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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怕人太多, 坏了气氛, 雍盛就不让怀禄他们跟得太紧, 将人撵出恨不得二里地,于是帝后二人在前头走着, 后头远远地缀着一长条安静的尾巴。
红墙雪夜, 天地苍茫。
雍盛先还背着手正经走了一段,后来实在忍不住,猛地横跨一步, 挨近了, 极其自然地握住身边人的手,塞进自己的袖笼里。
虽早有预料是块冰疙瘩,真揣进来时仍是被冻得一哆嗦, 嘶了一声。
引得谢折衣轻笑起来:“凉罢?”
“不凉。”雍盛吸了吸鼻子,“捂会儿就热了。”
谢折衣弯了弯眼睛,将下巴往鹤氅的白狐狸毛领里埋了埋,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这声好,像是有什么魔力。
雍盛忽然间感到心脏变得很轻很软,仿佛随时都能腾空而起,变成热热的云朵。
谢折衣一定很怕冷。
虽然她嘴上不说。
雍盛心想。
但冬天的她整个人都……
变得惹人怜爱起来了。
唔,雍盛也怕冷,并讨厌冬天。
但现在他开始喜欢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世上只剩下冬天这一个季节,这样他就每天都能挨着谢折衣,给谢折衣捂手,听谢折衣软软糯糯地说“好”。
他承认这有点卑鄙。
但那又怎么样呢?
“你在高兴什么?”谢折衣瞟了他一眼,忽然道。
“嗯?”雍盛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地放下唇角,信口扯出一个话题来,“哦,方才见了林辕,如你此前所料,他主动选择了与朕联手。”
谢折衣还不知道此事:“你刚见了林辕?”
“不错。”
雍盛便将此次密会林辕的经过,详细说与她听。
谢折衣听完,默默走了一阵,才分析道:“他也不是主动选择与你联手,而是不得不与你联手。你可知,昨天夜里,他邀谢衡过府赴宴,今日午间,谢府总管邱业就再次投帖登门。”
“邱业?”雍盛挑眉,“为了何事?”
“自然是提亲。”
“提亲?”雍盛吃了一惊,“给谁提亲?难不成,谢衡要让谢策月娶林辕之女?”
“圣上英睿,一点就通。”
“原来如此。”雍盛已习惯了谢折衣时不时就明褒暗贬地夸他两句,失笑摇头,“怪不得林辕如临大敌,他先试探了谢衡,而谢衡不惜用儿女联姻做缓兵之计,市恩者,常夺人,谢衡越是以重利重恩相诱,他就越惴惴不安,料定谢衡此后一旦翻脸必不留余地,出于自保,转而投靠朕。哼,就是打定主意投靠朕,也要先千方百计刺探出朕的虚实,得了朕的承诺,才衡量是否坦诚相待,好一只老狐狸。”
“圣上若只以为他是只狐狸,就小看了他。退一万步讲,就算谢衡真心与他做亲家,他也是不肯的。”谢折衣道,“一来,他沐先皇重恩,再怎么视声名如粪土,也怕被世人戳脊梁骨,所以不会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雍氏朝廷落入他姓之手。二来,情势未朗之前,他一直竭力当个墙头草,若非被逼到绝路,绝不会轻易与谢氏联姻涉足党争。”
雍盛不解:“那他这次也完全可以无视这封通敌函,继续当他的墙头草啊。”
“原是可以的。”谢折衣展唇笑了笑。
雍盛忽然悟了:“明白了,定是你又在背后通了什么神鬼。”
谢折衣无辜:“我也只是让送信之人转达了一句话。”
“什么话?”雍盛真的很好奇。
“尚书大人若销毁此函,那另一封大差不离的函书就会直接出现在谢府书案上,那时,谢衡会从他人口中得知尚书大人对此事知情。”
“以谢衡之多疑,无论是否可信,必先除之。”雍盛敢断言。
“是。”
“是你逼他选了朕。”
“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不,你太了解他,也太了解谢衡。”
雍盛不知为何感觉后背阴冷,他松开谢折衣的手,摸了摸后脖颈:“所以你手上不止一封谢衡的通敌信函?”
