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那心跳声快到他几步听不清雨声。
一种无名的惶恐抓住了他的心脏,痛苦与烦闷在这瞬间翻涌,难以平复。
“卑职怀疑……唉,可惜的是一直找不到这人的身份,肯定也是……”也不知道潘山海是不是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太大,又或者是觉得接下来的话很要紧,那声音压得更低,便也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大王,若非如此,您怎会一直记不起……头疾……”
后面少司君并不怎么回应,只是时而嗯了声,待到对话要结束时,阿蛮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大王,”潘山海扬声,“您连这种场合都要带着那位,就不怕……”
后面几个字听不清。
“呵呵。”直到这个时候,少司君的声音仿佛才有了点温度,他低低笑了起来,“潘山海,你们一直担心他是个危险的存在。”
那声音透着薄凉的怪异,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在阿蛮面前或许会收敛,在旁人面前却是袒露无疑。
“可越是危险,不就越应该放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方才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然阿蛮那健康的身体,灵活的身手,难以屈服的脾性……
少司君要怎么困住活生生的他?
以爱为名,正是用温情包裹着的毒液……
可阿蛮就是会被这样的东西束缚。
唯有这般,才能牢牢抓住他。
雨幕下,树影与黑夜融为一体,原本如鸟雀栖在上头的阿蛮早已消失,并未听到在这之后的话。
那种难以掩饰的恶意自少司君冰冷话语里流淌而出,张牙舞爪着攻击的欲|望。
“自此后,任何人不得在孤面前质疑他。”
第42章
少司君进屋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
窗是开着的。
能闻到雨水的潮气。
湿|漉|漉的,冰凉的味道,伴随着微微浮动的甜美肉香,他捕捉到了阿蛮的位置。
阿蛮站在窗前,仿佛是在看雨。
“阿蛮?”
少司君叫他。
阿蛮听到了声音转身,可不知为何,却站在那处长久地看着少司君。
就在少司君关上门,要朝阿蛮走去时,阿蛮终于动了动身体,缓步朝男人走去。
雨幕遮盖了月亮,将所有的光晕吞没,只残留着若隐若现的惨白,勉强能看到少许轮廓。
阿蛮越是靠近,少司君越能闻到水汽。
冰凉凉,湿透的寒意,在阿蛮抬手抱住了少司君的那一瞬,更为清晰。
湿|润、冰凉的身体,也如同湿|漉|漉的水怪般攀附上来。
冷。
这是最初的感觉。
“阿蛮。”
少司君又叫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意义不同。
只是阿蛮仍然没有回答他。
他仰起头,用一个冰冷的吻替代了回答。
少司君反手抱住阿蛮的后背,湿|润的寒意顺着胳膊攀爬上来,冻得人直发抖。
也不知道阿蛮淋了多久的雨。
阿蛮在颤抖。
少司君想。
在他的怀里颤抖。
颤抖的阿蛮一边用力抓着少司君的肩膀,就仿佛松开手就会彻底失去一切般,一边又疯狂地索取着来自少司君的温暖,他微微张开嘴,微凉的舌头舔过少司君的唇角。
少司君将他抱起来,托着他的大|腿朝床边走去。
他试图将阿蛮放下来。
阿蛮的两条腿灵活地缠住少司君的腰,含糊不清地发出男人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去哪?”
