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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狄飞白也有维护人的时候。
那厢重华从冥想中醒来,看见垂花门下三人,脸上绽出个笑容来。
她那样子,与数日前谒室匆匆一面,又大为不同。也许是收拾体面了,着锦服、绾长发,面孔白净而容光焕发,有如向日的朝花。
与其他十多岁的、朝气蓬勃的小姑娘并无不同。尽管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小姑娘。
“师父,你来啦!今日当教我最后一招了!”重华蹦蹦跳跳地过来。
江宜与商恪齐齐看向狄飞白:
“师父?”
“师父!”
狄飞白被他二人这异口同声,搞得莫名不好意思,扭过脸解释说:“我让她别这么叫了,她非得这样。”
“那当然啦,”重华道,“你教我剑术,你不是我的师父是什么?堂哥是师父的话,江先生就是我的师公啦。弟子拜见师公!”
她右手反握长剑,向江宜郑重行了个执剑礼,使得江宜也不好意思起来。狄飞白的剑本是善见道人所传授,江宜教的不多,都是从天书中得来,这声师公当真当不起,目下便侧身让过,不肯受这一礼。
重华未有计较,又对商恪道:“你是师公的道侣,我姑且叫你一声小师公,不为过吧?”
“……”
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宜微笑:“什么道侣?”
狄飞白头皮炸开,感到江宜的眼神犹如两把利刃,戳在自己死穴上,忙斥责重华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说过他们二人结伴而行,乃是同道中人,情非泛泛……”
商恪思索道:“江宜年纪比我小得多,怎么我成了小师公?”
重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哎,名都风气很开放的,男男也没什么。狄静轩将军不也有蓝颜知己么?”
“你少废话了,”狄飞白慌张道,“今日该学最后一招,赶紧入阵。”
木人阵乃是狄飞白设计,为重华熟练连招所用。每一具木人都是对对手站位的预测。此阵之精准程度,全仰赖狄飞白的眼光。
江宜与商恪坐在不远处回廊亭中,观看二人教习。
商恪对狄飞白的木人阵很有些兴致,依江宜对他的了解,只怕也手痒欲入阵一试,冷不丁却听商恪说:“此阵虽精妙,到底是个死物,看来狄飞白对他的小徒弟,也不怎么有信心。”
“何以见得?”
商恪道:“师父只教其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都要靠徒弟自行领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正是这个道理?他将招术都框死了,若天弓不按其理出招,李飞霜又如何应对?”
他抄起石案上的酒盏,盏中却是空的,酒水尚在釜上隔水温煮。江宜顺手提起酒壶,为他斟酒,忽然耳边响起重华那一句“道侣”,手上一抖洒出去两滴。
“也许是无法之法。”商恪还专注于木人阵,毫无察觉,只是抬手将虎口的酒液吮掉。
江宜的目光落在他唇畔,又别过头去。
“起势!”狄飞白呵道。
重华刷然抽剑入阵。
“明月出海……”
“月上重楼……”
“星垂平野……”
“开门见山……”
长剑如飞鱼过隙,吊轧转挪,重华的身法已十分熟练,每一次出剑堪堪取中木人的要害,细细观之,木人的心脏、咽喉、眉心剑痕不下十数。以身带剑,以步带身,犹如一尾华丽的银鱼,自木人阵中穿梭而过,令人赞叹。
江宜犹记得,狄飞白每每出剑之时,华光飞散,譬如银月初升。重华虽未得其神,却已具其形矣。她自己肯下功夫钻研,又有几分悟性,难怪狄飞白会收下这个徒弟。
第137章 第137章 重华
从阵头到阵尾,竟刚好出完八十剑,停在最后一个木人前。
庭前侍女拊掌喝彩,十分感动的模样,估计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殿下如此英姿飒爽。重华自己亦很满意,潇洒收剑道:“痛快!这一套剑招使完,好像大功告成,成了绝世高手!”
“这是因为你闭门造车,没有与人对战,”狄飞白毫不留情道,“若是我,第一招就能打断你。不要得意得太早,想想你这十来年,什么时候对自己有过正确的认知?”
重华不说话,将略有散乱的鬓发抹到服帖,抖擞精神道:“最后一招!快教我!”
