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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殿内像个脏兮兮的毛球,洗干净了倒是有几分可爱。
这样的岁数性格一板一眼,总让人想逗逗她,道童笑了笑,“这已经是离真人最近的居所了。”
“仙尊喜静,多年未曾动过收徒的心思,这本是她的茶室,命我们改成寝居。”
意思是卓苔是个意t外。
小家伙没有多要求什么,道童又领着她转到了山的另一侧。
宗门很大,也养了不少仙鹤,道童在此次生活数年,也会捡一些奇闻逸事说于卓苔听。
譬如仙鹤也有修炼成人的,被长老送去了妖族。
譬如有弟子养了条蛇,后来养出了感情,跟着蛇去了妖族。
……
卓苔问:“妖是好的吗?”
道童想了想,“仙尊说人也有好坏,妖自然也有,想来世间并无纯粹的善恶好坏,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卓苔便在思无峰住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见过秋炫。
每日有仙鹤带着她下山和普通弟子一起上早课。
宗门内课程繁多,被单独收徒的弟子也会有基础课程需要教考。
一开始很多人亲近卓苔,因为她是秋炫选的。
后来得知她作为亲传弟子连师尊的面都没见上,似乎坐实了收徒只是应付宗主,热情也就消退了。
宗门修炼一月告假一次,卓苔会在那一日下山去见自己的父母。
卓苔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作为秋炫的弟子,领取的俸禄比旁人多,够家里生活了。
她的母亲卧病在床,几年前父亲外出遇见洪水,早就没了消息。
小她几岁的妹妹照顾母亲和最小的妹妹。
茅屋破洞,卓苔修好屋子,村里人得知她成了仙长的弟子,也不敢欺负她们家了,纷纷期待下一次修真门派挑选弟子,希望家中孩子也有这般资质。
游扶泠全然投入了这个幻镜,大荒惑人心智,时间催人迷蒙。
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养了一条灵宠,只知道无趣的人生多了一个小小的弟子。
她成为秋炫,在思无峰最高的殿宇日复一日,直到某日雷声坼地,一直住在她寝殿冬眠的巴蛇都被吵醒,她才意识到,门外有人。
巴蛇并不打算提醒游扶泠的身份,它就是个观测者,因目睹过最可怕的因果,才不会插手这些。
上古凶兽被天尊收编后寿元无尽,它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浪费。
“谁在外边?”秋炫问。
巴蛇打着哈欠:“你的徒弟。”
今夜雷声颤动,卓苔的居所和鹤池不足百步,她打开窗就可以看到池子里的仙鹤都静默站立。
她虽是家中长女,却从未离开过家,从前这样的日子也可以和母亲妹妹们依偎。
没人知道卓苔怕雷,每次听到雷声,都有种自己心被劈开的不自然颤抖。
她在此地无处可依,明知道秋炫不喜被打扰,还是来了。
或许还有其他心思,尚且年幼的卓苔不得而知。
高大的寝殿木门打开,电闪雷鸣下,卓苔见到了不远处倚着床榻的师尊。
她比闪电更雪亮,像是孤灯,又像是卓苔命途的一轮圆月。
“你怎么来了?”秋炫问道。
她寝衣大开,却没有任何旖旎,只有高不可攀的威慑。
卓苔正要回话,师尊的床榻上钻出一道黑影,游到她面前,绕着淌着雨水的孩子道:“小孩子怕雷找长辈也是正常的。”
这是一条蛇!
卓苔吓得后退好几步,却被门槛绊倒,差点仰头栽下去。
一股冰冷的灵力把她托住,送到了秋炫眼前。
卓苔猝不及防对上师尊的眼睛,那是一双银白的竖瞳,比雪更亮,卓苔吓得说不出话,秋炫的灵力把她烘干,和揉搓小狗一般。
受惊的小孩坐在地上,错愕地看着下榻的师尊。
秋炫低头,也不遮掩那双妖异的眼眸:“害怕吗?”
卓苔点头,外头又有一道惊雷落下,她更害怕雷声,跪着抱住秋炫的腰。
巴蛇默默游到另一边,心想又来了。
秋炫吓不走孩子,反而把孩子留在了榻上。
徒弟年纪尚小,半年来都在宗门内上课,似乎被人欺负过,脸上还残留着剑痕。
秋炫虚空抚过,伤痕消失,抱着她手臂的小孩问:“师尊,你不是人吗?”
秋炫:“不是,害怕吗?”
卓苔:“大家都知道吗?”