“给你擦一擦。”
少司君撩过阿蛮湿|漉|漉的头发。
饱满水汽的发丝落在他的指间,仿佛暗示着某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呼——
黑暗中,阿蛮朝着少司君动起手来,两人在翻滚间一同跌上榻,阿蛮一个使劲翻坐到少司君的小|腹,将人死死地压在身下。
“你哪也不许去。”
枕头,被子,都在方才短暂的瞬息摔落在底下,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引来了外头亲卫的注意,扬声问了起来。
“无事。”
少司君躺倒在榻上,任由阿蛮压制着他,开口阻止了亲卫的探寻。
滴答——
他能听到水声。
滴答,滴答——
断断续续的,自阿蛮身上滚落下来的水珠,几乎不曾停歇。
他感觉到阿蛮俯下|身来,冰凉的寒意随之降落,“少司君,我有点冷。”近乎气声的话落在男人的耳边,很快又变作细细碎碎散落在他脖边的碎吻。
那的确很冷。
每一下啄吻都带着激灵的凉意。
阿蛮在朝少司君索求更多的温暖,冰凉的手指扯开了他的衣襟,拽掉了腰带,那动作毫无章法,却因着力气大,弄不开的便直接毁掉……
屋舍漆黑,近乎不能视物。
可哪怕在这个时候,少司君仍执拗地望着阿蛮,那眼神滚烫似火。
“啊,”轻轻的,阿蛮吐出一个惊讶的字眼,“……不能看。”
冰凉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少司君的眼,紧随而来的是布帛撕裂的声响,一条湿凉凉的布条替代了手掌捆住了少司君的眼。
少司君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了阿蛮冰凉的指尖,却叫他意识到还有这漏网之鱼,便也将少司君的两只手都用自己的衣服捆在床头。
以少司君的力气,真想扯断这床头木板还是有可能的。
可阿蛮却在少司君的胸膛蜷|缩下来,声音也如同那冰冷的温度一般带上了轻飘飘的凉意,慢吞吞地说:“要是你扯断了,少司君,我可就要生气了。”
少司君能感觉到阿蛮的颤抖不曾停下。
他们肌肤相亲的地方,也很凉。
“你淋了许多雨?”
黑暗里,少司君开口。
那细细密密的哆嗦,就像是一头被狂风暴雨浇透彻底的小兽,每一次颤抖都比上一次还要孱弱。
他很少在阿蛮的身上感觉到这种虚弱。
“……沐浴完回来,听闻你醒了,就去了厨房。”阿蛮的声音轻轻的,有些冰凉的空灵,“……厨娘弄了醒酒汤,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
这场突发的雨的确又快又急,少司君一路回来的时候,纵是打了伞,衣裳下摆也全都泼湿了。
“好大的雨。”阿蛮喃喃地说,“好久没见过这样大的雨。”
赤|裸冰凉的胳膊拥紧少司君的脖子,阿蛮的头颅压在他的心口,那浸湿的寒意让男人微微一动,却仿佛刺激到了阿蛮的神经,他反射性一口咬在少司君的胸|前。
他咬得很深。
咬出了血。
阿蛮品尝到少司君的血液。
他低低笑了起来。
舌头慢慢舔过唇角,正如一头摄魂的恶鬼。
“疼吗?”阿蛮问他,还没等他回答,却又说,“有时候我会想,要在你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手指抚上刚才撕开来的伤口,他的声音仿若陷入沉思。
“……可都没有比起伤口来得更彻底。”
毕竟虚无缥缈的东西,总会被遗忘。
而外物,更会被轻易丢弃。
阿蛮想起那支簪子。
想起少司君遗忘的记忆,那么刚好。
他咯咯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听起来就像是个突然发了疯的傻瓜。
……多么有意思。
人啊,这一生总会重复栽倒在同样的坑里。
在司君。
在少司君。
这样的坑,他居然能栽倒两次。
正如当初在宁兰郡。
在那场狂风暴雨来临前,阿蛮也是那么无知无觉。
那一日的开始,对阿蛮来说是平平无奇的每一天。
他在完成任务后,暗楼好些天没有多余的命令传回来,这让阿蛮很是度过一段散漫的日子。
既是养伤,也能好好地养着司君。
司君的伤早在半月前就好全。
可司君不曾提过要离开,也没再说那些要进京赶考的事情。
这对阿蛮来说当然是好事,他也不曾主动去问。
有些时候,阿蛮是蜗牛。
蜷|缩着,不问,也不知,就好像事情能一如他所愿。
可现在的生活对阿蛮,已经无疑是梦中仙境。
那么久以来,阿蛮头一回这么想得到一个东西。他想得到司君。
他养着司君。
司君好似也乐意被他养。
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仿佛平常人家。
多么,平静。
哐当——
阿蛮刚要这么感慨,就听到厨房传来碎裂的声响。
他无奈捂着脸,好半晌才起身去看,果不其然,司君正扶着桌案在看地上的狼藉。
“司君,这是你摔碎的第六个碗。”阿蛮平静地说,“也是家里最后的一个碗。”
司君:“去买新的。”
这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愧疚与抱歉,跨过地上那片狼藉抓住阿蛮的手,“买些新的碗筷回来,还有盘子。买些漂亮些的,刚好你养伤在家那么多天,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阿蛮幽幽地说:“你莫不是故意摔碎我所有的碗筷,故意想要去买新的吧?”
