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实在搞不懂这位阿姨到底在想些什么。
“……哈哈，谭诺确实没使唤过他，我能作证。”陈亭尴尬地疯狂朝他使眼色。
方黎立刻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解释道：“啊，就是偶尔做个早餐之类的，自己住的时候我也要做。”
他其实有点不理解对方的思路，照理说不是应该担心自家儿子吃苦吗？怎么有人关心照顾倒还不乐意了？
“那就好，”陈知秋放下了咖啡杯，“谭诺这孩子脾气古怪，我是担心你跟他在一起受伤害。”
方黎突然意识到，对方好像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劝他和谭诺分手的。
这可比直白的“给你一百万离开我儿子”要聪明得多。
“当然不会。”方黎微笑道，“而且我也不觉得谭诺脾气怪。”
“那他就是没有把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你。”
陈知秋的这句话绝对算得上一记绝杀。
“方黎啊，”对方趁热打铁继续说，“我对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并不在意，感情这种事情本就是没有道理的。可是，你们之间了解的太少，只是热恋期，以为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等回过头来看，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这些话听起来算得上语重心长，只是站在过来人角度提醒他注意罢了。
但是对于方黎来说，并不存在所谓的“了解太少”、“热恋期”，只是理由太离奇，他无法说出口。
“在一起几十年都无法相互理解的夫妻也有很多，您不能想当然的认为我们之间只是头脑发热。”
方黎说着，就看到陈亭正在疯狂朝自己使眼色，那焦急的样子，就差扑过来捂嘴了。
而且他也注意到，陈知秋的目光深沉了几分，陡然间，他想起谭父那说一不二的样子，或许他无意的话扎了对方的心？
遭了遭了，这可怎么办？
“他俩确实挺默契，这我可以作证，好像……好像认识很久了似的，”陈亭及时把话接了过来，“既然您不排斥同性恋，那您就让他俩处着呗。是真爱，也是个好事儿，不是真爱，俩人玩腻了也就分了。”
陈亭这也算是话糙理不糙。
谁知，陈知秋竟然没有理会他。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方黎身上，似乎在观察什么。
而方黎也没有退缩，他自然的迎上对方的注视，丝毫不慌。
“你认为他说得对吗？”陈知秋问。
方黎警惕的察觉到问题中的陷阱。
“不对。”他果断的否定。
陈亭显然没想到他会反对自己，竟不顾形象，目眦欲裂地瞪了过来。
“哦？哪里不对？”陈知秋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回答，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因为不存在玩儿腻了这个选项。”他坦然且笃定地说道。
话一出口，只见陈知秋脸上的笑容又明显了几分。
却又仿佛冬日的阳光，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她忽然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摆出一副“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在意”的态度。
方黎心想这位阿姨真是玩儿心的高手，随意操纵情绪，他很明白，只要感到挫败就输了。
“听说令尊是做餐饮的，好像生意还算不错，是吗？”
怎么又提到他爸了？？
“……是。”
方黎有点绷不住了。
说实话，从前的他是个孤儿，所以他现在很重视家人，他知道，对方他的家人绝不会是闲话家常，如果用家人做威胁他的筹码，他可能会失控。
陈亭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目的。
“最近有联系吗？”陈知秋接着问道。
“姑母您问方黎的父亲做什么？不会是想收购他家的饭店吧？哈哈哈。”
陈亭打了个哈哈试图岔开话题。
但是他的姑母似乎并不吃这套。
“为什么不能呢？现在做餐饮不容易。有机会注入资本，再依靠明念的宣传手段，一定能在竞争激烈的餐饮市场里占据半壁江山。”陈知秋的话说得非常从容自然，嗅不出半点谎言的味道。
然而方黎并不觉得这对他父亲的饭店是什么好事。
就算陈知秋是真心的，如此庞大的资本介入，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会是怎样一个结果，说实话，他只是个小提琴手，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
而且如果说对方的目的是让他和谭诺分手……
想到这里，方黎突然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给你一百万，跟我儿子分手”里的“一百万”吗？？？
