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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有千里之目,但也不能窥视皇宫,那层结界应是高人所设,说不定正是天上的哪一位。”商恪说。
狄飞白若有所思:“我以前来过一次,什么都没感觉到。照你这么说,大内那些人,其实对天上人间的存在都心知肚明?”他挠挠鼻子道:“未遇到江宜前,我以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原来,有一部分人早就知道,只是心照不宣。”
商恪道:“这种结界凡人无法感知,他们也未必真的清楚。”
窗格外,江宜站住脚,他忽然想起李裕说过的话——皇帝绝地天通,将天人沟通的权能垄断在自己手中。这真的只是李裕的臆测么?
“江宜?”商恪看见他。
狄飞白纳罕地道:“你真应该答应他,去做那个官儿,说不定还真能得到些什么。”
次日慈光院外,皇帝果然有请。
再次来到谢白乾看守的那堵红墙前,江宜才醒悟过来,为何此处闲人免入——这堵红墙,岂不与建元宫的宫墙是一样的建制?慈光院原来与建元宫暗中连通,圈了一块禁地出来。
有了皇帝的旨意,谢白乾没有再阻拦江宜,自个儿捡了苕帚,去角落里扫昨夜雨水打落的枯叶。他的神情依旧麻木,对神道上渐行渐远的两个人毫不感兴趣。
李初带着江宜一路走到神道尽头,那里有座三层的塔楼。
高大的台基下,四角各有镇守的石像,分别是两人两兽。一人带着镣铐、神情畏惧又痛苦,一人俯首帖耳、眼神却看向别的地方,另外有一只肚如鼙鼓的鸟,一只张牙舞爪的海兽。
李初道:“江先生,昨日朕请你出山就任,被你拒绝了。今日只好先拿出些诚意。此地名为太上大慈光有物楼,慈光院就是为了这座楼而建,寻常人等可是无福参观。朕听说,你在各地游历,为的是拜访神曜皇帝的遗迹。慈氏楼乃是先帝的衣冠陵,这个诚意够不够?”
天底下最庄重的地方……江宜立即明白了。
“皇亲国戚,与有功之臣,方可在特定的日子,入楼祭拜。”李初说。两人绕着塔基漫步。慈氏楼看着不大,绕塔一周却要走上六十步。六十为一甲子数,这是建塔之初就规划好的。
李初闲聊说到:“朕最初听说你的事,就很有兴趣。八百年来追随先帝的信徒不少,到了如今却已十分罕见,时间可以淡忘一切。你是为何朝圣?又在这一路上得到了什么?”
这些问题江宜自己也在思索,李初指着四角的石像问:“你知道,这四座镇守,分别是什么吗?”
江宜答道:“草民不知道,不过可以猜测一二。这座大肚鸟,应是且兰府古垫江族人信奉的雷神。这只海兽……神曜陛下一生之中,唯与海有关的,就是在东郡任太守。海兽也许隐喻被先帝征服的海寇?至于这两个人……确实看不出来。”
李初眼神中带着欣赏,由衷道:“看来,你的确已有过许多了解。不过有些事情,在这世上早已不留痕迹,若无知情人透露,只怕任你皓首穷经,也无法窥探。怎么样,江先生,若你愿意成为朝廷的官员,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想不到皇帝这么执着,江宜自认也不是什么茂才贤士,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你们修道之人,讲究顺其自然,”李初说,“上下交感,云行雨降,连天地万物,都有其运行的轨迹,运气相互流通,方能存活。其实朝廷之事也是如此,罢黜无能之辈,擢选有才之士,江山才能稳固。以江先生之才能,且兰府谢总管、东郡徐总督,甚至狄将军,都向朕举荐过。若你坚决辞不就任,岂非是阻碍了人才的流通,坏我朝廷气数?”
江宜:“……”
“草民不敢,”江宜忙说,“草民足感陛下之诚意,盛情难却,只是我一介布衣,没有正经学过经世济民之术,怕当不好差事。”
李初道:“这便当你同意了。你只需做擅长的事,朕选任你,也不是为了教你去算数种田、领兵打仗。”
“是,草民……”
李初投以目光。
江宜于是改口:“臣……”他说完又觉得别扭,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忍不住好笑。李初也笑起来。
“臣谢陛下深恩。”
李初到得那满面畏惧的人像面前:“这个人,你觉得像什么?”
