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来电铃声乍然奏响,打断了广播。
鹿呦怔了一下,倏地回过了神,抓扶着梯子两端下去,拖鞋底踩实地板,硌了硬硬一小块。
挪开脚低头看了眼,是个小鹿角,鹿呦弯腰捡起来,近距离观察才发现它已经断过一次了,边缘残留着缝补过的白胶。
衣服没有口袋,鹿呦便随手将它放进了最近的一格手办架上。
走到桌前,看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满满”,她按了接听。
“我起床了。”薄明烟的声音从里面外放出来,萎靡不振,仿佛还在梦里。
两个星期前,她和薄明烟闲聊的时候,副店长给她发消息说店里进了很多好东西,有各种各样的小夜灯,还有客人送了两瓶好酒。她便顺口用作和薄明烟聚一聚的由头。
可惜薄明烟工作太忙,抽不出空。
事情一旦被搁置,就很容易被遗忘。
直到昨晚,副店长发消息说又有好东西,鹿呦才想起这事,去联系薄明烟,终于定下在今天小聚。
“你这是……被你家小孟总剥削了几层皮?”鹿呦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到堆放在玄关的快递盒上,拿了手机过去。
薄明烟打个呵欠说:“她出差了。”
鹿呦“啧”了两声,调侃说:“还维护上资本家了。”
她弯腰挑了个小纸盒,走到梯子旁,手机放上去,蹲下身,仔细捡起摔碎的手办。
手机那端的薄明烟在洗漱,水声停了后,不紧不慢地解释说:“她应该算是为梦想打工的领头人。”
“懂了,是一点不能说你家小孟总不好。”鹿呦笑说,“好难得见你这么帮一个人说话呢。”
又是一阵沉默,薄明烟再开口直接转移了话题:“午饭一起吃?”
鹿呦抬手看了眼腕表,“一起吃吧,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没有。”薄明烟说,“看你,我随便。”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鹿呦想了想说,“要不去店里吃自热米饭?我看店里员工动不动就发群里说好吃。”
“可以。”薄明烟说,“我准备出门了。”
“行,那过会儿见。”
结束通话,鹿呦勾开碎发别到耳后,检查地面没有遗漏的碎片,拎着纸箱站起身。
纸箱放在梯架上,用一旁的手机对着里面拍了几张照,鹿呦便没再管它,抓着手机在网上找着修复师,往桌边走。
桌上有她今天背来的子母托特包,周边散落了一堆被她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
平板、保温杯、睡午觉要搂着的小鹿玩偶、蒸汽眼罩、蓝色文件夹、雨伞…
鹿呦只大概扫了眼桌面,因为手机振动了一下,修复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修复师说:【你好,我这边修复有两个方案,你看需要哪一种。
方案一,尽可能给你复原,这边不能保证毫无痕迹的,只能说尽量淡化。
方案二,不介意二创的话,这边会用重新喷色,添加修饰物的方式填补衔接的缝隙,这个就比上面那种要贵了。】
鹿呦认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用手摸着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包里塞。
等清完了桌面,她回对方:【第二个吧】
修复师发来订单链接和地址。
鹿呦满屋子打转,找了搬家的薄膜将手办小心打包好,正要放进子母包里,才发现包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东西都快溢出来了。
熄屏的手机擦着桌上一振,亮了起来。
薄明烟:【过桥了,迷鹿见?】
鹿呦拿起手机回:【嗯嗯】
下意识地收手机,手一下悬停在袋口上方,无从下手。
鹿呦瞥了眼腕表,卸下扣在肩带上的子包,抱着快递盒,急匆匆地出了门。
大门敞开又关上,带进一阵风。
格子窗前的纱帘被卷起,打了个旋儿,放进一缕淡薄的日光,落入托特包的袋口,溜进缝隙里,描摹出文件夹的棱角。
在暗处撑了一小片,像日落后的蓝调,又像是东方既白的天色。
ˉ
寄了快递,鹿呦赶在约定时间前抵达迷鹿,开锁进门。
里面的风铃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半截门帘,鱼线穿了塑料音符,门一开,音符便被风奏响。
很有创意的设计。
鹿呦拿出手机在群里夸门帘漂亮,问是谁弄的。
副店长回复她:【菲姐想出来的点子,我们大家一起做的[得意/]】
鹿呦笑着抬手,捞了捞了一片「D.S.」从标记反复符号,准备拍照。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副店长私聊她:【小鹿姐,你看到那个好东西了么?】
鹿呦愣了一下,移开手机,在D子母的空隙里,瞥见舞台的一角。
有什么在折射阳光,闪闪发亮。
鹿呦定睛看过去,松了手。
晃荡的D.S.符号,在余光里虚成了一尾吐泡泡的鱼,泡泡浮在脑海里,迸裂开,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涟漪里泛开更多的记忆。
是住进月蕴溪家的第一天,在那个心灵贴近灵魂共舞的夜晚。
她们聊了很多,有关母亲的心结以及钢琴的话题……
——“能给我看看那架水晶钢琴是什么样的么?”
