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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念僵在那里,丘陵和车顶之间露出的天空,暗暗的蓝色天幕上是一片的星星。
星星?
容念差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在他的感知里才过去了一两个小时而已。
现在不该是上午吗?为什么会有星星?
还是说,他弄错了,把下午五点多看成了上午。
所以视野才越来越暗。
容念立刻打开手机,却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二。
不对,容念立刻意识到问题,如果他把下午时间当作了早上,那现在也顶多才太阳下山而已,为什么外面会这么黑?
“您好打扰了,我好像弄错了时间,把下午当成上午,上错车了,麻烦问一下几点了?”
坐在容念旁边的,是中途上来的一个安静的中年阿姨。
容念问的是她,但她好像迷茫了一下,才慢半拍去看本就一直在看的手机。
而前后左右其他人也听到了容念的话,大概上错车的确是个问题,大家都纷纷朝自己的手机或者手表看去。
“九点四十二。”
“九点四十二。”
“九点四十二。”
“……”
满车的人近处的,远处的,听到了询问时间的话后,都纷纷确认了时间后转头告诉容念。
容念顿住。
所以他不仅弄错了上午和下午,甚至连具体的时间都不对。
“谢谢大家,我的手机时间果然错了,我调一下吧。”
容念解释了一下自己刚刚提出求助时候的疑问,虽然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但总不能一直用错误的时间。
他正要修正手机的时候,前排一个坐累了,扶着扶手站着和其他人唠嗑的阿姨,忽然扭头对容念大声嘘了一声。
容念抬头看去。
阿姨湛亮的眼睛望着容念,烫着小卷发,富足开朗微胖的脸上,带着一点她那个年龄特有的阅历感,和一丝容念无法理解,对方也不想解释的神秘微笑,对容念坚定摇了摇头,也更加坚定地制止说:“年轻人,不要调。不要调。”
她说了两遍,肯定地。
车上的人都很友好,刚刚容念说自己坐错车,问时间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立刻看了他们的时间,这个阿姨也是前几个告诉容念时间的。
但为什么对方却不让他调整手机的时间?
容念刚要问为什么。
下一瞬。
“不要改……”
“不要改……”
“不要改……”
在那一瞬,全车的乘客都扭头看向容念说道。
他们或带着笑,或在和别人闲聊的中途,一个个全都望着容念。
容念顿在那里。
他一瞬不瞬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
这些人有男有女,什么年龄段的都有。
虽然说着一样的话,但每个人的表达都略有不同。
而他们脸上的神情,全都是和那个阿姨相似的神秘,语气是微微的坚定说道。
容念:“为什么不能改?”
他看着最开始制止他的那个阿姨。
阿姨脸上带着一点笑,手指竖在唇边,神情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意味深长,眼神更加鉴定地摇了摇头。
一股莫名的惊悚和寒意在空气里生出。
但不是因为车里的任何人。
容念能感觉到,他们都是友善的,没有人想害他。
对一个习惯性保持警惕的被害妄想症而言,能让他觉得友善,可见这些人直觉上的确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令他惊悚的,是所有人的不可说。
似乎比起改时间的行为,最可怕的是为什么不能改时间这个疑问的答案。
是连想都不能想的存在。
阿姨旁边的一个比容念大的青年男子也看着他,摇头说道。
“这么多人都劝你不要做的事情,照做就是。”
容念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把自己错误的时间调整到和大家一致,但模糊又好像知道了。
他看了看窗外黑压压的一片景色。
手机的时间问题可以搁置。
当务之急是,现在快十点了,这辆车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末班车。
他显然没法像计划的那样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
得考虑在哪过夜的问题。
“这辆车的终点站是哪里?中途有大一点城镇,和方便住宿的旅馆吗?”