江宜观察那人手脚上的镣铐与钉枷:“像个罪人。”
李初道:“神曜皇帝发迹以前,在沙州白河驿出生长大。秦王发动战争,征召壮丁入伍,白河驿的官员以老母相逼,出卖了先帝,让他顶替自己的儿子参战。先帝历经九死一生,战后回家,才知道母亲早已经病故,连尸首都遍寻不见。”
江宜:“……”
这与他所知的事实完全不一样,江宜吃了一惊。
“这座石像就是白河驿众人的替罪人身,数百年来就在此楼下,日晒雨淋向先帝忏悔。”
李初又到得那座俯首的人像前:“这个人呢,你觉得像什么?”
“像……”江宜不再肯定了,“像一个臣子。”
李初缓缓点头:“这个人的名字,你一定也听过。这是冯仲的造像。”
冯仲号称古今第一谋士,助李桓岭打天下,不少战役中都留下了他的身影。然而他最不为人所知,亦是最惊才绝艳的,是算计了天意,设下王者不死之局。只可惜后来死得太早,未能功成身退,于新朝中也不入名臣传,始终只是一个草茅之臣。
“冯仲是怎么死的?”李初问。
江宜答道:“书上说,他是乱军之中,被误杀的。”
“冯仲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余地?”李初道,“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至少没有死得那么年轻。他究竟活了多久,恐怕只有本人才知道。书上写的,只是他金蝉脱壳之计。此人心机深沉,即使对主君也有所保留。他知道得太多,又不能安分守己,害怕引火烧身,因此创业未半,自己先跑了。”
江宜再次吃惊。
这些事他从未有闻。难怪李初定要他答应出仕,才肯说出石像的秘辛。
李初见他神情困惑,笑道:“你不知道,也属正常。当年相关的记载,都被暗中销毁,一切只以口耳相传,在少数几个人之间分享。”
“陛下为何要告诉我?”
李初走上台阶,示意江宜跟上。慈氏楼以莲花方砖垒砌而成,外表青黑森冷,入口为一石门。为方便出入祭祀,石门装有滑轨,李初拉动墙上风灯,大门应声开启。
明亮的光线从楼上照射而下,地面与旋梯纤尘不染。
“你们这些读书人很有趣,你让朕想起一个人。康夫,你知道他么?”李初说,“他与你一样,执迷于神曜皇帝的身前事。经过长期浸淫与考察,将所得编撰成册,出了部名为‘皇帝传’的野史。胡编乱造倒也罢了,有些内容居然还确有其事。此事落到朕的耳朵里,当真不得了,赶紧将此书销毁,找到撰者……”
江宜一紧张:“把他关起来了?”
“哈哈哈,朕把他送进太常寺了。他在天文历算方面颇有才干,给他些别的差事做,免得他整天往不得了的事上钻营。不过现在他致仕了,又干起老本行。也许你们能聊到一起去。”
江宜汗颜,心想原来是遇到棘手的人,就送去太常寺当差。春风化雨,把可能的矛盾消弭于萌芽之初。
看来他还不得不答应皇帝的要求。他这样的人不入朝为官,流落在外,难免成为一桩隐患。李初对他坦诚相待,既是给了甜头,也是暗示敲打。也许他不该再追究当年的往事,有时候太深入,也许就触碰到了禁区。
二人上到顶楼,又有一扇小门。
既然是先帝的衣冠陵,必然存在先帝遗物。江宜已见过裹身布、定海枪与圣迹图,究竟名都的遗物,会是什么?他心中忽然一阵紧张,忍不住说:“难道是……难道是传说中,先帝登位后集天下百兵锻造的那把剑?”
李初大笑:“教你失望了,这里放的是先帝的战铠。”
慈氏楼外天高云清,风里似乎有人在轻笑。
江宜知道商恪一直跟着他,顿时十分羞恼。
“鲛仙护心铠,”李初不无骄傲地说,“此铠为当年先帝所有,以鲛人之皮炼成的护心铠,穿上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助战无往不利,得此铠者为战神……”
他两手放在画碧涂朱的门扇上,推开——
明堂内一副空荡荡的兵阑,上面什么都没有。
江宜:“???”
李初:“…………”
第132章 第132章 天弓
帝陵护心铠被盗,皇帝震怒,下令禁军立即搜查慈光院。院内住持与谢白乾等人,俱伏堂前请罪。狄静轩得到命令,率兵赶来,正看见江宜一脸无辜立在阶前:“……”
李初怒而摔杯至谢白乾脚下:“你身为园丞,肩负看守园陵之职,供物被盗,是你失职在先,罪莫大焉!”