染着月蕴溪特有的音色,隔山隔雾般的温润,像林深处悠远的钟鸣。
盘桓在脑海里,而后沉缓地落入耳中。
一下就将她这几日积攒的郁闷都给击碎成了噪点。
鹿呦挪步过去。
水晶三角钢琴,全透明的外壳,反射着温润柔和的光泽,每一个内部构造都被精美地呈现,它看起来像个大型而精密的摆件。
按压琴键,敲击感很好,音色也不输演奏级的钢琴。
长途运输中少不得移动,音律有些不准,需要调律,可惜此刻她身边没有工具。
不过,并不影响弹奏。
她弹了一小段月光,并录了视频,发给月蕴溪。
[鹿]:【听,金钱的声音】
[满月]:【真动听。】
月蕴溪回得很快,像是刚巧在她发消息时看了手机,又像是一直抱着手机等她的消息。
鹿呦想到后者,瞬间心软得不成形状。
[鹿]:【干什么买这个,它好贵的!!!】
[满月]:【不喜欢么?】
鹿呦肩线往下重重一塌。
无法否认,她喜欢。
[鹿]:【喜欢】
喜欢归喜欢,但真的好贵啊!鹿呦在输入框里敲着字。
虽然花的不是她的钱,但还是肉疼,这么多钱月蕴溪都够给自己买个收藏版的大提琴了。
她一行字还没打完,聊天框里就弹出了新内容。
[满月]:【喜欢就好。】
[满月]:【申城的那场国际钢琴大赛是你重新用双手弹奏钢琴的第一场比赛,意义非凡,我想不管名次如何,都是你梦想路上一个重大的里程碑。
所以想用这个作为一个奖励?
或者也可以说是里程碑的标志。
算了制作时间和运输时间,本来以为来得及,没想到通关出了点小状况,有点迟了】
[满月]:【但喜欢就好。】
就图你喜欢。
手机屏幕很亮,比水晶更耀眼的存在。
鹿呦歪头趴在琴上,脸颊贴着水晶琴盖,触感有一点凉。
以至于,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脸颊在这一刻的悸动中升温。
[鹿]:【买了偷偷放店里不告诉我,是要给我个惊喜?】
[满月]:【是啊】
[鹿]:【你也不怕我发现不了,要不是副店长催着我来店里,我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看到这架琴】
[满月]:【有没有可能,是我让副店长催着你看呢。】
鹿呦“啧”了声:【[朔月]】
一个全黑的月亮emoji符号,寓意为腹黑的坏月亮。
鹿呦引用她上面文字最多的那段话:【就不怕再出点小状况?比如我不在你的预料之中,我就不过来】
等了有两分钟,月蕴溪回她:【我了解你】
好自信啊。
鹿呦撇了撇嘴,欢喜愉悦之余,还有点被掌控的不服气:【哼哼】
垂放下手机,她慢慢摩挲过透明的琴盖,下方的琴键黑白分明。
胧黄的日光洒落在手背上,淌到眼底,瞧着是明亮柔暖,但没什么暖意。
热度都来源自身,光束里呵气成白,仿佛在预告一个冬天的到来。
ˉ
没多久,薄明烟便到了。
鹿呦去给她开门。
薄明烟问:“是什么好东西?”
鹿呦朝着钢琴抬了抬下巴。
薄明烟走过去绕着钢琴欣赏,“挺好的,谁送的?”
“怎么就知道是有人送我?”鹿呦挑眉问,“就不能是我自己买的?”