“宗主知道,其他人若是知道,恐怕会围剿把我杀了。”
师尊的体温偏凉,夏夜落雪降雷的思无峰最适合她居住。
异类总是孤独,卓苔的脸颊贴着师尊冷冰冰的胳膊,“那师尊不怕我说出去么?”
卓苔的圆脸被捏起,眼前的女修眼睛恢复如初,似乎方才的竖瞳不过是吓她的。
“你和谁说?你是我的弟子,只会觉得是你的问题。”
冰凉的指尖点在脸上,卓苔闭着眼,惊雷落在外头,她如愿以偿进入殿内,可惜很快被丢到了一边的小榻。
卓苔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张带着师尊香气的毛毯落了下来。
“睡吧。”
殿内没有灯,昏暗令呼吸都模糊不清,卷着被子的小孩看见小蓝蛇爬上了师尊的床榻。
她似乎想问什么,还是没有问。
过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师尊何时教我功法?”
秋炫:“你想学什么?”
卓苔想了想:“和师尊一样的功法。”
秋炫:“好。”
第二日卓苔离开寝殿之时,秋炫还未醒来,道童瞧见她关上门,惊讶地问:“小款,你怎会从……”
卓苔哦了一声,“师尊召我有事,太晚了便在里头歇下了。”
她撒谎也面无表情,殊不知道童跟了秋炫多年,太清楚真人的惰性了。
秋炫似乎是真忘了自己还有个徒弟,需要教导。
卓苔进去也绝不是什么要事。
道童笑着离开,卓苔摸了摸鼻子,心想难道被发现了么?
接下来的数年,秋炫倒是真的潜心教导,接触多了,难免提及山下的事。
洪水、茅屋、病母。
仙尊不问世事多年,也早忘了自己是否有非人的父母。
她给了思无峰藏宝阁的钥匙,任由卓苔予取予用。
卓苔天资聪颖,很快成了宗门第一人。
宗门大比切磋更是令她声名大噪,她年岁渐长,一张脸也越来越惑人心神,很难想象她出身寒微,母亲不过是个农家女。
钱财用处很大,却无法增加凡人的寿元。
十六岁那年秋天,任务归来的卓苔回山与师尊下棋,下的是最近凡间流行的跳棋。
据说是一个宣姓修士发明的,很快席卷九州。
一局棋眼看就要赢了,她手镯震动,传来妹妹的声音:“阿姐!”
卓苔天赋卓绝,也为宗门出生入死,宗主也很器重她,大有传位于她的意思。
按理说一旦入门,自当了却尘缘,卓苔却做不到。
她偶尔会去看换了居所的生母和姐妹,也给她们留下过传唤的符箓。
雪白长发的仙尊手指一顿,卓苔略微心虚地起身,去了外头。
很快她便朝着秋炫拱手,在雷声里离开了。
秋炫看着一盘残棋,问爬上桌的巴蛇:“小花,孩子长大了就不怕打雷了么?”
卓苔已然长大成人,她年幼时第一次见到的仙尊还是昔年模样。
巴蛇趴在棋盘上,眯着眼说:“她也不至于怕到无法入眠,你不是清楚么?”
秋炫:“清楚什么?”
彻底摒弃游扶泠记忆成为秋炫的女人还留有几分天性的孤傲,巴蛇已经不想说这一集我见过了。
它的蛇尾盘成香,望着远去的少女,“清楚她只是想靠近你。”
“小时候还能说是怕,长大了这要怎么说。”
“你的弟子哪里都好,在外头也不少爱慕者,在你这里才战战兢兢。”
“还有,你的纸片老跟着她做什么。”
“小款的生母故去,总不会是骗你的。”
秋炫收起残棋,趴在桌上,长发垂落,像是大雪落入了室内。
“小款的母亲大限将至,我怕她勘不破。”
巴蛇没有说话,轮回是秩序,也不是天尊可以插手的。
因因果果,没有人说得清楚,更遑论生老病死。
巴蛇还是忍不住说:“她勘不破的多了去了。”
秋炫点着手腕上水色玉镯,这是上一次卓苔去西海寻来的,说山上寒凉,暖玉最适合师尊。
蛇本来就是凉的,秋炫也不懂为什么卓苔总是固执地要求她多穿一些。
“勘破就能飞升了?”