现在都已经玩儿得这么高深了吗？
“陈阿姨，实不相瞒，我爸年纪大了，今年都到退休的年纪了，他曾经还跟我念叨，要把饭店卖了，去乡下种地养鸡呢。”方黎并没有说谎，他父亲的确说过这些话。
只是他并没有把话都说完，他父亲后面还说，在此之前要把那个老来得子的妹妹养大。
虽然猜得出对方肯定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调查了个遍，但是现在这种状态下，还是少说为妙。
陈知秋皮笑肉不笑的让人瘆得慌：“你对餐饮业并不了解，而且这个事情我也只是跟你提一句，具体的，我会找秘书直接和令尊聊一聊。我想即便你不懂，令尊定会理解我的苦心。”
“您有必要这么逼他吗？”陈亭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逼他？”陈知秋摆出一副好像被误会一般的错愕，“陈亭你是学金融出身，又在公司高层多年，难道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吗？”
“一个庞大资本注入小型餐饮集团的结果是什么，我当然懂。”陈亭说。
方黎望着陈亭，只觉得这个人和平时的样子有些差异，更加镇定自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知秋的脸色一变，说：“你是不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当然没有，您的好意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陈亭故意把“好意”二字说得很重，对方的眉陡然一蹙，不悦已经快要写在脸上了。
方黎不愿意二人因为自己产生龃龉，所以他决定还是站出来把这个话题终结：
“陈阿姨，这事情我爸是肯定不会同意的，您就不用再说了。而且……”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只为了观察对方反应。
但这位阿姨实在是沉稳得不行，找不到丝毫破绽。
“您对我和谭诺的感情或许有点误解，当然我也不会逼您理解。我只能跟您说是，您在我这里下工夫没有什么用，我软硬不吃。”
方黎说了这些，陈知秋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倒是把陈亭吓坏了。
“方黎，行了别说了！”陈亭低声斥道。
“怎么了？”陈知秋忽然笑了，“让他说，我觉得他说得蛮好的。”
“姑母！”
陈知秋轻轻摆了摆头：“我说真的，他和调查报告的形象很不一样。照理说，我今天到这里来，的确是想让他和谭诺分手。不过现在……我倒是想再和他多聊聊。”
“调查报告？”方黎很愕然。
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剧情吗？一个文件夹，许多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个人的生平、喜好、弱点。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这待遇，实在是让人无奈。
陈亭似乎想到了什么，推了推眼镜，神秘地问：“姑母，麻烦问一下，方黎的调查报告是谁做的？”
陈知秋有些惊讶，好像没想到他竟然提出这么个问题。
第91章 琴声悠扬
“刘颖东啊，”陈知秋回答，“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陈亭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方黎撇撇嘴，心想原来是这家伙，那肯定把他写成个不可救药的混蛋了。
甚至还可能把他编排成一个贪图谭家财产的垃圾。
“……调查报告里是不是说我性格古怪，接近谭公子原因不明，但综合考虑方家情况，可以轻易得出我接近谭诺，就是为了骗他出钱支援我们家的饭店……陈阿姨，我猜得没错吧？”
“哈哈哈哈！”陈知秋竟突然大笑起来。
方黎一脸懵逼。
而陈亭则是手扶额，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他有些愠怒，但为了和谐着想，还是忍下了怒意，说：“我觉得这并不好笑。”
“我只是佩服你猜得准而已。”陈知秋止住了笑，但笑容却依然灿烂，“看来这个刘颖东对你有偏见啊。”
方黎耸耸肩：“或许吧，但是我不知道哪里惹过他。”
“不需要惹他，只是立场的问题。”陈亭安慰地说。
“的确如此，”陈知秋颔首认可了对方的说法，“不过，我认为眼见为实，怎么也不能靠几页ppt来判断一个人的本性。”
“阿姨您说得对。”
方黎心中欣喜非常，可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毕竟只靠几句话，虽然能判断出他不是坏人，但也无法确认他本性就是好的。
连他自己都是这么想，更何况是谭家的女主人。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也说不定。
