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藏起来,是因为要找重宝,他不曾向他人求助,是不是因为别人都不可信呢?”
在民间流传的故事里,贺方回向来冷静果决,持正守礼,有些话本里写他不可一世,不听人言,但无论哪件事,他都不曾做错。
不会做错事的人几如神佛。
“那些人这么急着抓他,是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呢?”
晏小追小声地说,他也不确定,不好真的说别人就是坏人。
“但我真的很担心,且职责在身,是必要去的。”
晏小追又拱爪,这一次朗日走到了小兔身边。
晏小追:啾咪?
“你是要跟我一起去?”晏小追试探着读朗日的“话”。
朗日有些惊讶,随后点点头。
他生得淳朴,唯有一双眼极为锐利。
他在千妖司任职三百年,知道有许多大妖不服贺方回。
觉得他只是占了身份,天生的妖力,才成了千妖司的头领。
因此重宝遗失这事,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
如今既在京都之外,说不定他能弄清楚缘由。
而且……他身为这几个捕快之中资历最长者,不能让这么小的兔儿一头撞到里边脱不得身啊。
夜飘星看着朗日,又看看一脸要去的洛泓飞,后悔自己怎么就来了这。
“说好啊,要是要命的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夜飘星强调。
话音刚落,晏小追他们已经走远了。
夜飘星:“……”
晏小追爪里还抓着发带,这条官道靠水,他转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从脑袋到肚子再到脚,水波模糊了小兔的身影,他好像知道这个发带是要绑在哪的了。
“原来是在市集上买了这个啊。”晏小追喃喃道。
茶摊距离金络脑不远,四只妖精全力施为,没一会就到了那。
在晏小追的打算里,是到了那什么金络脑,就先拜见,若不成,就偷摸潜入。
结果在能看到湖中那艘巨大画舫的地方,朗日他们居然不能再前行了。
“有界阵。”
朗日抬手触碰着空气,果然能在指下溅出一点细微的波纹来。
朗日皱起眉,突然一拔刀朝那界阵砍去!
朗日修为到底也有数百年,这一刀之威,平日可卸山头,如今却破不得这界阵半点!
“这什么东西啊,没妖气,不像是哪个大妖设下的界阵啊。”夜飘星嗅闻着气味,只能在这界阵上闻到一点淡淡的泥沙土石的气味。
“啾咪?那……我先去看看?”
在朗日三妖正在摸索界阵时,晏小追发现自己小爪早就穿了过去。
这界阵对他无效。
如同在神山之中,还是山君的霜执生对他施法亦是无用。
这又是什么与神明有关的界阵吗?
见晏小追直接穿过界阵,夜飘星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不是!他怎么回事啊!喂,小兔子,快回来,你不能自己去!”
洛泓飞更是急得往界阵撞去:“小追!等等!”
“我去看看!”
小兔子头也不回,潇洒地挥挥小爪,就往那湖边直冲而下。
洛泓飞心知已叫不回晏小追,只好隔着界阵大喊。
“小追!你保证会没事的!”
晏小追回过头,风吹得小兔毛毛都歪了一半。
这小胖兔浑然不像是去涉险,而像是春游一般,脸上毫无惧色。
“嗯!兔兔保证!”
晏小追几个起跳就已落到了湖边。
往日镇守在湖边的官差不知去了哪,只有画舫上还有乐师侍从们来往穿梭。
晏小追躲在草丛中,看着离岸有一段距离的画舫,噔噔噔地跑去折了一片大叶子,放到了水上。
平日里晏小追都尽量避免乘坐小叶船,以免暴露……体重。
但现在事态紧急,必得寻回罪妖,小兔以大勇气忍了!