“以你的性子,要买早买了。”薄明烟说。
鹿呦没说话,神思出走了一瞬。
一个两个好像都很了解她的样子。
但她却不是全然了解她们。
薄明烟定了闹钟给出差的孟栩然点外卖,鹿呦去准备两人的自热米饭,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趣调侃她。
薄明烟说话语气很淡,同她的名字一样,明晃晃的,飘渺的烟。
说不上她对孟栩然到底什么态度,很近,又像蒙了层薄薄的雾。
聊天间隙中,鹿呦有几分晃神。
人总是会在别人透露的幸福里,窥探出自己那份的影子。
她想到家里那位,也是人如其名。
同薄明烟提起。
薄明烟向她确认:“月蕴溪?人如其名——月亮的感觉么?”
“嗯。”鹿呦点头,又摇头。
“她很会打直球,有时候像名字里的溪,干净纯澈,一眼就能见到底。有时又让我觉得像天边的月亮,那种朦胧的毛月亮。”
有着温柔的表象,但总会给她月光滚烫的虚幻感。
“这感觉,是好?还是不好?”
鹿呦耸耸肩:“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薄明烟:“禁止废话文学。”
鹿呦笑了:“跟她相处我觉得挺舒服的。前两天我们去了动物园,她陪我戴了好幼稚的发箍,在各个场馆前打卡拍照,然后晚上去听音乐会,到九十点我俩从剧院出来,开车去附近的大学城撸串。”
两人买了一堆吃的,和两个学生妹妹拼桌,坐在塑料椅子上,她捧着盛着关东煮的纸盒,一边同学生胡侃,一边用一次性的筷子夹着菜把竹签都薅下来,月蕴溪在一旁,帮她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听她摸着鼻子胡言乱语忍不住轻笑,却是宠溺地不戳破。
那是一种,脉脉的温情。
“这不是挺好的么?”
理应是挺好的,这样温情的场面还有很多,对着镜子一起满嘴泡沫的刷牙;去晨跑一起绕到花店挑一束鲜切花,抱着花压马路慢慢走回家;互相吹头发,互相化妆;她给月蕴溪盘头发,月蕴溪教她下厨,彼此吐槽对方不擅长的项目;大半夜突发奇想去爬山看日出,吃铁板鱿鱼沾了满嘴的酱汁……有浪漫、有温馨、有打闹也有发癫。
“可我还是有种……吊诡感。”她斟酌出一个奇特的词汇,用来形容自己的感觉。
鹿呦也是第一次发现,这样再日常不过的温馨相处,也会让人觉得是一种虚浮的幸福。
用词太奇特了,薄明烟不好评价,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与陈菲菲不一样,薄明烟对月蕴溪并不熟悉。
是以,鹿呦可以同她浅显地些私密的、床。笫之间的事。
“尤其是每次之后,那种感觉就会特别强烈。”
鹿呦脸皮还是不够厚,做不到袒露更多细节。但从内心评价,每一次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体验。
在她唇舌里、手指间跳动的月亮,或温柔似蕴在溪水里的幻影,或暴烈如燃烧在黑夜里的心脏。
白日的温存与夜晚的共振,月蕴溪给她的的反差感太强烈了。
什么都是真实的,却又好像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在最近的一次,被温热月光打湿的那一瞬迷离中,甚至冒出了个微妙的念头——
究竟是她将月蕴溪拉回到有她的现实中。
还是,月蕴溪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梦境里。
她的精神与身体,都有坠入一张润稠蛛网的不安定感,
“这样的不安定,有时候会让我回想起当初被陶芯冷着的日子。”鹿呦语气里有不确定的犹豫。
“所以你是觉得……”薄明烟委婉地说,“她跟陶芯做了一样的事?”
“那倒没有,就是那种感觉有点相似。”鹿呦觉得乱,捋了把头发,“其实感觉也不同,但是又有点相似。”
薄明烟比她更凌乱,扶额问:“你大学是学的调律还是哲学来着?”
鹿呦:“……”
一霎沉默,鹿呦紧绷的神经反倒放松下来,笑了笑,形容说:“这么说吧,陶芯当时给我的感觉,是溺水的感觉,溺在冷冰冰的水里,漫长又煎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能解脱。”
薄明烟终于能听懂,点了点头问:“那月蕴溪给你的感觉呢?”
很复杂。
鹿呦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是四溅的火星子燎在身上。有时候是被什么隔断后的温热;有时候隔断的东西很薄,就是滚烫的;有时候还会灼出一点点的疼……然后给我的感觉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某一下过了火,让一切都烧成灰烬。”
薄明烟一针见血:“结果似乎都是通往一条既定的死路。”
鹿呦眼皮跳了跳。
这便是相似的地方,也是鹿呦最深层的感受,她不安定感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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