住持骇得面无人色,萎顿在地。谢白乾面色肃然,竟隐隐有几分在军镇当千户时的凌厉杀气:“臣日夜不怠,守卫慈氏楼,不可能有人潜入其中偷取宝物!”
第二只砚台砸来,墨水糊了谢白乾满面。谢白乾纹丝不动。
狄静轩连忙上前:“已将慈光院围住,不予进出,正在搜查各处住屋、观庙大殿。请陛下示下,丢失的供物长的什么样子?”
李初心中焦急,但慈氏楼只得皇亲与重臣入内祭拜,寻常人便连红墙后是什么都不知道,遑论楼中供奉之物。
“罢了,先将慈光院一干人等逐一审问,若有谁含糊其辞、语焉不详,不可放过!只怕有人监守自盗……”
谢白乾脸色惨白。
狄静轩领命去办事,江宜因是无关人士,也告退离开。庭前遇见狄静轩,一脸烦恼地抓头发。
“江先生,”狄静轩敬畏的语气说,“我算看出来了,哪里出事哪里就有你。不知道是事跟着你走,还是你到处找事。”
江宜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心道,果真如此吗?
“此事与我无关呀?我倒是好奇,狄大人打算怎么找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狄静轩道:“这你不用管,山人自有妙计。”
江宜回了梅园,将至午时,名都云色洁白,空中漂浮着细雪。
暖阁的南窗高高支起,窗前设几摆放膳食,旁边堆着取暖的火盆,狄飞白与商恪各坐一边,临窗看雪,吃着蜜炙鹿肉。
见江宜回来,二人停下交谈,俱是询问的表情。想是商恪已将慈光院发生的事情,告诉狄飞白了。
“刚才回来,看见街上有不少缇骑在戒备。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狄飞白问。
江宜在几案前坐下,商恪将炭盆挪远了,以免将他烧着。
江宜道:“素书中记载,东郡海岛曾有一位地仙号鲛公者,隐居修行。因东海水匪横行,鲛公不堪其扰,乃以自身遗蜕炼就铠甲,赠予东郡太守,助其战无不胜,平定寇乱。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所谓的鲛公甲确有此物,且就在名都慈光院。不过,好像是失窃了。”
“东海鲛人,至今几近绝迹了,”商恪道,“唯余东郡道院,与慈光院,还有遗蜕存世。此物入药可以为人修复容颜,也可炼制为金刚不坏的铠甲,十分有用。”
“哦,你知道?”江宜说罢,又想起,商恪就是从那年代过来的,知道也不稀奇。
“奇怪,怎会失窃?”商恪心中疑惑,直犯嘀咕。
三人对视一眼。
出了此等大事,李初没空再召见江宜,狄静轩也不管他们。三人走也不是,便在梅园消磨时光。
园中藏书不少,且都是珍藏的古卷典籍,江宜虽通读天书道藏,人间的书却是看不过来,一时自得其乐,没事便在园中随意找个地方窝着看书。
商恪亦有爱待的地方,不是在树桠里,就是在屋顶上喝酒。
有时江宜从书里抬头,就看见一截衣袖垂落屋檐,酒香飘然而至,好一派清闲自在。
“我真好奇,”商恪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江宜身后,“你已经看过那么多书,怎么还爱看书呢?书有这么好看?”
江宜冷不防被他咬耳朵,将书页掐出道指甲印。
“闲来无事,不然还能做什么?”他若无其事将书翻过一页。
商恪很无聊,撺掇他道:“我带你出去玩儿?名都你还没有好好逛过罢?”
江宜笑看他道:“去哪里玩?南风馆看戏么?”
“……”
商恪吃了瘪,蹲在地上,将插瓶里的梅枝拔得只剩个光头。末了,他用促狭的目光盯着江宜,盯得他看不进去书,忍不住也笑起来。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狄飞白练剑打窗前经过,看来一眼:“?”
“莫名其妙。”少侠不屑地走开。
商恪在江宜的短榻前席地而坐,摘下的梅花铺满地。
“你……”江宜忽然好奇,“这八百年,你都陪伴过多少人呢?”
“为什么这么问?”商恪道,“你想了解我?如果我说,遇见过很多人,你会不高兴么?”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不会的,你说说吧。”
商恪于是认真想了想:“没有很多,不过也没有数过。也许五六十个是有的。”
江宜:“……”
他想象商恪在别人的屋顶上躺着喝酒,与别人谈天说地、道古论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就油然而生。天人寿数何其漫长,对商恪来说,他江宜的人生也不过是一场路过顺便看一眼的戏码,演完谢幕,看官又去寻找下一场了,哪里有什么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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