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歌声忽然变了个调子,不再是惑心音,而变成了某种更虔诚的祭祀曲,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周围的水声哗啦啦微动。
商唯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师父,现在怎么办?”
“不急。”身旁的曲成溪也睁开了眼睛,摸了摸身-下,“这小船里还铺了兽皮,摆了金银首饰,弄得挺豪华。”
他们在湖里。
月色星空下暗色的湖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小船的船头点着活吧,在湖中仿佛一片赤红的落叶,无声地向前飘着,而刚才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人们早已手捧莲花灯围在了湖周围,跟随着船一起缓缓向前走。
商唯微微抬起头,只见船飘行的正前方是两座并立的高山,仿佛平地而起的一样,形状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三角被对半劈成了两半,中间形成了一条外宽内窄的狭长缝隙,圆形的湖面就从这里收紧,如同一个尖嘴漏斗。
“这是什么诡异的地形。”商唯只觉得阴风阵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小船被无形的力道牵引着,径直飘进了那两山之间的水道中。
“进去了!快跟上!”周围的人群也跟着涌进了狭窄的山缝,他们个个神情激动,几乎争先恐后,仿佛生怕被落下似的。
就在进入山缝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商唯的眼睛猛地睁大,就连曲成溪都微微吸了口凉气。
这狭窄的山缝河岸两侧,竟然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尸骨!
白色的骨骼几乎铺满了整个向前延伸的河岸,有些骨头甚至已经碎裂得看不出模样,而有些却显得很新,上面甚至还挂着些暗红的血肉。
更最让人惊奇的不是这些尸骨,而是尸骨上金光闪闪的珠宝,几乎所有的白骨上都金光灿灿,各种首饰挂满了骨头全身,几乎要把骨头本身都压垮,金银彩宝的光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睛疼。
“这……这不会就是乱葬坑吧!”商唯说话都结巴了,要不是还得装晕他几乎要震惊得坐起来。
这和他想象中的乱葬坑也太不一样了,他还以为乱葬坑是个巨大的深坑,谁能想到实际上竟是两山之间的缝隙河道,而且还有这么多的金银珠宝!
难道说这些都是小镇的人献上的?可是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些金银珠宝估计比国库里的还多了吧!
“嘘。”曲成溪忽的不动声色的按住了他的手,压低声音,“别出声,看前面。”
商唯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起,闻言下意识抬起头,下一秒他的震惊到了极点——在河道的尽头,赫然是一尊巨大的白玉观音像,足足有十几米高。
观音坐在莲花座上,浑身雪白如羊脂,只有眉心一点红在月色下妖艳如血,巨大的脸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缓缓飘到他面前停住的小船,那慈眉善目的面容在青白的月光下仿佛活了一般,浅浅微笑着。
商唯的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看到观音手中拿的不是瓷瓶和柳枝,而是左手托着一颗白骨头颅,右手拈着的,是一颗人眼。
与此同时,江南,炎阕宫。
“涪州的分支今年的账目不对。”高台上红衣少年神色冰冷地一抬手,手中的账本啪地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声响让站在当中老头浑身瑟缩了一下,拱手弓腰:“少主息怒!前段时间花月教作乱,把涪州搞得人仰马翻,账目上可能确实有些没有来得及统计的,我回去一定……”
“花月教扰乱涪州市三个月前,三个月连个账都理不清,”明禅冷笑一声,俯身朝下低声道,“乔太守,是您的手下是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
那是并不比明铎弱几分的强烈压迫感,乔长老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夫一定彻查!七日之内给少主一个交代!”