谢折衣眨了眨那双幽深如井仿佛能洞穿世间所有的眼睛,淡淡道:“不,只有这一封。”
且为了得到它,花了巨大的代价。
只是他的君主不必知道这些。
雍盛:“……”
雪意渐浓,从初时的雪粒子,渐渐演变成梨花冰蝶,乱羽纷飞。
“罢了,你的智计与胆量,朕这辈子也拍马难追。”
雍盛坦然一笑,伸手欲拂去她鬓边沾染上的星白,却被阻住。
“别。”谢折衣道,“今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雍盛一怔,盯着那张被雪衬得越发明艳昳丽的脸,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勉强笑道:“那以后年年落雪,旁人都是一世一白头,我俩却一年一白头,那岂不是能在一起好几十世?这样未免也太贪心了。”
谢折衣半垂眼睑,定定地看他,半晌,呼出一团白色雾气,叹息道:“是啊,太贪心了。”
这句叹息让雍盛连日来故意忽视的不安陡然间化为实质,他急于确认什么,脱口道:“据说初雪当日若能成功吻到心仪之人,就能跟对方携手相伴,共此一生。”
谢折衣持怀疑态度:“圣上从哪儿听来的野闻?”
“朕编的。”雍盛老实道。
谢折衣哑然。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雍盛说,“我要亲你了。”
因为不争气地矮了半个头,他不得不扬起下巴,一点一点凑上去,去够谢折衣的唇。
谢折衣:“……”
他垂眸盯着皇帝小心努力的样子,用目光细致地描摹雕刻,如果目光有力度,他用力得指尖颤抖,近乎贪婪地,想将这张脸从此烙在骨上,融进血肉。
如果可以,他想将雍盛揉进怀里,吻他吻到地老天荒。
但他避开了。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持续到地老地荒。
仅仅半寸。
雍盛落空了。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失望和受伤瞬间爬上他点漆似的的瞳仁,并蛛网一般迅速扩散,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圣上……”对峙的沉默中,谢折衣要费点力气,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得说点什么。
但当他触到雍盛破碎的表情时,他什么也说不出。
共此一生。
雍盛能给。
他以什么立场来要?
他满口谎言,从头到尾都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雍盛还在等。
等一个解释。
他决定给谢折衣三秒钟,如果她能有个像样的解释,他不是不可以原谅,毕竟一直以来他都很宽容很大度。没错,他是个贤明的不会乱发脾气的君主。
但他都已经在心里默数到十了,对方仍是没有半点再开口的意思。
“你。”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气息因压抑而不稳,还不忘扯了扯嘴角,“太冷了,朕不该硬拉着你赏什么劳什子的雪,瞧你,脸都冻白了,快些回轿子里避避寒。”
谢折衣没动,柱子一样直愣愣杵在那儿,目中流露出的情绪,分明只能解读成心疼。
雍盛是真的看不懂这个人。
他的体面也只能艰难维持到这里,随后逃难似地,扭头离开。
怀禄不明白主子刚还跟皇后有说有笑卿卿我我,怎么一会儿功夫,就铁青着脸独自返回。
他困惑地迎上去,刚展开手中的玉针蓑,就被雍盛推手挡回。
“爷?”
“轿子留给皇后,我们走。”
雍盛面无表情,边说边走,就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反方向急走。
怀禄忙掸掸袍上的积雪,冲绛萼使了把眼色,点了一队随侍留下,才匆匆跟上。
闷着头一路赶回晏清宫,怀禄发誓,他这辈子也没见皇帝走这么快过,心里正感叹圣上身子骨见好了,结果刚停下,就听雍盛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合着这一路就纯靠跟娘娘置的那口气憋着。
“定是呛着风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上前熟练地搀扶拍背。
待咳喘平息了一点,只见门内泼风价奔出一个小宫女,差点一头撞在雍盛身上。
“大内禁苑,火急火燎的,什么模样?”怀禄训斥。
小宫女一看是圣驾,吓了一跳,趴在地上一连声告罪求饶。
雍盛懒懒倚着怀禄,握拳嗽了声,有气无力道:“朕记得你,是顾才人身边的丫头,这么晚了不伺候主子就寝,着急去哪里?”
答说:“才人卧病,高烧不退,已是第五日了,奴婢瞧着光景不好,想去求个医正来看看。”
“五天了,怎么现在才去请医正?”雍盛问。
那宫女趴在地上不敢答。
雍盛默了一阵,摆手道:“好了起来吧,朕去看看她,怀禄,你让莲奴陪着这丫头一起,去请李太医。”
“喏。”
“娘娘,该回了。”
绛萼手中握着未撑开的伞,陪谢折衣一起立在雪中。
大雪在他们发间、肩上,已积了薄绒似的一层。
“回吧。”绛萼恳求,“别等了,圣上既已回去,就不会再转还了,雪下得越发大了,您的身子……”
她闭上嘴,因为发现谢折衣根本没在听。
又过了好久,才听到他喃喃道:“不怪他。”
“什么?”绛萼没听清。
“我既不是谢折衣,也不是他的皇后。”
绛萼闻言,吓了一跳,回头确认其他人都站得很远不可能听见,才压低声音焦急道:“娘娘,你怎么了?”