狄飞白随手抽剑,在最后一个木人前比划起来,重华认真地看着。
一旁,树荫下有个华服鹤氅的少年人,远远看着这边,面孔阴翳。
“那是谁?”商恪问。
侍女答道:“那是重德太子,殿下同父异母的弟弟。今次殿下被关了禁闭,有时太子会来看殿下练剑,却不上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了。”
重德果然不声不响地站在树下,没有走近的意思。
阵中,重华学了压轴的一招“举杯对月”,使将出来,剑尖有如穿花般一挑,在木人头颅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划痕。
她原先学艺,学的都是皮毛,无人肯教她真东西,最终练出来的都是些四不像。旁人嘴上不敢说,心里都觉得,公主没有这个天赋。然而现今跟狄飞白学那几招,不仅领悟奇快,连身姿亦摆脱了原先的笨重,当真有了些举重若轻的风范。
“这一招真是歹毒。”江宜感叹。
狄飞白听见了,眼皮一跳。
商恪问:“何解?”
江宜道:“别的招数,便都指着要害,这一招却直奔面门,端的是要人毁容呀?若对手恰是个爱美之人,面对此招岂不就方寸大乱,显露破绽?”
狄飞白于是想到天弓那张举世无双的脸蛋,面色一黑说道:“我没有这样想过。这套连招那是我见到……之前就想出来的——拨云见月后接举杯对月,先以左右拨水的巧劲化去对手的防御,进而剑尖挑击,以点破面。不是顺理成章吗?你说是不是?”
他问商恪,商恪笑而不答。
说话间,江宜余光瞥见树下的少年太子默默转身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重华发现自己的到来。
“我的这套连招,”狄飞白解释说,“立意就在于想对手之所想。反正李飞霜肯定是想不到,我就替她先想了——若是出上剑,对手要怎么出下剑,要怎么出招,才能让对手按自己的想法接招。不外如是。这几日我反复都在琢磨,几乎已到万无一失。这就好比下棋,走一步要算百步,不过你俩那棋艺,也没什么好说的。”
商恪不满道:“下棋我是不行,比剑我能说两句吧?”
“当然可以,请讲。”狄飞白彬彬有礼道。
“一个高明的剑客要打败对方,需出多少剑?”
狄飞白:“……”
他陷入沉思,琢磨商恪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重华跳出来道:“我可以说吗?”她高举手臂,商恪示意请。
“一剑!”重华说,脸上神采奕奕。她作此回答只是出于心中对高手真实的幻想——一个高明的剑客,一旦出手就胜负立判。
狄飞白不屑摇头,却听商恪赞道:“难不成你是个天才?”
狄飞白大惊。
“一剑制敌!”重华两眼放光,“小师公,你教教我!”
商恪:“哈哈哈,既然叫我一声小师公,我可不能藏私了,跟你说……”
二人背过身去,交头接耳。
狄飞白大受震撼,怀疑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可他看看江宜,又丝毫没有介意的模样。
“他问的是一个高明的剑客,”狄飞白急于寻求认同,“李飞霜是高明的剑客吗?我的木人阵有什么问题?”
江宜安抚他道:“你没有问题。商恪只是……”
“只是不会做人?”
“只是境界比较高。”江宜说。
“……”
临走前,重华不得出府,送他们到门前,依依不舍道:“我决战之日,你们都会来看吗?”
“会来的,”商恪道,“我赌你赢。”
“谢谢,”重华感动不已,“可是我还没有找到那个人……”
江宜笑道:“他也会来的。殿下只需定下日子,其人一定如约而至。”
时风起,落梅缤纷,穿越公主府的高墙,犹如一场朦胧的红雨。
之后几日,等待重华约定的决战之刻到来,江宜依旧有时往著作局探望康夫。康夫的情况有所好转,进入时醒时睡的阶段,一天之中难得遇上他清醒,盲童道是师父的大限将至,留在人间的日子没有几天了。江宜心中颇有些遗憾,他慕名而来,来得却不是时候。
这日一走进院子,就见荼靡架下搭起罗汉床,康老头倚在靠背上,面带微笑,十分精神的模样。盲童跪在床沿,用一把篦子为他梳头。
康老头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有收拾过了,满头的死结,篦子扯下来一把把白发,枯草似的。
“哎哟哟,别梳了,痛死了!”康老头抗议。
盲童讷然不语,对师父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
“江宜!”康老头看见江宜,马上坐起身,“你来,来!坐。”
江宜在花架下席地而坐,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康老头道:“哎,我还剩下多少时候,能与你说上几句话就不错了——痛痛痛!你这小子,手上没点轻重!没了你师父我,你可怎么混?”