乘客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互相问这问题,回答着话。
容念发现他们好像用的都是相似口音的方言。
“这小年轻帅哥弄错时间了,晚上不得找地方住的……”
“啊哟这一路可没有什么大城镇。”
“这个时间就是有也黑灯关门早睡了。哪里还有九点后还开着门的。”
“那怎么办……”
容念问道:“你们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是啊,是啊。”
大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有人笑道:“能坐这种巴士的,基本上都是那个村的人。看到一个陌生面孔我还惊讶了一下,以为是谁带着大学同学一起回来了。”
在容念的左边窗户,一个人从上车就一直迟疑地盯着容念,这时候主动小声道:“你是容念吗?”
容念转头看去。
看到一个看起来又内向又外向的男大学生。
清瘦又斯文,脸上戴着黑框眼镜,是典型的南方长相。
对方的相貌似乎有些眼熟。
但容念却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上过公共课程的。”
容念在对方关键字的提示下,想起两个公共课程,自己和两个其他系的同学短暂交流过。
一个坐在自己前面。
一个坐在自己左边。
记忆里那两个人的相貌都有些和眼前这个人符合。
必须尽快想起来。
人生地不熟,还是偏远乡镇,深更半夜,有一个认识的同学才有安全保障。
人对全然的陌生人,和是自己认识的人认识的人,态度和友善度是不一样的。
冷静之下,记忆终于被调动出来。
坐在前方那个人似乎很奇怪,他竟然让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帮他一个忙,而这个忙不是一次性的,需要持续一整个学期,是每天都必须做一次的事情。
这样过分而且麻烦的要求,甚至还是无偿的。
一般人很难对陌生人提出这种程度的要求。
于是容念才能想起来。
无论从哪方面,容念都不希望自己遇到危机时候遇到的同学是这样的人,于是他倾向于对方是坐在自己左边的那个。
“想起来了。”容念,“你当时坐在我的左手边,对吗?”
容念看着对方。
对方的脸上露出一点谨慎的笑,点点头:“你记得我了。我就说你一上车我就感觉像你,但很奇怪,我记得你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怎么还跟我坐一趟回家的车。”
“陈越,原来是你同学啊。嗨,那不就是自己人。”
其他乘客纷纷说道。
被叫陈越的男生,腼腆地笑笑:“是我的同学但不同系,以前一起上过大课的。其实也不是很熟。”
“你这性格,这回碰上了聊聊天那不就熟悉了。”
周围的人笑着说着。
坐在容念和陈越旁边位置的人甚至站起来:“快快快,让同学坐一起,好好聊聊。”
陈越抿唇缩了一下,看起来很内向被动。
容念道谢,起身走到陈越所在位置的旁边。
他先看着对方,和对方目光接触的时候友善地点了点头,自然地主动说道:“幸好遇到了你,不然我一个人都不认识,遇到困难也不知道求助谁。”
内向的人大部分并不是不喜欢说话,更多是不喜欢无意义的说话。
一旦是有目的的交流,反而比任何人都言之有物。
陈越果然看向容念:“我刚刚听到你问时间,说你好像坐错了车,是怎么回事?”
容念将自己想去周边逛逛,结果弄错了时间,没法在一日内赶回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想问,终点站是哪里,方便找到住宿的旅馆吗?”
