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嘉帮忙解释:“系统给我们的身份设定,每次任务都不一样的。”
另一个村的、来帮忙剃羊毛的。
极具乡土风情。
老帕的拐棍笃笃点地,领着他们一行五人沿羊肠小道往下坡走,边走边叹气:“我们村不听话的年轻人太多了,三天两头就出事……人越来越少,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连放羊都找不到人来干了。”
“什么事?”91号新人,又名十万个为什么,再次提问。
老帕回过头,吃惊地瞪着他:“你不知道?老莱没跟你们说过?”
91号很镇定,胡编起来眼睛都不眨:“老莱村长很少跟我们提贵村的事情,这次也只说有活要干,指派了我们五个来帮忙。”
好演技。解昭心想,三秒入戏。
老帕很不高兴:“这老莱,老糊涂了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提前跟你们说?”
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拖得又低又慢:“我们村有个禁忌……”
在塞勒涅村的夜晚,所有村民必须用沾水的羊毛线团堵住耳朵,确保一丝声音都听不见,并牢牢锁上房门,才敢入睡。
因为当太阳彻底落山,月光从树杈的缝隙间落下的时候,有个头上长角的恶魔会吹着笛子穿过迷雾,来挑选他的信徒。
听见笛声的人会被蛊惑心智,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追随恶魔的脚步。
但是第二天,人们在溪水中找到这些信徒的头颅。
头颅顺着溪流打着旋流过村庄,好像一团团无根的浮萍。
也只剩下头颅。
信徒们的躯干不翼而飞,去向和他们脸上陶醉的笑容一样匪夷所思。
也许是他们心甘情愿将肉身献饲给恶魔,当做成为追随者的上贡。
91号,迟衍:“既然听到声音的都死了,你们怎么知道是笛声?还有头上长角又是怎么回事,有人亲眼看见了?”
张世嘉和周成蹊面面相觑,心说这新人怎么跟以往的不太一样,是失忆的缘故吗?还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苟都不会苟?
老帕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整个人宕机似的停顿了三秒钟,然后就跟没听到迟衍的问题,接着说道:“所以你们晚上睡前一定要把耳朵堵住,千万不能出门!”
迟衍:“?”
沈英岚小声道:“系统没有设置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答不上来的。你就当背景设定好了。”
迟衍:“呃。”
“所以你说,”解昭开口了,懒懒散散地抬起眼看向老帕:“村里劳动力少,就是因为死了很多人?”
解昭本来不想说话,但是看张世嘉和周成蹊二脸紧张地向91号摆手,示意他少问多听,忍不住想笑。
偏问。
老帕:“对啊。”
一脸理所当然。
……村里有个魔鬼,不想着怎么驱除,还惦记着羊毛有没有人薅、羊还有没有人放?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村庄。
行吧,反正这里也不是正常的世界观。
老帕再三叮嘱:“晚上千万堵好耳朵啊!你们要是死了,我们村可真不够人手来干活了!”
五个薅羊毛外援:……
没救了。
…
村子很小,顶多六七十号人,屋子全部散落在树林之外的草地上。村后有个羊棚,里面养着大约五百头白山羊,看到人来了就咩咩叫。
村里现存的所有劳动力都聚集在了羊棚里,二十个青年人,有男有女,全是洋人面孔,年纪在30岁上下。
他们分工明确:一个人控制着山羊不让它乱动,另一个人手拿剃刀从头到脚给山羊减负,剃下来的羊毛堆在脚边,像一团团棉花。这些村民对外来人口的态度很冷漠,只是抬起头来瞄一眼就收回视线,手里的活一秒都没停下,连招呼也懒得打。
老帕领着他们在羊棚里四处逛了一圈,然后表示天色不早了,先带他们去住宿,明早起来统一分配活计。
住的地方在老帕家旁边,一个四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带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屋内有床,一张木桌,一些锅碗瓢盆,和乱七八糟的杂物。
老帕轻描淡写地说:“这屋的主人夜里忘了堵耳朵,乱跑出去死外头了,你们就在这住下吧。少的被褥我待会叫人给你们送过来,打个地铺坚持坚持,也就三五天的活。”
好家伙,还是个凶宅。
第7章 潘(3)
被褥和晚饭一起被送过来。饭菜很朴素,一摞玉米饼和一盆土豆炖羊肉,羊肉统共不超过五小块,外加一大碗见油不见肉的羊肉汤。
但无论如何,肯定比营地的法棍和矿泉水有滋味多了。
负责送东西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黑色的头发自然卷曲,棕色眼睛忽闪忽闪,对他们五个外乡人很好奇,一直偷拿眼睛东看西看,临出门前被迟衍喊住:“等等。”
男孩推着小拖车,半只脚踏出门外,有点惶恐:“干,干什么?”
“你们村长说睡前要堵住耳朵,就没有什么器具提供?比如棉花之类的?”
男孩呆了半秒钟,猛地一拍脑袋,懊丧地嘀咕:“哎呦差点给忘了!”
他手伸进衣兜,掏出一袋子雪白的棉花。
“这些应该够你们用了。”男孩说。
“多谢。”迟衍伸手接过来,向他眨眨眼:“能问你件事儿吗,小兄弟?”
男孩:“啊?”
迟衍:“你们村子夜里堵耳朵的习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世嘉和周成蹊直翻白眼,心里嘀咕:又来了他又来了。
男孩迟疑了一下,还好没有宕机:“大概……二十多年前?我听爸妈说,是从奥菲斯叔叔失踪后开始的。”
“奥菲斯叔叔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歌唱家!据说他活着的时候常常被王室邀请赴宴,国王陛下还曾派人来护送他去王宫,在公主的婚礼上向贵族们献唱。但是后来他失踪了,再也没有露过面,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男孩望了眼外面的天色,惶恐地推着小拖车溜出门外,口中喊道:“天要黑了,我得回去了!你们午夜之前一定记得要把耳朵塞上!”