陈知秋的笑容和煦，与谭诺相似的眉眼让方黎顿生亲切，这时，只见对方放下咖啡杯，缓缓起身，相当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方黎“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发现，陈阿姨的视线绕过自己，往他的身后看去。
他想到那里是书房，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可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真的走了过去，目标明确。
疑惑地跟陈亭面面相觑，片刻后他俩还是跟了过去。
只见陈知秋缓步走进书房，先环顾四周一番，视线旋即落在了谭诺的那架施坦威钢琴上。
她的指尖小心地碰触着琴键盖，那十指纤纤的手，指甲修剪的很干净，方黎敏锐地察觉，这位阿姨很可能是弹钢琴的。
这倒是也无可厚非，毕竟许多音乐家的启蒙都是来自父母。
“你知道吗方黎，”陈知秋忽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有时候会想，让谭诺接触钢琴是不是个错误。”
“怎么是错误呢？以他现在的成就……”
“什么成就？”陈知秋打断了他，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不屑，“如果没有浦江爱乐这个机会，他也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这是什么话？
哪有母亲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我不同意您的观点，我认为谭诺能来浦江爱乐，而且还能留下任职是双向选择的结果。二十八岁的指挥家有几位？您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方黎直言不讳，越说越带劲，越说越生气，都有些气息不稳了。
陈亭疯狂跟他打眼色，却全部被他置若罔闻。
“您可能知道，就在几个月前浦江爱乐是个什么样子。如今可以在浦江大剧院同叶君歌合作，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行了方黎！”陈亭沉声呵止道，“少说两句吧！”
方黎虽然很气，但也是听劝的人。
不过他对自己的据理力争并不后悔。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陈知秋并不生气，甚至目光变得更加柔和：“是吗？你对他的评价那么高？”
方黎理所应当地说：“当然了。”
“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方黎无语了。
陈亭沉下脸来：“姑妈啊话不能这么说，我也觉得谭诺挺好，能力出众，情商智商双高。恕我直言，我有点不明白您和姑父怎么对他那么大意见。难道就是因为没听你们的话吗？”
谁知，陈知秋竟然只朝陈亭微微一笑，连话都不接，让人有些尴尬。
方黎不想再多说，毕竟偏见难解，一旦固定了认知，想要改变实在太难。
书房陷入了沉寂，空气愈发凝滞，令人窒息。
可这似乎只是他的感觉，无论是陈知秋还是陈亭，看起来都比他从容得多。
安静也只持续了片刻，只见陈知秋忽然拉开钢琴凳坐了上去，随即掀开琴键盖，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88个黑白键，眼中闪过一缕哀恸。
方黎一惊，似乎偶尔间看到了对方的真情实感。
陡然间，他的心为之一动，不假思索地说：“陈阿姨，为我们弹一首吧。”
终于，始终从容淡定的陈知秋脸上多了几分错愕。
陈亭白了他一眼：“姑妈你别理他，想什么美事呢？”
陈知秋轻轻摆头，笑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让我弹琴了。”
方黎感觉到对方并不想拒绝，甚至在等一个契机，能让她重新碰触琴键。
“那就弹嘛，谭诺经常在这里弹琴，上一次弹的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
他能清晰地记住谭诺每一次弹的曲子，甚至可以用此来分辨那是哪一天。
“好，”陈知秋说，“那就这一首。”
旋即，她的指尖终于稳稳落在琴键上，当第一个音响起，一串清新的旋律仿佛绸缎，从三角钢琴中飘扬出来。
听得出，陈知秋很久没有碰琴了，略有些生疏，但那肌肉记忆却也让她逐渐适应了琴键的重量，乐声也变得愈发流畅。
方黎惊讶地发现，比起谭诺恬淡温柔的演绎，陈知秋所奏的这一首曲目竟有几分硬朗，与她温婉的外表区别很大。
音乐、绘画、文学，都可以展现出人的另一面，刚强的男子或许有一颗易碎的心，正如温柔的女子也能硬朗坚定。
方黎不觉有些想哭。
或许陈知秋曾是个热烈的女子，只是被家庭禁锢，不得不抛开曾经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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