司君拖着阿蛮往外走,声音惊讶:“怎么会?”
……听起来很会。
不管司君到底是怎么想的,阿蛮还是被拖着出门。
从他们住的小院走到县城的集市要耗费不少时间,到了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阿蛮看着天色,掂量着时间,“我们先去买东西,顺带买点吃的回去。”
司君:“不自己做吗?”
阿蛮:“等逛完回去,也快晚上了。”再烧火做饭,也不知到几时。
他们先是去临街的店铺挑了新的碗筷,加上成套的盘子,很是花了一笔钱。
阿蛮的确不理解,怎么多了几条花纹,就贵了那么许多。而这么贵的一套,在司君看来,也只是勉强能用。
阿蛮想,看来养司君很花钱。
阿蛮又想,那往后要多赚一点钱。
他这么想着,拎着司君挑选好的东西走出来,司君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要这么提回去?”
阿蛮:“不然?”
司君拖着阿蛮去租了一辆驴车。
阿蛮默默掏钱,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司君不只是很花钱,还很败家。
他们一路看,司君一路买,最后那驴车上堆满了东西,仿佛要装满那座小院。
他们说着话,他们在笑。
是啊,这日最开始,是如此的快活。
可又是怎么到后来的模样?
阿蛮的眼前,仿佛又下起了雨。
那么大的雨,与今日,与从前近乎一样。
啊,他想起来了,那天的雨,也是这么大。
阿蛮还记得自己在那一日最后做了什么。
他亲手将司君推下了山崖。
阿蛮有时想不通。
许是美梦到了头总是会惊醒,许是他总是在贪求不该有的东西。
可他想要司君。
是平生头一回那么想要得到的人,是平生第一次出于自己意愿想要做的事情。
偏不能成。
为了让司君活命,偏偏得做出杀了他的阵仗。
阿蛮至今还记得那一刻司君盯着他的眼神,此生再不能忘。
如兽,似怒,阴湿不散。
入楚王府,重新爱上少司君,成为他的情|人,这每一日每一夜,阿蛮都无法忘记那一双眼。
以至于到这个时候,阿蛮竟无法承受少司君的注视。
于是他将少司君的眼睛蒙起来。
他不再想那场雨。
也不再听窗外的滂沱。
他撑着少司君的胸膛坐了起来,声音仿佛恢复了平静。
“少司君。”
阿蛮轻声叫着他的名。
与此同时,少司君终于出声:“阿蛮,你要作甚?”
男人听出了阿蛮语气中的孤注一掷,不管他要做什么,都未必是好事。
少司君何其敏锐,某种不祥的征兆浮现的那一瞬,他被捆住的臂膀绷紧,当即就要挣开——
“唔!”
那一声闷哼,竟是让少司君泄了力气。
“阿蛮!”
少司君拧着眉,原本冷硬的声音却是有几分怪异的火热,“你在做什么?”
含糊不清,好似吃着什么的阿蛮慢吞吞地回答他。
“睡你。”
是了。
这是阿蛮冒雨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个念头。
那很古怪。
也很疯狂。
阿蛮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大声呐喊,提醒着他应该现在就离开,或者是听从康野的吩咐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什么都好,却绝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吃着不该吃的东西。
可我要睡了他。
阿蛮无比冷静地想。
这是在那些杂乱无章的、无法理清的念头被推开后,第一个浮现在阿蛮脑子里的想法。
死不死,活不活,痛不痛苦的……
那些事情,就等阿蛮睡了少司君后再来思考罢。
于是他在这里等。
不是在等待着自己的宿命,而是在等待着一场伏击。
由阿蛮发起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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