谢折衣阖目:“我若告诉他我是谁……”
“公子!”绛萼在耳边又急又快地打断,“你忘了长缨姑姑的叮嘱么?!”
这声公子,比这漫天霜雪更冷,更刺骨。
眼睫轻颤,一滴泪突兀滑落。
绛萼怔住。
多少暑往寒来,寸步不离,她从未见过公子流泪。
她难过极了,整颗心都像被扔进了油锅里反复煎熬。
谢折衣却展颜笑开,再睁眼时,眸中仍是一片极致的清明,与往常别无二致。
他抬手轻轻抹了那点湿意,接伞撑开。
“谁谓此生长,妄自期白首。可笑。”
他的叹息伴着轻嘲,扬在雪里。
回到寝殿,禀说圣上今夜留宿顾才人处,让娘娘自行安寝,不必相候。
绛萼本就心中惴惴,此时偷瞧谢折衣脸色,见他面色如常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越发不安。
她了解公子的脾性,越是不动声色,憋的事儿就越大。
伺候谢折衣睡下,她坐不住,去寻绿绮。
绿绮刚从宫外偷吃完翻墙回来,叽叽喳喳说了好一番宫外的见闻,她却不言语,只是长吁短叹。
绿绮被她叹得嘴里的枣花糕都苦了,很是不满,叫道:“果然好生生的人是不能成天拘在宫里的,时日一长,就被这宫里的怨气腌成大苦瓜了!”
绛萼不理会她的挖苦,失魂落魄地问:“绮儿,你可曾见公子哭过?”
“谁哭?公子?”绿绮不懂她为什么问这么样个怪问题,狠狠摇头,“那怎么可能?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公子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你忘了吗?那年混进军中,他乱战中为杨撷结结实实挡了一刀,深可见骨,差点就死了,大夫缝针时我心疼得直掉眼泪,他还笑着安慰我呢。快死了都没哭,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哭呢?”
绛萼又叹气了:“知道什么是铁石心肠吗?就乱用。”
“我本来就不学无术,平生最讨厌读书。”绿绮撇嘴,“横竖你懂我的意思就行了。”
“我倒真盼着他是个铁石心肠之人。”
“停停停,快别叹气了!屋子都快被你叹塌了。与其在这儿干坐着叹气,不如去打听打听小皇帝今天怎么忽拉巴儿地转了性,不黏着我家公子,反而去搭理那个什么才人了,一回来就听说这事儿,可真叫人生气!”
“我也不知究竟怎么了。”绛萼愁道,“两人明明下雪前还好好儿的,突然就置上气了。”
*
不大但整洁的偏阁里,顾宝珠躺在榻上,面黄唇焦,已病得下不了地。
雍盛免了她请安的礼节,又命人多去领些炭,将炭盆烧得旺些,好让阴冷潮湿的屋子暖和起来。
没过一会儿,太医也应召而来,号了脉,开了方子,自有人抢着去抓药煎药,准备羹汤。
“圣上是惹娘娘恼了么?竟到我这儿来躲清静。”顾宝珠冷眼瞧着那些平时根本指使不动的内侍宫女里里外外地忙活,好像真拿她当主子一般,心中讥嘲万分,言语中也不觉流露出三分,“可惜我这儿人少屋小,难伺候周到。”
不想雍盛倒是因这话,竟破天荒地舍得拿正眼瞧了她:“朕今日若是不来,你兴许就死了。”
或许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顾宝珠头晕眼花中,看开了什么,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讨好谄媚,对雍盛的态度也随意起来:“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
“不错。”雍盛表示赞同,“对一个间客而言,死虽然不算什么好的结局,但也不是最差的那个。”
顾宝珠攒紧的眉心跳了一下:“妾愚钝,不知圣上在说什么。”
“你放心,朕不是来严刑逼供的。”雍盛命怀禄回去搬来他常用的那张藤椅,搁在榻边,顺势躺下了,“再说了,朕身边的间客细作岂止你一个?真要一个个揪出来审,能把朕活活累死。你还病着呢,有今天没明天的,也别太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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