能听见清泠的响声。
如斯美妙。
只露出一双脚而已,地下的人已经开始激动的欢呼,叫喊着要看全美人的样貌。
纱幔完全揭开的那一瞬间,楼阁里的欢呼声简直要炸飞楼顶。
太美了!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比仙宫的仙子更胜几分!
净观也认出了绸缎上坐着的人,正是鹿鸣不假。
鹿鸣眼力好得很,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净观,他微微的挑起笑意,将目光收回到他这些“恩客”上。
这些人个个瞪着眼,狂热的朝他招手,嘴里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这样的眼神,就像是发||情的饿狗见到了嫩肉,让人莫名的反胃恶心。
鹿鸣嘴边噙着笑,手里把玩着一个花绣球,按照他的规矩,被他的绣球砸中的人,就可以跟他共度良宵。
鹿鸣眯着眼睛从这些人里挑着,挑中一个肥的流油的老爷,姓侯,是宁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富贵老爷。
家里已经娶了七十几房小妾,老婆比京城的皇帝还要多。
其中有不少都是仗着自己的权势,逼着姑娘嫁他。
这位侯老爷最出名的便是逼良为娼,来者不拒。
哪怕是姑娘已经婚嫁,他也毫不在意,让男方休妻,他再娶回来就是。
怀孕也不怕,让女人把孩子打了,他再娶回来就是。
可家花不及野花香,不管多貌美的姑娘,侯老爷娶回来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玩腻了,再去寻新的。
鹿鸣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的绣球砸向了这位侯老爷。
“恭喜侯大老爷得中头彩!”快水阁的鸨娘要喝着叫了一声,“侯大老爷您这边请。”
侯老爷激动的一蹦三尺高:“是我!我中了!哈哈哈!”
比中状元还要开心。
他将手里的绣球放到鼻子前使劲的闻了闻,一脸享受的样子猥|琐恶心。
鹿鸣从绸缎上一跃而下,轻巧的迈着步子走向侯老爷,用手指抓住了他的衣领,拉着他往后院去。
侯老爷看得两眼发直,他娶了七十多个老婆小妾,自诩见过天下美人,可从没有哪个美人能跟这个男人相比。
鹿鸣回眸时眼睛里好似带着钩子,一下就把他的魂都勾散了。
其实鹿鸣回头时,不仅看了这位侯老爷,还看了一眼门外的和尚。
眼神凄怨,净观甚至觉得,鹿妖那眼睛里是在说,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鹿鸣拉着侯老爷进了后院,再看不见人影,在场的人满是叹气之声。
可惜,太可惜了!不知道如何才能被这美人选中!
看客纷纷摇头散去,唯有和尚还执着的站在门口。
鹿妖每日都跟这种人混迹在一起么?
他没法想象那油头大耳的老爷抱着鹿妖的画面,该有多让人反胃。
不,鹿妖只是为了杀了那个侯老爷。
净观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鹿妖没那么傻,不会作践自己,去跟这种人睡在一张床上。
可就算如此,净观还是攥紧了双拳。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鹿妖牵着那个侯老爷到后院的时候,他心里像是狠狠闷了一口气。
他甚至觉得,鹿妖就是在故意气他!
他不肯娶鹿妖,鹿妖就让自己人尽可夫,堕世红尘。
不仅如此,他还要三日杀一人,坐实妖魔之名。
净观牙齿快要咬碎,闷头冲进了快水阁,被鸨娘拦在了门外。
鸨娘是最会看人高低的,打量他一身穷酸,撇嘴道:“和尚,你要化缘要饭,还请别处去,我们这儿可不是慈善堂,没有剩菜剩饭能施舍给你。”
净观拧着眉:“我要见鹿鸣。”
“鹿鸣是谁?我们这儿没有鹿鸣。”
“就是你们的头牌,我要见他。”
“呦,你说俏儿啊,想见俏儿的人从这儿能排到城门口,你有钱,还是有权?凭一张嘴就想见他呀?”鸨娘翻着白眼嘁了一声,给旁边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这个穷酸和尚赶出去。
立即有两个人上来架住净观的左右两臂,要把他拖出去,却不想这和尚力气大的很,挣开这两人的束缚,大步流星的往后院去,远远的便听见了鹿鸣的声音。
关上房门,侯老爷便迫不及待要把美人抱进怀里,鹿鸣轻巧的闪身躲开。
“这么着急呀。”鹿鸣戳了一下侯老爷的额头,侯老爷一把抓住鹿鸣的手放在鼻子上使劲的闻。
鹿鸣挑笑:“香吗。”
“香!太香了!”
