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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沙低头,卷而长的银色睫毛快速眨了几下,再次抬头时,脸上是甜甜的笑容。
米沙很清楚,瓦尼塔斯和哥哥喜欢自己的笑容。
“我和瓦尼塔斯不可以跟着哥哥离开吗?”
少年依旧是摇头。
“那我和哥哥就要分开了?”
米沙猜到哥哥的反应,甜美的笑容有一瞬皲裂,很快又恢复,双手委屈地绞着,可怜巴巴道:“可是我不想分开……”
少年见状,轻轻揉了揉米沙的银发。
“不知不觉已经到要分开的时候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瓦尼塔斯垂眸看低头的少年,声音很小,但是米沙听得一清二楚。
“瓦尼塔斯,你也知道哥哥要离开的事?”
米沙看看打哑谜的瓦尼塔斯,又去看沉默的哥哥,想追问清楚为什么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却被哥哥避开眼神。
“哥哥,你什么都没和我说……”
米沙只觉心底涌上一阵无来由的悲伤,竟下意识捏爆手中的雪球,而自己却浑然不晓。
“哥哥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少年摇头。
“不可以再住久一点?”
米沙见状,心底的悲伤越来越强烈,语气也越来越急。
“现在还是冬天,哥哥你这么怕冷,不如等到春天来了再——”
“咔嚓”一声,强行打断了米沙的话。
少年收回按揉米沙头发的手,走到窗边,直接推开紧闭的窗户,抬手指了指外面。
米沙不明所以,顺眼望去。
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木,赤|裸的大地上只剩下一点点残雪,原本积了厚厚一层的雪早已融化。
米沙愣愣地看着,意识到了什么,呢喃道:“那么厚的雪,这么快就要融化了……”
哥哥很怕冷,雪已经融化了,没有理由让哥哥继续留下来。
米沙的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阴影,仰头看,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抓起他的手,拍落手中的雪。
“……”
【雪脏,不干净。】
米沙看着哥哥的嘴型,无声地重复,心像被轻轻挠了一下,又轻又痒,反应慢了半拍,想抽回被哥哥抓着的左手,故作轻松地笑。
“不用哥哥说,我也知道雪是脏的。”
因为再刺眼的血,被雪覆盖住,也没人会看到。
就像他们兄弟俩,如果不是被瓦尼塔斯和四月一日君寻拯救,早就死在雪天里。
米沙知道研究室的人处理尸体,都是随便丢到外面,只要一场大雪就能让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实验品在世界彻底消失,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
少年低垂眉眼,认真将米沙手里的雪拂掉,然后取出一条做工精致的蓝色手绳,小心翼翼地给米沙戴上。
“哥哥,这是什么?”
米沙抬起手,眨着圆滚滚的浅蓝色眼睛去看手腕处的蓝色手绳,不忘问哥哥,惊喜道:“这是哥哥给我的礼物吗?哥哥去哪里买的?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好吵。
米沙读懂哥哥的口语,生气地鼓起脸颊,反驳道:“我才不吵!”
少年看着米沙左手上的手绳,眼神很复杂。
米沙只看懂哥哥眼里的温柔。
“是你哥哥做的,送你的礼物。”
沉默了好一会的瓦尼塔斯揉揉米沙的银发,替少年解释道:“在你睡觉的时候,我看到四月一日教你哥哥做。”
“哥哥亲手做的!哥哥好厉害!”
米沙眼睛亮晶晶的,连抚摸蓝色手绳的力道都变得更轻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手绳弄坏。
“我还是第一次收到礼物。”
少年又揉了一把米沙柔软的银发。
“可是我没什么可以送哥哥的……”
米沙在身上胡乱摸索,什么都没找出来。
少年摇头,表示不用。
“这怎么行?哥哥离开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回来,我也想送哥哥礼物,这样哥哥看到礼物就不会忘记我。”
话虽如此,但米沙身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愁到都要掉眼泪了。
瓦尼塔斯递出一串手链,“这个,作为米沙的回礼,可以吗?”
“瓦尼塔斯?”
米沙看那串手链,由金色的珠子串成,其下缀着一个金色的沙漏,里面是蓝色的液体。
“我把这个送给米沙,米沙再送给你,这样就是回礼了。”瓦尼塔斯温温柔柔地说。
“这也可以吗?”