秋炫闭上眼,跟着卓苔飞走的纸鸟在眼前投出画面。
从前的茅屋变成了上好的屋舍,撑了多年的病妇人奄奄一息,握住一身修者打扮的卓苔。
“小款,你已经是仙人了,不可以哭。”
卓苔眼眶红红,她的姊妹站在一旁抹眼泪。
“以后你也不要来看妹妹们了,不利于你修炼。”
女人脸上浮着死气,眼神却像回光返照,“我生你,只是t生了你而已,你也不用愧疚。”
卓苔一句话没有说,女人断断续续说了好多话,理智不想成为卓苔修仙路的牵绊,情感在临终迸发,说如果,要是。
“可以的话……来生……我也要做款款的母亲。”
卓苔嗯了一声,亲吻落在母亲的眉心,姊妹恸哭,她平静转身离去。
纸鸟颤巍巍跟着她,走过人间摊贩,饼铺喜铺,郊外村庄,回宗门之前,她在小溪边上坐了一会。
对岸有女孩浣纱,天却昏黄,下游是某修真世家的地界,养了很多采桑人,还有不少眼睫红红的盲女。
这是凡人普通的一日。
没由来的悲恸席卷,纸鸟落在她的肩头,传来秋炫冷然的声音:“还不回来下棋?”
卓苔摸着纸鸟,多年的感情在心中盘旋,不可说的话终究改成了另一句——
“我可以永远跟着师尊么?”
第112章
卓苔得到了一个字。
可。
她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笑了笑,回宗门的路上遇见了执行任务回来的同门。
宗门之间都有交流,卓苔也时常与人切磋,就算她不记得旁人,其他人也认得她。
“你们这是怎么了?”
卓苔望着这一对人死的死,伤的伤,问道。
“错估了任务难度,”扶着一位师妹的剑修道,“有个镇子的人来报,半个月前井水变成黑水,他们打捞上一团黑色的絮状物后恢复了正常,但接触过那团东西的人都疯了。”
“他们怀疑是妖邪做乱,于是找宗门帮忙。”
这一行人修为不高,死伤惨重。
卓苔上前扶起一人,带队的是与她时常下山探望父母的朋友,也是个剑修。
“这东西太棘手了,也有不少捉妖师前去,不知能否拿下。”
“凡人与它接触皆会疯魔,满口胡言。”
“若是此次任务重新放榜,卓苔,你我同去吧。”那人道。
卓苔颔首。
思无峰上的真人纸鸟被捏碎,她原以为卓苔会尽快回来。
秋炫的桌案上还有一封信等着她拆,她想问问卓苔那句永远是什么意思。
不料弟子迟迟未归,再见到居然又要走了。
丧母的剑修已恢复自然,并没有秋炫想象的脆弱,更谈不上年幼时那般借口怕雷过来睡。
卓苔对上首的师尊道:“宗主希望我带人去杀了那只妖物。”
十年对仙人来说很短暂,在卓苔的记忆中,师尊从未变过,还是初见的模样。
回来的路上,她想过很多次,若是师尊顺利飞升,她们还能再见面吗?
“那你先去。”
秋炫真人早已辟谷,山上也只有蔬果,边上小桌上的果子滚落,卓苔看过去,果不其然,小蛇顶着果子游了过来。
在卓苔的记忆里,这条蛇一直跟着师尊,同寝同眠。
很多惊雷雨夜卓苔宿在师尊榻上,这条蛇也盘在一旁的立柱,呼噜比雷声还惹人厌烦。
但师尊对它很是宠爱,无论是盘在手腕,还是趴在肩头。
若不是这条蛇不能变成人,卓苔都怀疑这是师尊豢养的道侣了。
若是师尊也能这样盘于我手腕该有多好。
看跪着的弟子还未离去,雪发的仙人微微抬眼,“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秋炫姿容绝艳,很少在人前露面,却是宗门震慑其他宗门的有力武器。
十年来也只外出过一次,宗主遇险,她一招便灭了一个小宗。
当年卓苔跟在师尊身边,眼神发亮,头一次感受到顶级修真者的可怕实力,一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后还是起来练剑。
她的师尊不苟言笑,一年到头不是闭关就是看书,混熟了的道童说秋炫真人就是如此无趣。
无趣吗?
卓苔不觉得,她依然摆脱不了对师尊的探索欲望。
想知道这条连宗主都不知道的蛇的来历,想知道为什么深夜这条蛇喊师尊阿扇,想知道……
很多很多。
“没有了。”卓苔把期待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离开。
她背影看着已然是个大人,早就不是当年破烂的孩童,巴蛇咬着果子感慨:“人真的长得好快啊。”
闭目养神的仙尊没有说话,巴蛇知道她摘掉了那部分属于「游扶泠」的记忆,全然沉浸这段过去,也意味着她会更孤独。
游扶泠不知道卓苔是丁衔笛,只知道养大一个弟子也不需要费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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