“三日。”明禅冷冷道,“给不出交代,涪州以后就不用有太守了。”
乔太守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表示三日之内一定出结果,连滚带爬地跑了。
明禅按住了眉心,短短几个月,少年人的稚嫩仿佛已经从他的面容上消失掉了,明明容貌几乎没有改变,却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家主什么时候回来。”他蹙眉问。
暗处的家仆立刻恭敬道:“回少主,庆功宴还没结束,恐怕要到后半夜。”
明禅无声的呼出一口气。
那还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去看看池清。
明禅俊朗的面容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柔软,然而紧接着却又被更深复杂情绪取代,他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却忽的听到外面匆忙的脚步声,有小厮来报。
“怎么了?”明禅问。
从外面跑进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拱手:“回少主,萧掌门和崔执事前来拜访。”
明禅身子不自觉地微微一紧,微微皱眉。
萧璋?他来干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1章 幸存者
炎阕宫的装潢是所有门派中最气派的,萧璋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金光璀璨的穹顶,抿了一口茶,一进嘴,便知道是上等的好茶。
“明家的面子功夫从来不落下。”崔铭咂了咂嘴对萧璋低低笑了一声,“这财大气粗的气派程度,恐怕没有哪个门派能比得过。”
萧璋放下茶杯:“过分张扬,不是什么好事。”
崔铭默默点头,又道:“我听说现在明家逐渐把权利放给了明禅,现在明铎已经负责起了明家差不多一般的大小事务,而且还在逐渐增多。”
萧璋眸色微敛。
崔铭压低声音:“坊间传言明家这些年跟养蛊一样培养孩子,互相残杀说不上,但是过程也极其残酷,明禅是十几个兄弟姐妹里胜出的那一个,现在看来,明铎确实已经把他当作接班人了。不过要我说,这明铎着实有点变态,自己的孩子们都……”
崔铭的声音忽的顿住,明禅已经从远处走过来出现在了门口。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萧璋身上,露出一个亲熟的笑容,然后又转向崔铭拱手示意:“两位怎么半夜过来,我都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哪用得着那么客气,”萧璋站起来,脸上的所有情绪在一瞬间收起来化作了热情的笑,上前拍了拍明禅的肩膀,“好久不见,你小子长高了不少,也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了哈哈。”
“还得向您学习,有时间我应该多拜访,跟萧前辈取取经。”
明禅温和地笑着,和萧璋崔铭寒暄了几句,然后问:“您二位不该是在庆功宴上吗?难道提前结束了?”
萧璋摆了摆手,一副头疼的样子:“宴会吵闹,不想凑那热闹。”
他低声对明禅道:“我是正好溜达到附近,想来顺便看看你和池清,你也知道,在那件事过后我一直没见着他,明家主一直说他一直情绪不好在休息,如今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也差不多了,我心里一直挂念着,见一面才能踏实。”
果然是为了池清!
明禅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紧,掌心里溢出丝丝汗意。
父亲早就叮嘱他萧璋可能对池家灭门惨案有所怀疑,让他当心,如今萧璋果然趁着父亲不在的时候找上门来了。
萧璋是朝云派掌门,更是正道绝对的头一把交椅,他来炎阕宫属于屈尊拜访,如果要探视池清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人家这么客气是给自己往日交情一个面子而已,就算是硬闯自己也拦不住。
怎么办!
池清亲眼目睹父亲杀池家的一切,对明家恨之入骨,如果带他见萧璋他一定会都说出去!明家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实在是不巧,”明禅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抱歉,“阿清这几天练功出了岔子,正在静养,要不您过几天再来。”
能拖几天是几天,不管怎么说,只要等父亲回来……
“啊那正好!”萧璋一拍大腿,“这世上比我牛逼的挑不出来几个了,正好给他治治!他在哪呢,我去瞧瞧!”说罢竟然直接抬腿就往里面走,崔铭紧跟其后添油加醋:“天境大能□□,小池清这下有福了!”
明禅瞬间从头凉到脚,猛地冲上去拦在萧璋和崔铭面前:“等等!”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金碧辉煌映在萧璋深邃的眸子里,他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看着明禅:“怎么了阿禅。”
冷汗浸透了明禅的后背,在萧璋探究的笑容中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仿佛无处遁形。
“哪有让您上小辈屋里探望的道理,”不过不愧是明家新一辈里最杰出的翘楚,明禅在瞬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放下了拦在萧璋面前的胳膊,神色平静道,“您二位稍等,我去带他来。”
燕北。
狭长的两山之间最深处,玉观音在月光下伫立着,巨大的面容无比生动,额头中心的红点妖艳欲滴,一双眼睛就仿佛有生命一样含着微笑。
河道两旁金光璀璨的珠宝和嶙峋的白骨在他脚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华丽感,小镇的人们虔诚的跪倒在地祈祷着,嗡嗡的声浪几乎让水面泛起了涟漪。
“观音大士!”“保佑我们啊!”
商唯躺在船上,后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呼吸收紧——
他感觉那观音在他看,那微睁的眼睛将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他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无比渺小的蚂蚁,世间万物居高临下将他牢牢困在当中,谁稍微动一下就足矣把他碾死……
我为什么要活着。
困惑袭上心头,回忆翻滚而来,那些儿时在皇族被排挤的日子,那苦学读书为了有朝一日能让皇叔过上好日子的可笑梦想,手腕那颗被皇叔亲手点下的改命痣,被混沌占据身体时的剧痛……
遭受这些是为了什么,历经种种后除了无尽的伤痛和痛苦还换来了什么,被最爱的人背叛,活着的意义何在!
