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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说了,你爸是诈骗犯,你妈是杀人犯,你是小杀人犯!你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教室里,男生扯着尖锐的嗓子,犹如一只喇叭。
「我妈妈不是……我也不是……」
月蕴溪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灵得像从另一个空间穿过时间回荡在脑海里。
因而知道,这又是一场意识失控陷入过往的梦。
在教师办公室,她贴着墙罚站。
听见喇叭妈对老师说:“我儿子老实得很,怎么可能进女厕所!老师,你也知道的,那小丫头的老子是个骗子!跟他那个同伙骗了我们街坊邻居多少钱,还有她爸的死跟她和她妈绝对脱不了干系!你可不能信她哦,有那样的父母,她能是什么好人?”
喇叭妈恶狠狠地剜过来一眼,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分不清是为这一眼,还是为最后一句话。
老师对她说:“不是老师不信你,但只有你一个说李睿进女厕所偷看,别的小朋友都没瞧见,这个真实性还有待考证,没有事实证据,你不可以到处乱说的,先去跟被你推倒的李睿同学道个歉吧。”
「那为什么,没有证据的事,他们就可以到处乱说呢?」
在楼梯口,喇叭叫住她:“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的!”
“喂,你别走!老师让你跟我道歉,你聋了么?”
「你都不会原谅我,我为什么还要道歉。」
——“你道歉的前提,难道就是要我一定原谅你么?”
仿佛串了频道,微弱的电流声里忽而岔进这么一句。
她愣了一下神。
而后听见喇叭从楼梯摔下去,摔成一只尖叫鸡。
“李睿倒着走路,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你在场,也看见了,为什么不提醒他?”
老师问她,妈妈也这么问她。
「为什么他说我在场,你们就信他,我说他真的有进女厕偷看,你们却不信我呢?」
而且,都说了我不是个好人,我为什么要提醒他。
“皎皎,妈妈不管你到底看见了没,只想跟你说,千万别学你爸爸,别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那么妈妈,我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也许问了,也许没问。
总之,月韶没有给她答案,又带她出门,去给那些被爸爸骗了钱的街坊邻居们道歉。
“对不起”说了千百遍,不被原谅的话也听了千百遍。
可是对不起什么呢?
她们也是受害者,那些钱,她们连影子都没见过。
没有享受过利益,总在遭受苦难。
为什么,不站在她们的角度,体谅一下她们呢。
“你与其天天带着你女儿上门给我们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趁早把你男人欠的钱还了我们。”
你瞧,道歉就是最没用的话。
「阿公阿婆,这是我存的零花钱,都给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所有的钱,“买”来一点点的谅解。
“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但没法这么算了,你还是想想法子还钱吧。”
“摊上那么个老子……歹竹出好笋啊!”
原来顺着意,就是好。不顺着,就是坏。
回去后,妈妈同她商量:“皎皎,你的大提琴课……先停一停好么?”
「……好。」
不顺着,就是坏。
很多很多天后,她“不经意”地,让身上的伤被妈妈发现。
“在学校受欺负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因为不想妈妈担心,因为我不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
“我让你不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也没让你骂不还嘴,打不还手啊,你要是出事了,你要妈妈怎么办?”
「妈妈不哭,我这不是没出事么,没关系的,妈妈,都是小伤,不打紧的。」
她懂事得不像话,被妈妈搂在怀里,她感受不到温度,只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妈妈,我想继续学大提琴,我可以自己练习,别让我放弃大提琴,别卖掉我的琴可以么?」
我还想要登上世界级的舞台。
也许,很多事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爆雷,而我必须为那一天做好充足的准备。
所以,没关系的妈妈,这些都不打紧的。
“好,好,不卖,妈妈先给你办理转学,等一切都好起来,就给你报课。”
「好。」
她很有耐心的。
也怀揣着一点希望。
可是新的学校,新的环境,里面灌着同样而陈旧的恶意,将她的希望抽去了可以存活的氧气,窒闷成了绝望。
“听说了么,二班那个,是杀人犯和诈骗犯的女儿。
“二班那个,是个谎话精!”