鹿鸣又问道:“是不是与我共度一夜,你死都甘愿。”
“当然!”侯老爷早就迷的失了心智,随口道,“就算是让我现在就死,我都心甘情愿,美人,你太迷人了,迷得我朝思暮想。”
侯老爷撅起嘴来要亲他,鹿鸣按住了他宽厚的嘴唇:“不着急,我还有规矩呢,你陪我玩骰子,谁输了谁饮酒。喝完了酒,咱们再到床上去,今夜我都是你的。”
鹿鸣掀开桌上的红布,露出骰子和两坛好酒。
“玩!我最喜欢跟美人玩游戏!”侯老爷爽朗的大笑几声,“美人你也要是想玩骰子,你可玩不过我。若是输极了,可不许哭鼻子哦。”
“不会。”鹿鸣淡淡笑了一下,跟侯老爷掷骰子玩。
不过鹿鸣的确不太会玩骰子,净观闯进去的时候,鹿鸣已经输了一桌子酒,少说有十几碗,齐齐的摆着桌上,等侯老爷亲自给他灌下去。
门倏地打开,侯老爷跟鹿鸣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就看见个锃明瓦亮的和尚。
侯老爷正在兴头上,当即皱起了眉:“鸨娘!鸨娘这怎么回事!今夜美人不是点了我吗,怎么还有个和尚进来。”
鸨娘气喘吁吁的带人追上来:“不好意思,侯老爷,这和尚非要往里闯,拦都拦不住,扰了您了吧。”
净观紧盯着鹿鸣,身体绷的笔直:“我认识他,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侯老爷看向鹿鸣:“你还认识和尚?”
鹿鸣好笑的轻嗤了一声,旋身坐在了侯老爷腿上:“我不认识。”
“听见了吗,他不认识你。”侯老爷不耐烦道,“快滚!”
净观看见这屋里声色靡靡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上去抓住了鹿鸣的手腕,要把他从这种青楼烟花之地拽出去。
“就算要报复我,你也不必让自己到这种地方。”净观脸上冷的能结出冰霜。
鹿鸣咯咯的笑起来:“我报复你?你是谁,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鹿鸣含笑的盯着和尚,脸色却是冷的,故意把手搭在了侯老爷的肩膀上:“侯老爷,我今儿的绣球,可是砸在了您身上,关这和尚什么事?他这样闹,您还忍着他?”
侯老爷哄着鹿鸣:“美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鹿鸣挑了和尚一眼,冷声道:“不如,将他拖出去打死。”
作者有话说
一个平时偷懒,现在为了榜单任务疯狂更新的洛某1
土狗剧情,不要喷我……我就是土狗……呜呜
第74章 净观断指
“美人说得对!”侯老爷用眼尾瞥了净观一眼,沉着脸吩咐,“拖出去,乱棍打死。”
立刻便有人上去架住了净观的手臂,要把他往院子里拖。
净观直直的盯着鹿鸣,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陪这种人喝酒。
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
鹿鸣淡淡的看着那只和尚:“拖下去。”
侯老爷疾言厉色的附和:“没听见吗!赶紧把这个碍眼的和尚拖出去!”
净观被两个有力的护卫拖到了门口的庭院里,按在地上,棍棒如雨的落在身上。
屋里,侯老爷用力搂了一下鹿鸣的腰,鹿鸣下意识的便要把那只脏手折断,可却还是忍住没动手,微微抬眼看向门外。
侯老爷搂住了细腰,激动的两眼放光:“他已经被赶走了,美人,咱们继续玩咱们的。”
鹿鸣垂下鸦羽一般的眼睫,眼底带上冷意,脸色如覆冰霜。
他耳力好得很,哪怕隔着门窗,也能清晰的听见棍棒落在净观身上的闷响。
那些侍卫下的都是狠手,每一棍子都闷声透骨。
鹿鸣的手指紧蜷起来,抓住了自己的袖摆。
要是想跑,凭净观的功夫,是能逃出去的。
鹿鸣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跑。
“美人,你不会在担心那和尚吧?”侯老爷等的着急,声音微沉,“别让那和尚影响了心情。”
“不会。”鹿鸣转眸看向他,眼波流转间便又勾住了侯老爷的魂,“这么多酒,都没喝完呢。”
侯老爷又痴痴的笑了起来,拿了一碗酒递到鹿鸣嘴边:“我喂你,美人,你输了这么多,必须得全喝完才行。”
鹿鸣张开嘴,任由侯老爷把酒倒进他嘴里。
院中,鸨娘抬了抬手,走到趴在地上的和尚跟前:“你说你一个和尚,不去悟道修行,好端端的往我这快水阁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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