…
本着女士优先的传统,唯一的床铺让给沈英岚,他们四个大老爷们打地铺凑合凑合。
屋子里很暖和,地上铺一层被褥,身上再盖一层,一觉睡到天亮肯定没问题。
但问题是现在没人有心情睡觉。
迟衍终于摘下了棒球帽,被压了一天终于迎来解放,额前的碎发立刻顽强地支棱起来。没有梳子,他伸手捋了一遍。
这时迟衍发现解昭正在看自己,眼睛里带着点戏谑,他指了指脸:“哪里脏?”
“没有。”
解昭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往后退一步靠在桌边,“原来你不是秃子。”
迟衍笑了起来:“是吗?我也很震惊,你居然会说话?”
很不友好的互动。
“差不多得了啊。”沈英岚迅速制止了这两人进一步的交火。
自从她发现这次来的新人一个是一事不问,另一个是万事要问之后,就开始忍不住怀念之前的批次里,那些上来就吓得涕泪横流,做第一个任务时屁都不敢放,只管亦步亦趋跟着老人生怕做错事说错话的胆小鬼新人们。
没有个性的,不行。
太有个性的,更不行。
她为此深感头痛。
“早点睡吧。”沈英岚说,“理论上我们只要按照村长说的,老老实实剃完五天的羊毛,就能走。当然这是难度0.5那一档的,只能拿个基本任务的分,但好处是安全稳妥,就当是给你俩感受一下任务氛围……喂,你俩不会想作死挑战高级任务吧?”
问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为什么这俩人的表情像是在说“是的,我有兴趣”的样子????
迟衍耸了耸肩,把棉花递了出去,四个人顺次取了适量,搓成大小相等的两个棉球,然后互相大眼瞪小眼。
“这玩意……能有用?”张世嘉很怀疑。
周成蹊蜡黄着脸,一声不吭地把棉球塞进了耳朵,然后闷头躺进了被窝。
沈英岚盯着解昭迟衍手上的棉球,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示意他们当面把棉球塞进耳朵里,她才能放心。
她是真怕这俩人晚上搞出什么幺蛾子。
一夜无话。
解昭又做了个怪梦。
梦里是一个类似于阶梯教室的地方,他站在讲台上,面前乌泱泱地坐着四五十号人,个个是跟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大学生,有男有女。
但这些人没有脸。
白净的面皮上是一片诡异的光滑,五官集体出走。
更加见鬼的是,他们虽然没有脸,但是解昭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声音不大,类似窃窃私语。
他正在费力地思考,这些人到底是用什么器官在发音时,近处,忽然有人拔高声音对他说:“这就是你的汇报?”
又是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尖细冷漠,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冷笑。
他茫然地抬头,面对着一排排没有五官的怪异人脸,直觉告诉他:说话的是那个坐在第一排的,正两手抱臂环在胸前,身子半倚在椅背上的女人。
从声音状态上可以猜测出,应该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
女人微抬着下巴,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你的汇报??”
解昭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根本无法控制:“是的。”
“来,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女人站起身,环抱的手臂松开,悠悠荡在身体两侧。她转过身子,半对着身后的学生,给他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背影。
“这位就是我们系研二的解昭同学,他刚入学的时候,我认为算得上是勤奋刻苦的好学生,但是呢,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要论文论文没有,要报告报告写不出来,工作嘛……啧,我看你也不用找了吧。”
“小解啊,你觉得你能毕业吗?”
解昭感到冷汗自手心涔涔渗出,有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从心底喷涌而出,顷刻间将他整个人无情地碾压、吞噬。
他的身体难以控制得颤抖起来,也许是因为羞愤,更多是绝望。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变,回头望了他一眼,但声音没有任何缓和,甚至加重了戏谑:“来来来,今天刚好有空,请小解同学给我们大家聊一聊你的感想,是怎么从三好学生退化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的?我真挺好奇的,来说说看,给学弟学妹当个反面教材。”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视线,但是解昭可以确定,那几十双眼睛此刻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像是围观一个被扒光衣服的小丑。
忽然,有个坐在后排的学生噌的一下站起来,冲着解昭大声喊道:
“醒醒,起来干活啦!”
解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虽然是虚假的阳光,但正透过窗子,真真切切地照在他脸上。
解昭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面前的沈英岚一扬手,扔掉了刚刚从他耳朵里抽出来的棉球,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睡这么死,夜里鬼来把你脑袋摘了都不知道。”
解昭:……
早饭是一碗热羊奶加两块厚片面包,吃完之后,村长帕里斯把他们领到羊棚,开始分配任务。
两人一组薅羊毛,多出周成蹊。老帕盯着他蜡黄的脸色瞅了半晌,心里叹气这人怎么跟病秧子似的能干啥,最后勉为其难指派他去山后帮忙给羊群割草料。
解昭和迟衍一组。迟衍按住绵羊,解昭负责剃。
积累了大半年的羊毛很厚实,迟衍一只手按下能整个陷进去,只露一截劲瘦的手腕。
绵羊像一座棉花堆叠的小山,嘴里细嚼慢咽干草粗粮,黑色的眼珠间或转向面前青年的脸,然后又慢条斯理地转走。
工作很枯燥。有那么一瞬间,迟衍甚至怀疑这整座岛屿都是个骗局,自己是被卖到乡下给人打白工去了。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到解昭低声道:“你来这里之前,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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