神魂巨震,商唯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捏了一下似的,然后身子忽的变得很轻,向着观音的方向飞去,仿佛一只扑向火的飞蛾。
“傻小子!快醒来!!这是幻术!”脑海里传来混沌暴躁的焦急咆哮,“你的魂魄都离体了!要死别拉上我!!”
下一秒,商唯只觉得手背上一热,被紧紧攥住,就像是被火烙了似的,瞬间把他烫醒了。
商唯倒吸一口气侧头看去,从梦魇中彻底醒来,正对上了曲成溪漆黑的双眸。
“别看观音的眼睛。”曲成溪掌心的温度像是炭火一样炙热,“阿唯,我在,别怕。”
“师父……”商唯喃喃道,忽的眼眶就红了,巨大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和依靠,他死死抓住了曲成溪的手,像是再也不想放开。
曲成溪反握住他,目光微深仰头看向观音。
这玩意儿身上的灵力比想象的要强,但是却感觉不到妖物的气息,也不像是精怪,反倒……就像一块普通的玉。
究竟是什么东西?
曲成溪下意识看了一眼商唯怀里的香香,想让大耗子帮自己判断一下——却只见商唯领口下隐约露出了一点白色的毛毛,正均匀地起伏着。
曲成溪:“……”
绝了!真是绝了!屁股上被揪了那么多毛还不醒!睡眠质量又创新高!关键时刻又掉链子!
萧无矜当初怎么不捡个龙啊豹啊的送给自己,偏偏送个只知道吃和睡的大耗子!早知道就不该被它的可爱迷惑,早早就该拿来涮锅!
“吱……”香香在睡梦中说了句梦话,伸了个懒腰。
曲成溪恨铁不成钢:早晚把你打包退回给你亲爹。
“观音大士!”白骨堆中,村民们双手合十,为首的大声冲观音虔诚道,“祭品已经为您献上!这个月的收成,请赐予我们吧!”
“请赐予我们吧!”“观音大士显灵吧!”祈求声响彻山谷,村民们纷纷把莲花灯放入水中,然后跪倒在地磕头不断,男女老少无一人例外,就像是魔障了一样。
商唯的情绪已经恢复了过来,小声对曲成溪道:“师父,又是收成这个词,什么收成,难道是庄稼吗?”
曲成溪:“能有这么多金银珠宝供奉给玉雕的村子,不会缺粮食,只怕是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两个人都猛地顿住了,因为他们听到了一声笑。
这声笑是玉观音发出的,瞬间让人耳中瞬间嗡的一声,回声几乎带着整个山沟都微微震动起来,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笑声似乎并不是温和的笑,而是带着某种冰冷的鄙夷,就像是达官贵人把吃剩的包子丢给乞丐时那种不屑的冷笑。
下一秒,观音眉心的红光瞬间亮起,将整个山谷水域照亮成了一片赤红,紧接着碎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就像是什么硬质的东西被撑裂了一样。
商唯看向河岸,几乎心脏骤停——金光璀璨的白骨上开始长出了无数诡异的藤蔓,然后绽放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然而那花看起来又格外诡异,不像是寻常花瓣,倒像是……倒像是!……
“眼珠!师父那些花是人的眼珠!!”商唯猛然起身失声叫了出来,然而现在已经没人注意他们是不是在装晕了,因为所有的村民都疯了一样狂喜着扑向了那些盛开的“花”!
“这是我的!”“别抢!!”“给我来一朵!!”“我要吃!!”
村民们各个双眼血红,就像是饿了几天的疯狗,疯狂的抓下植物上眼珠一样的花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碎然后吞吃入腹。
商唯瞠目,然后恶心得剧烈干呕起来。
就连曲成溪这种看惯了血腥的大能,看着那些满嘴鲜血汁液的人,嘴也撇到了耳朵根:“我操这也太恶心了!”
这就是村民们向观音祈求的东西,不惜用活人祭祀来换取的东西。
男女老少毫无理智的扑在被金银包裹的白骨上,啃咬着从骨缝中开出的眼珠花,仿佛地狱一样的景象。
“吃了眼珠难道能成仙?这些凡人疯了吧!”
108/153 首页 上一页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