“二班那个,是个小杀人犯!”
“老师,我不要跟坏人做同桌!”
“老师相信你,可是班费丢的时候,班里确实只有你一个,这该怎么解释呢?这次老师补上了,就算了。你家里的事,我也听到过一些,作为你的老师,除了教你知识,更需要教你做人。别成为你爸爸那样的人,要做个好人知道么?”
我从没想过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他坏的太低级。
我知道要做个好人。
可好人,是怎么样的呢?
你们强调的话,做的事,明明都不好。
却要求我做个好人。
你们推着我成为一个坏人。
却希望我做个好人。
太可笑了不是么?
“皎皎,你书包里这些纸条……是怎么回事?”
是人性纯粹的恶意。
是一两张不能有足够的效果。
是我攒了很久,适合在今天被你发现的存在。
是可以带我离开这所学校的机会。
她看见,月韶在她的沉默中,被展示在纸条上面人性最纯粹的恶给惊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伸手帮月韶拭去眼泪,回想第一次,自己看到这些时是个怎样的心情。
然而经历太多,已经麻木到回忆不起来了。
“你作业本呢?怎么都潮了?谁弄的?”
知道是谁弄的又有什么用呢。
最后还是会变成让我去道歉的。
「很多人。」
我道不过来。
“很多人……你又被欺负了……对么?”
妈妈抱着她哭,眼泪都渗在侧颈,从滚烫到微凉,“对不起皎皎,对不起,是妈妈没用……我们不在西城呆了,我们换个城市,换个城市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
会好起来么?
人真是挺可笑的生物,经历过无数次希望到失望,受了那么多次伤。
好了伤疤就忘了痛。
她居然又开始抱有起一点希望。
希望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
期待地想着,南泉市,会是个怎样的城市?
“才多大年纪,就开始烫头发了。学生没有学生样,心思不放读书上,把学校当什么地方了,叫你家长来,今天你头发要么弄回去,要么剪了,不然别进学校。”
原来是与西城差不多、一样有着自以为是愚笨无知的人。
其实整个世界都差不多吧。
不同的皮囊,装着一样卑劣、恶心、冷漠、令同类厌恶的灵魂。
“这位新来的实习老师,你不知道有种头发叫自然卷么!”
嗯?
鹿呦……
小时候的鹿呦。
洋娃娃一般可爱。
庄重的国歌后,是那位老师的道歉。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除妈妈以外,伤害她的人给她道歉。
她四处寻找小鹿呦的身影。
看见清瘦的背影在紫藤花的长廊下,同身边人分享娃哈哈。
“校长奶奶给的哦,来来来,一人一瓶。”
“鹿呦,你是不是认识那个被拦下来的卷头发姐姐?”
“啊?不是啊,不认识。”
“不认识你为了她顶撞老师?”
“不认识你还为她去找校长?”
“不认识就不可以帮她嘛?帮人一定需要理由么?非得要个理由的话……因为那个姐姐给我感觉很温柔吧!温柔的人,总是让人没有抵抗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永远臣服温柔!”
是么?温柔的人会让你这样的人没有抵抗力么?
只要温柔一点,就可以让你这样的人臣服么?
那么我想,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是否就可以多拥有一点这样不设前提的宽容与关怀。
“妈妈今天真的太开心了,你爸爸欠的那些钱全部都还清了,我们也要有新的家了,你开心么?”