刚刚容念也问了一遍,但没有人回答。
陈越露出笑容,对容念说:“是我家乡。你运气真差,这趟车基本上没有其他人坐的,都是我们那个地方的。我们还算个大城镇,只不过我家乡是城镇旁边刚好比较僻静。现在这个时间过去肯定没有车了。住宿的问题你不要担心。”
“是啊是啊,都是自己人,不要担心,你就跟着我们好了。”
其他乘客纷纷说道。
大家笑着道:“也是运气,平常我们很少这么多人一起回去的,是家里有事,回去吃席。这么巧你是我们陈越的同学,那跟自己孩子一样。到时候正好跟我们一道吃,吃完了让陈越领你回家,在他家过一夜就好。还找什么旅馆。”
容念毕竟和陈越不熟悉,加上对方这样内向的性格,对个人领域会更加注意。
比起别人家,容念也更喜欢旅馆。
他看向微微紧绷的陈越。
“不好意思麻烦你,我还是住旅馆吧。手机软件上能找到的话,我自己下单就行。”
陈越一听,似乎欲言又止,他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出来,他也很在意和容念没有那么熟悉,不想私人领域被过度接触。
容念主动退让,让他感到安全放松了一些。
“我们那的旅馆可能网上没有,到时候我带你过去就是。”
“谢谢你。”
对方的腼腆和内向程度,让容念觉得不跟对方说话,对方可能会好受一些。
虽然明明是对方先叫出的容念的名字。
大巴车开得很慢很慢,感觉又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到站了。
车子停在一个广场。
夜灯发白,从高处打下来,好像什么都照见了,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对面仿佛一个戏台。
但戏台空空荡荡的,反而是从其他方向传来唱戏的声音和叫好声。
人气冲淡了陌生夜晚的不安感。
大家下了车都往一个方向走去。
容念被他们带着,也往那里走去。
穿过黑暗的巷道,就是人家的院子。
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果然是吃席。
却不知道是红白喜事哪一个。
容念没有看到随礼的地方,好像院子里也没有主持的人,只有满院子满桌子已经摆好的菜。
菜都是农家菜。
人都是大巴车上下来的人。
“快吃吧,不用客气,添双筷子的事情,人多才热闹呢。”
其他人似乎觉得容念不入座是不好意思,纷纷热情友善劝道。
“陈越,陈越跟他同学朋友坐一起呢,年轻人你也坐过去吧。”
容念被热情的人带到了隔着一排的右边尾巴的桌子上。
陈越果然坐在那里。
整个人垂着眼睛直挺挺地坐着,听到容念被人推到他旁边入座,也不抬眼也不说话。
容念叹口气,感到陈越的排斥。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自己这样排斥,甚至有点避之不及的人。
既然这里看起来晚上还有人活动,自己完全可以出门问人找到旅馆的,这样就不用麻烦对方了。
他正要这样对陈越说。
陈越这时候却主动侧首偏向容念,低声说起话来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乡。其实离学校不远,每周都能回来的,但我却很少回来。”
说着,他的眼眶湿了,有眼泪不住地流下。
容念怔住了。
看到桌上的酒瓶,和对方杯子里的透明液体,明白了什么。
桌上其他年轻人看到容念都友善地笑笑,看到陈越和容念说话,于是放弃和容念攀谈,转而自己嘀咕起来。
容念找到桌上的卫生纸,拿起几张递给对方。
陈越攥在手里却不擦,抽抽噎噎地说着话。
都是一些对家乡的眷恋,和他很想回来,却不能回来。
容念附和道:“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里有个大东西。”
对方的声音很轻,满院子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声音,偏偏他的声音再小容念也听清了。
大东西是什么?
“好吵啊,我虽然很喜欢家乡,但我没法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每天每次时不时在响……”
容念:“是什么扰民的建筑工程吗?”
砰。
头顶的夜空开始放烟花。
陈越哭得厉害,他欲言又止,仿佛那个项目背景很大,大到他连在夜色和喧嚣中小声对容念说出来都不行。
他靠近容念的耳边,对容念说了一句长长的话。
容念:“……”
容念极力去听了,但是,对方的专业是不是其他小语种的?说的是某国的语言,他根本听不懂。
但倾诉完的陈越却好多了,如释重负。
这段对方似乎让他拉进了和容念的关系。
“吃饭吧,尝尝我们这里的菜,都是土猪肉和地里自己种的菜,看着不如饭店的好看,但味道真的不差什么。”
对方甚至主动给容念递筷子。
容念本来没想吃,但他的确饿了。
于是象征性吃了几口摆在最上面的热菜,是一道茭瓜炒猪肉。
菜应该摆上来很久了,但居然还是热的。
味道只能说中规中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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