晏小追轻巧地跳到叶子上,叶子往下一沉,便又坚定地浮了起来。
小兔顺着水流朝画舫飘去,水波潺潺,这一点小叶船与船上的小兔,还没有湖水上漂浮的花儿大。
如今在水中,还有飘着不少浮花。
晏小追能看到水中有无数盛放的绣球花,浅粉淡紫,重蓝碧绿的花沉在水下一寸。
被水蕴养的花儿,哪怕被太阳灼晒,也保持着鲜亮的颜色。
那满池绮丽的重花簇拥着那艘金碧辉煌的画舫,放眼望去如坠靡靡幻梦。
小兔小心地在湖水中穿梭,便见湖上风起,画舫上系着的轻纱丝绸,便落到了水中。
船上传来的琴音与歌声,都带着某种极尽满足的慵懒。
晏小追抓着画舫垂落在水面的轻纱,一路攀爬,来到了画舫一层。
他小心地躲在盆栽后,圆咕噜的兔儿眼里映照着一地金碧璀璨。
小小的兔儿站在这里,就像面对着一扇扇紧闭的宫门。
这些贵重的丝绸随意摊在地上,落在栏杆,招招摇摇就像贵人的裙摆,随时会被撕了扔了,扔到水中,火里。
只当做是贵人荒诞的游戏。
一群面容姣好的侍女安静无声地捧着鎏金的食盒经过,姿态优雅,行走间会露出缎面鞋尖上的一点明珠。
“快些,王爷说了,那位贵客挑剔得很,什么好的都往上端,总得贵客愿意尝了才好。”有总管模样的人正在廊上催促。
一旁的厨房里灶火烧得更旺,各色名贵的食材全都落到锅里,熬碎了肉和骨头,再融了海味,便滤出滋味厚重的汤来。
晏小追嗅闻着食物的香气,与船上复杂的香粉气,才终于找到了那点熟悉的气味。
小兔子的耳朵兴奋地竖了起来!
找到啦!
-
界阵之外,朗日看着手中地图,又翻阅地方志《游霞记事》。
晏小追莫名进去了,他们却也不能真的就不管不顾。
朗日正寻着此处有什么异样,在看到某页第三行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示意夜飘星和洛泓飞都过来看。
书上写道:【金络脑传说乃是大禹曾与水神共工交战之处。大禹设界阵于此,借天地之势,追锁共工,大禹持禹王槊,险将其击杀。】
夜飘星抬头看向那相隔不远的画舫,咽了口口水。
“难怪贺方回走得这么急,他若再留在茶摊,我们都会被关在这界阵之中。”
“那王爷敢这样嚣张,怕不是……已用什么手段拿到了禹王槊。”
禹王槊可击杀绝地天通前的共工,又何惧一个贺方回?
但以凡人之身,真可驾驭神器?
画舫的最高处,便是五王爷赵悬光平日宴客的地方。
这里极为空旷,如同大殿,只在大殿左右两处设了矮桌,侧头便可观赏湖光山色。
“我来此原是听相师说,途州要出一个万中无一的大美人,”赵悬光捏起酒盏喝了一口,朗声笑道,“这才求了皇兄,来这穷乡僻壤,不曾想居然遇到了贺总捕!”
贺方回闻言不为所动,只看着他演。
贺方回来到这里后,不喝水,也不碰茶,酒水,端上什么也不见扫一眼,让赵悬光好生无趣。
赵悬光拍了拍手,这一次,又有新鲜饭食端上桌来。
贺方回估算着时间,这界阵既锁住了他,就不会再扩大。
如此,差不多可以动手了吧?
一名侍女将食盒放在贺方回桌上,轻声细语地说着菜品的名字:“荔枝虾。”
说罢,侍女便将食盒轻轻掀开。
贺方回正要同之前一样拒绝,谁知在食盒刚掀开一条缝时,贺方回竟与一双圆咕噜的兔儿眼对上了视线。
贺方回:“……”
对面,赵悬光疑惑地看向盯着食盒的贺方回:“贺总捕,总算是要赏面吃一口了?”
第23章 这一天,晏小追,见龙……
晏小追和过去每一次看见时一样。
下巴微抬,三瓣嘴翘起,胖乎乎的脸颊小爪一托,就能挤出一团肉肉。
圆咕噜的眼睛总是闪闪发亮,比之夜星也不差什么。
小兔一脸“对,是我,怎样”的得意表情,直看得贺方回向来敏捷多思的脑子也霎时空白。
修长的手指动作迅速地一指按在食盒上,将那想探头探脑的小兔压了回去。
贺方回对着侍女颔首道:“请斟酒来。”
赵悬光面露喜色:“贺总捕!你总算想跟我聊聊这天下事?”
贺方回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掠过食盒。
“先吃饭吧。”
贺方回宽大的衣袖笼在食盒上,食盒悄无声息露出一条缝,随后什么软蓬蓬的小东西擦过贺方回的手臂,缩到了他袖中。
“呀。”侍女低叫一声,装着荔枝虾的食盒里竟空空如也。
赵悬光喜新厌旧,菜量不多,菜品却不能少,因此一碟子里最多放三只虾。
但不知是不是厨子太忙,竟忘了放菜?
可这不能啊,厨房一道,总管一道,她们一道,都是见过里边放着东西的。
侍女犹疑抬头,就见贺方回以袖掩唇,好似在咀嚼什么,发出了细细的声响。
啊……竟是刚才开一条缝的时候就吃了吗?