米沙歪着脑袋,满脸问号。
“为什么不可以?”
瓦尼塔斯学着米沙的样子歪脑袋,温柔道:“不是不想让你哥哥忘记你吗?”
米沙乖乖点头。
“米沙的眼睛是蓝色的,我的手链也是蓝色的。看到手链,就能想起米沙,同时也能想起我,一箭双标哦。”
说完,瓦尼塔斯就将手链放到米沙手里,示意米沙送给少年。
“对了,既然你要离开,那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吧,纪念我们这些天度过的美好时光。”瓦尼塔斯拿出一本精美绝伦的书。
少年垂眸看手中无比熟悉的书,苍蓝色皮革制成的封面,漆黑的内页,以及缠绕书籍的银色锁链。
瓦尼塔斯之书。
“再度”回到了他的手上。
“不知为何,这本书一直想待在你的身边,与其说是我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你,不如说是它主动留在你身边。”
“哥哥可以使用这本书吗?”
少年轻轻抚摸书上的苍月封面,浅灰色的眼眸一瞬间变成苍蓝色,双手紧紧抱住瓦尼塔斯之书,如同要将它融入自己的身体。
少年突然就哭了。
“哥哥你怎么哭了?”
“哦呀,莫非是被我和米沙的礼物感动到了吗?”
瓦尼塔斯和米沙见少年莫名其妙就哭起来,忙去安慰。
少年摇头,擦掉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站在窗外的四月一日君寻。
他的肩上停着不止四只小白鸟,见少年注意到他,便抬眸看少年。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可以支付代价了。】
第020章 瓦尼塔斯(12)
很多年前,有一位客人曾与四月一日君寻讨论过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知道未来,那他会珍惜现在还是不珍惜?”
四月一日君寻至今仍记得自己的回答:
“如果那个人知道未来,是否珍惜现在,取决于他知道的未来是甜还是苦。”
如果未来是甜的,那么现在的情况再糟糕,只要坚持下去,都能品尝到幸福的甜味。
如果未来是苦的,那么现在的情况再美好,只要一想到未来,就会变得沮丧。
但是,也有一种情况。
如果现在已经足够苦了,未来若还是苦的,人说不定会更加珍惜现在。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更苦的未来,通过对比现在的苦,从而获得一丝丝甜意,进而挣扎着活下去。
如果知道了悲惨的未来,是否还会有活下去的勇气?是否珍惜现在?
少年毫不犹豫做出选择。
***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在那被苍月吸血鬼破坏成一片废墟的研究室。
少年坐在地上,一面咳血一面贪婪地看苍月吸血鬼抱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米沙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少年才收回视线,一眨不眨地看面前的钢管。
那是苍月吸血鬼留给他逃走用的。
明明是被同类排斥的苍月吸血鬼,却有一副好心肠。万一像记忆里那样,简简单单就被骗……
少年敛眸。
算了,一个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苍月吸血鬼,他又何必浪费精力去操心有的没的。
想是这么想,但少年并没有这么做。
研究室由博士精心打造,材料无不坚硬,却被苍月吸血鬼轻而易举破坏。
不过正是“多亏”博士对研究的重视,就连一根钢管都能轻易打死人。
研究室里除了少年时不时的咳嗽声,便没有别的声音。
和往常的实验品凄厉的惨叫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少年甚至有些不习惯过分安静的研究室,压抑下从喉咙涌上的血,仔细辨认研究室里的声响。
他知道研究室里还有人活着,苍月吸血鬼做事从来都会留一线,但斩草不除根,此时若是留下他们,以后会后患无穷。
前不久才被博士强行灌下未经稀释的苍月吸血鬼的血液,少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即将崩溃,连呼吸都是剧烈的痛苦。
所以少年才没像记忆里那样,和米沙一起跟苍月吸血鬼离开。
因为活不久。
既然他都快死了,还有什么苟延残喘的必要?不如趁死之前,把博士也拉下地狱。
少年眼神凶狠,透着决绝,双手将钢管撑地,艰难地站起来,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寸寸搜寻研究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记忆里只告诉少年,博士活下来了,在未来还会继续做残忍不人道的实验,却没告诉少年博士是如何在变成一片废墟的研究室活下来,之后又是如何躲过猎人的追杀。