「嗯,妈妈开心,我就开心的。」
顺着意,才能是好人。
而我想做个温柔的好人。
新家有一位叔叔,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不喜欢她,叫她滚出去。
“被惯坏了,别介意。”陶叔说。
不介意,很多人都不喜欢她,不差这一个。
喜欢她的,才稀奇。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见到了稀奇的。
不仅稀奇,还很新奇,巧得新奇。
又见面了,小鹿呦。
“蕴溪,过来,带邻居家的妹妹和桃桃去玩。”
“蕴溪姐姐,你好呀,你名字真好听,我名字也不赖,我叫鹿呦,是《食野》里呦呦鹿鸣的鹿呦,不是哟哦,那个是小时候登记户口的姨姨给我写错名字了。”
「记住了,鹿呦。」
真可惜,你记不住我。
记性好差的一只鹿。
“蕴溪姐姐,吃不吃橘子?给你,我好喜欢橘子的味道,好香好香的。”
闻到了,你身上也有这样的柑橘清香。
「我也很喜欢。」
我很喜欢你这个邻家妹妹。
喜欢你叫我姐姐。
“蕴溪姐姐,你拉大提琴真好听。不像陶芯,跟锯木头一样。不过我也不咋地,我弹琴像抡大锤,说我俩贼配。”
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你总跟锯木头的玩,能不抡大锤么?
算了,帮你也送些水果给邻居吧,好好练习啊,笨鹿。
你是我先认识的。
你得跟我配。
“蕴溪姐姐,拿我的压岁钱给手机做手术吧,我妈妈说吃点甜的会开心哦,还不会长胖哦。”
你笑起来真像好天气。
我很喜欢你这个邻家妹妹。
喜欢你笑起来的声音,像摇晃的风铃。
“不等了,等再久她也不会回来了,任何一种感情都只是生活的点缀而非全部,我总得继续生活,不等了。”
「嗯,说得对。」
“我还以为,蕴溪姐姐会说我,小小年纪,哪儿领悟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道理呢。”
年纪是小,道理不乱。
我总觉得我与你截然不同。
不同类的人,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以天上月作比喻,你是远观的它,拥有柔暖的月色,而我是近看的它,崎岖不平,晦暗不明。
但在这一刻,我想,我们也不是没有相似性。
我们也许能被称作是同类。
我们可以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蕴溪姐姐,不用把伞倾斜向我的,我们靠近点就好啦。”
“你有没有看过网上一句话,说,爱是一把倾斜的伞。其实也不是吧,我觉得也可以是教养使然。
“比如蕴溪姐姐你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温柔,且有教养。”
我很喜欢你这个邻家妹妹。
喜欢你夸赞我时,真诚且真实。
“蕴溪姐姐,谢谢你跟我一起玩跳舞机。”
「不用谢。」
我很喜欢你这个邻家妹妹。
喜欢你跳舞时,会牵我的手,很温暖的触感。
“月阿姨又漂亮又善良,就答应蕴溪姐姐住校呗。我知道蕴溪姐姐为什么想住宿,在没有归属感的家里会呆着不自在,我就是这样的……”
果然,我们才是同类。
为什么总跟桃桃玩。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为什么不和我也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月阿姨,这是我存了好久的钱,能不能别让桃桃放弃大提琴,也别让蕴溪姐姐放弃大提琴……被迫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事。”
“蕴溪姐姐早啊,我送你去机场,这个给你,我昨天去求的平安符,一只小鹿送平安,祝你一路平安。”
“蕴溪姐姐,在国外感觉怎么样?还习惯么?我要给我发小寄东西,你有没有需要的?我一起准备了~别怕麻烦我~顺‘鹿’的事儿。”
“蕴溪姐姐,帮我砍一刀,别懒得点呀,砍嘛砍嘛,都是买给你的。”
“嗨,蕴溪姐姐,好久不见,恭喜你拿奖了……在国外是不是很辛苦,感觉你瘦了好多。”
“蕴溪姐姐好,这次不是来找桃桃的,这个给你。桃桃说你不过二十岁生日了,但我觉得还是得意思意思,就给你做了份生日蛋糕。本来是想买的,没找到这种弯弯的月亮形状,就自己做了,emmmm,做得不太好,别嫌弃。”
“嗨,蕴溪姐姐,打扰了,方便告诉我你的地址么,我现在跟你在同一个国家啦,我背过来好多好吃的呢,一半给发小,一半给你的。别不好意思,顺‘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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