江宜看着盲童,笑笑。
“你梳完了没啊?梳完了就走吧,我和江宜说说话。你明天再来”康老头道。
盲童收手,起身不声也不响,朝那道木扉门离去。
江宜看着他背影,笑道:“盲童原来还是个哑巴。”
康老头叹气:“他不是眼盲,是心盲。谷璧侍奉,一做就是一辈子,一颗心都被栓得死死的。我真后悔当初带他入行,否则这小小年纪,还是个活泼好动的毛头孩子呢!可是,他不跟着我,就得在穷巷里挨饿。人一辈子其实没有多少选择。”
康老头昨天都还昏昏沉沉的,今日就能说这么多话,难得遇上他有精神。
说完他自己又呵呵乐起来:“老了老了,就喜欢说‘一辈子’。”
江宜心想,照这么说,商恪也算个老人,过了不知几辈子,倒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康老先生,这书是您写的吗?”江宜拿出怀里的皇帝传。他看了很多遍,书页都卷边了。
康老头接过,眯起眼睛翻了几页。
“外面传闻,撰者是著作局的官员,因此才知道许多秘辛。此一版是我见过内容最为详尽的,有些细节甚至……世所罕见。曾经我以为,应当不仅是著作局的缘故,因此对撰者非常好奇,想知道是何方神圣,对李桓岭的旧事如数家珍。”
康老头翻着书流露出怀念的神情:“是我写的。”
书页里掉出两张稿纸,康老头拾起一看就笑了——那上面写着江宜与李飞白的名字。
“我不是什么神圣,只是好奇心太重。”康老头说。
“敢用命盘算天的人,何须谦虚。”
康老头道:“你说的那些无人能知的细节,有一些就是我推算出来的。”
“这也能推算?”
“对,”康老头狡黠地道,“比如冯仲之死。”
“冯仲死于天刀陉之战,被乱军冲散,连尸体都找寻不到。”
“话是这么说,众所周知,神曜任东郡太守时,出兵平寇,听从冯仲建议,隆冬于天刀陉设下伏兵,促成了那一战。江宜,我听说你走过许多地方,去过天刀陉吗?”
江宜摇头。
康老头道:“天刀陉在崤山背阴坡,隆冬时节必积雪丈深,其地势既高且陡,莫说设伏,两军交战,定遭雪崩之灾,这一战如何能成?”
江宜疑惑:“可东郡不下雪。”
康老头道:“那是现在,东郡能种两熟稻,八百年前可不是这样,农事历书中陨霜杀稻、县井水冰,说的就是八百年前的东郡之冬。曾经有两个百年之期,涿水以南逢冬都会下雪,天寒地冻,与现在大不相同。万事万物周而复始,六气之辩,亦有循环,春夏秋冬只是一小年,而八百年为一大暑,八百年为一大寒。如今正逢大暑,八百年前秦王末世,恰逢大寒。若要考证当年的旧事,切不可放在当下的环境里看待。”
“受教了……”
康老头见江宜若有所思的模样,仍有些困惑。
“那天陛下也告诉我,”江宜说,“冯仲非是死于乱战,而是金蝉脱壳,借战机假死脱身,背叛了主君。可听您这样一说,似乎连天刀陉之战都根本不存在?”
“世事千面百态,只有抽丝剥茧,才能得到真相,”康老头说,“我的好奇心太过,谁说的我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找到的结论,因此陛下不能放任我处江湖之远,必得放在身边才放心。江宜,告诉你我找到的结论——冯仲不仅没有死在战乱中,也没有趁乱叛逃,他是因被主君猜忌,下令处死,而起因难以启齿,故当权者将此事从历史中抹去,伪造了别的事件来掩盖真相。”
北风萧萧,一阵寒意涌入小院。
天色转眼阴云密布。
江宜感到身上发冷,康老头眼中迸射出的诡谲利光几乎刺伤了他。这是一个疯子,一个会破坏破坏所有规则的疯子。
第138章 第138章 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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