但这个问题很简单。
苍月吸血鬼进来前,博士和少年就在同一个研究室里,即使博士想趁乱逃走,速度也没那么快。
博士疯疯癫癫,言行举止皆透露出脑子不正常,但不愚蠢,看苍月吸血鬼回收两本瓦尼塔斯之书,就能猜出苍月吸血鬼的真实身份。
如果猜出了苍月吸血鬼的身份,博士就不可能冷静,因此这会博士肯定是昏迷状态。
少年的身体实在太糟糕,如果博士不是昏迷,以少年仅存的体力,根本动不了博士。
所幸时机刚好,少年只要把昏迷的博士找出来,用钢管杀死,以后就不会出现那么多悲剧……
不过是杀人而已,那些记忆里的自己可以做到,现在的自己也可以。
长睫垂下,遮掩了情绪复杂的眼睛。
少年咬紧唇,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冷眼扫视周围,心知博士极有可能躲在研究室的某个角落里。
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少年环顾两圈研究室,目光最后落到了不远处倒下的架子。
几具研究人员的尸体东倒西斜地躺在架子旁,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架子下似乎还有东西,没有与地面贴平。
少年眸色深沉。
很好的遮掩物,博士应该就在架子下。
少年死死盯着架子,过分用力握钢管的手冒出青筋,小心翼翼走过去,再费力挪开架子。
果然看到了被架子压住昏迷不行的博士。
博士被架子砸中脑袋,鲜血染红了半张脸。
看着博士可怖的脸,少年连手都在颤抖。
只要杀了博士……
只要杀了博士!
少年屏住呼吸,抬起手中的钢管,高高举起,正准备落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我来了。”
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少年当场愣住,钢管顿在半空中,停止不动。
“咳咳,是谁?!”
少年沙哑着声音看四周。
“啾!”
是小白鸟清脆的叫声,少年记得很清楚,它有神奇到连苍月吸血鬼都吃惊的治愈能力,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痛楚,不然此时的他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啾啾!”
小白鸟又叫了两声。
少年循声看去,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穿着款式奇怪的藏蓝色衣服的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的肩上有三只小白鸟挤挤挨挨,见少年看过来,仰起小脑袋又叫唤几声。
它们和瓦尼塔斯头发上的那只小白鸟一模一样。
不过眼前这个陌生的黑发青年有三只小白鸟,它们看上去和黑发青年颇为亲昵。
瓦尼塔斯头上那只小白鸟也是黑发青年的吗?
少年不确定。
“你已经想好了吗?”
黑发的青年继续说:“很多年前,有人对我说‘如果杀了人,就必须背起相应的负担。’”*
少年沉默,半响后哑声问:“咳咳……你是来劝我的?”
劝他别杀作恶多端的博士?
真是可笑!
少年眼里闪过讽刺,还想说什么去骂眼前陌生的黑发青年,瞧见他肩上的几只小白鸟,又想到小白鸟曾帮过自己,最后将嘲讽的话咽下去,权当给小白鸟一个面子。
“不是。”
黑发青年摇头,肩上的一只小白鸟以为他在和自己玩闹,便跳起来去啄吻他的脸颊。
少年冷眼看黑发青年白皙的脸迅速被小白鸟们啄出红痕。
皮肤真嫩,生活肯定很不错,不然养不出这么嫩的皮肤。
三只小白鸟和黑发青年的互动,中断了少年的行动,少年甚至有心思去思考对自己没什么用的细节。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四月一日君寻,是一间店的店长。”
四月一日君寻温温柔柔地笑,安抚好三只争宠的小白鸟后,抚摸手腕的血镯。
“店长?”
“是的,一间为客人实现愿望的店,这是店存在的意义。”
四月一日君寻点头,柔声道:“因为我听到你的愿望,所以我赶来了,希望我没来迟。”
他的手里还持着一根瓦尼塔斯的手杖,站在门口,并没有往研究室里走。
这么年轻,却拿着瓦尼塔斯的手杖,是腿脚有问题吗?
少年快速打量完四月一日君寻,便迎上四月一日君寻异色的双瞳,片刻后僵硬地转头,咳嗽几声,沙哑道:“我没有……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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