妖怪的动作好快啊。
侍女取了空食盒恭敬退下,心中却想,这位总捕之前淡笑着只抬手挥拒,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原来是没看到喜欢的么?
赵悬光看了侍女一眼,侍女心领神会,再去盛一碟荔枝虾来。
在贺方回袖中,小胖兔脸颊鼓鼓,嘴边沾着裹虾球的油渣,正小心翼翼地嚼着炸得香香的荔枝虾。
早前晏小追闻到贺方回的气味后,本想直接跳上去去找,却发现这满船皆是甲士,守在各个要道。
晏小追本能察觉到这船上并不安全。
躲在盆栽的花花上观察了许久,晏小追发现这些侍女都把食盒一式两份送到顶楼。
左边的给贺方回,右边的给那什么王爷。
于是小兔故意在船边弄掉了一段绑着的绸布,在侍女看来时,就闪电般窜入了食盒!
……好挤呀啾咪!
刚炸好的荔枝虾又极热,都要把小兔子烫熟啦!
小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张开嘴,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于是在食盒打开时,贺方回就看见了那坐在碟子上,脸颊鼓鼓的小胖兔!
“好,好,贺总捕愿意用一些便好。”
赵悬光哈哈大笑,皇室子弟相貌向来不错,纵然心怀鬼胎,表面上看起来也觉姿态翩翩,极有气度。
虽然贺方回愿意吃点东西,不代表他就想和赵悬光一起商讨什么天下事,但这也算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信号。
“贺总捕,你是不知道,自从你离京,我皇兄就好似变了一个人。”
赵悬光又喝了一杯酒,愁肠满腹。
“朝政也不管,这重宝的事也不搭,整日里缩在寝殿里谁也不见,问天贤主到底怎么了,他也只说没事。”
赵悬光忆起之前在皇宫中见到天子时的景象,虽只隔着游廊远远看了一眼,却觉得天子不像是天子了。
相貌自然还是一样,但那行走时的姿态,还有那种回望时,几乎让人浑身冻结的非人眼神,让赵悬光差点挂不上脸上的笑。
之后他找了由头离开京都。
烛火彻夜不熄,烧融了一根又一根。
赵悬光想了很多,最终确定是在重宝遗失前,天子便生异象。
而重宝关窍在贺方回,全天下都在找贺方回,赵悬光自然也有自己的手段。
“我恐怕天子已非天子。”赵悬光忧心忡忡。
看着赵悬光这好似心怀天下,忠君爱国的模样,贺方回只淡淡一笑。
若是真忧国忧民,赵悬光在京都时便该传信天下,令镇守四方的大妖进京,且让皇室宗亲皆知晓天子事,驱赶附身在天子身上的邪魔才是。
可赵悬光不曾这样做,只是要坐实天子已死,如今乃是邪魔临朝。
再由贺方回指证重宝遗失乃天子所为,这样赵悬光率众入京,挥泪斩天子,名正言顺登天子位。
毕竟他排行第五,纵然天子身死,按照惯例,若无大功绩,也轮不到他。
侍女又奉上食盒,取出一盘荔枝虾,还有一盘解油腻的山楂凉糕。
贺方回看了一眼,取了山楂凉糕,以袖掩唇,将凉糕给了好奇想探头出来的晏小追。
小兔突然出现,贺方回现下除了叹气,但又不觉意外。
他从出大堤城时,就观察到水流方向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游阻水。
他往水中扔了一片龙鳞,便知晓却有界阵在前方的湖水中缓缓展开。
那界阵非凡物,贺方回当即连告别都来不及,只好提前离去。
所幸那封信他早早写好,发带也装了进去,也算是留了话给晏小追。
他想过,小兔子看了这封信也许会大发雷霆,当即就跳着要来追他。
也想过晏小追得知他的身份后,被其他捕快劝阻。
当然……是劝不下来的。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这么快,还在食盒里就见到了那总是活泼跳脱的小兔。
贺方回隔着衣袖伸指轻轻抚了抚小兔,不知是在安抚晏小追,还是纯粹就想摸摸小兔,又或者是想抽小兔屁股。
接着又上了各色凉菜并汤品,赵悬光根本看不到贺方回在吃东西,但他桌上的菜肴确实在减少。
赵悬光不是没同贺方回一同用过饭,不过贺方回总是坐得远远的,只偶尔抿一口酒。
实际上真用起饭来,贺方回吃东西好像特别脆,又在桌子上搞出一对耳朵。
赵悬光:?
一对白色的小耳朵出现在贺方回的案桌上。
虽然极小,但那确实是一对毛茸茸的小耳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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