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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门上,甜甜圈模样的磁铁下夹着一张便签——
垃圾我带下去丢掉了。面包很好吃。过两天听说要下雪,注意保暖。
是我不好,不要再落眼泪了。
*
两周后。
谢可颂正式复工前一天。
八点半的闹铃响起,洗漱,吃早饭,千篇一律。
衬衫,西装,羊绒大衣,领带板正地挂在胸前,仿佛为了显示出复工的仪式感,谢可颂穿回了正装。
他出楼,被冷空气冻了一下,紧了紧围巾,朝公司进发。
一片雪珠落在谢可颂的鼻尖上。他脚步停顿,渐渐抬起下巴,望向灰蒙蒙的天。
零下五度,絮状乌云下飘着点点冰粒。
上海的雪更像结冰的雨,阴冷阴冷。
黑色的伞从谢可颂脑后张开。
他打开手机相机,取景框对准天空,毫无审美技巧地按下快门,随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设置仅特别好友可见。
谢可颂:真的下雪了。[图片]
通勤时间,小区内部路上,打工人来来往往。
冷风刮得脸皴疼,谢可颂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紧紧盯住手机。两分钟后,朋友圈顶部提示“1条新消息”——
展游赞了[谢可颂:真的下雪了……]
唇边飘出一声很轻的“嗯”,谢可颂收起手机,抬步朝公司走。
自那次见面后,谢可颂和展游就再也没说过话。唯一的交集是展游在群里发通知@全员,谢可颂收到,跟着回1。
原本以为只是向后各退一步,没想到,他们都怕对方伤心,都怕给对方造成负担,关系如履薄冰,比半年前刚认识的时候更加陌生。
一切如常,唯独展游的朋友圈发得比平时更加频繁。谢可颂看到了,默默点个赞,切出朋友圈,收到群里的@,来自葛洛莉娅。
葛洛莉娅发了一张自带便当的照片,问大家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谢可颂随了一张图。到了晚上,柳白桃在群里@所有人,说今天怪累的准备早点睡,谢可颂就回“我也准备睡了”。
睡前,谢可颂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再把展游早上发的那条朋友圈翻出来看。
从早到晚,展游的朋友圈只有他一个人点赞。
展游每天做了什么,谢可颂都知道。谢可颂每天在做什么,展游也都知道。
他们只是无法朝对方开口。
九点二十分,谢可颂抵达公司。
门口,他把湿漉漉的长柄伞递给物业,等对方套好塑料袋归还,熟门熟路地刷卡进楼。
就像参加暑假结束前的返校那样,谢可颂怀着一种由于无聊而跃跃欲试,但又因为能预知到忙碌而隐隐担忧的心情,回到工位上。
谢可颂提前一天到岗,原本打算整理一下工位,擦擦灰,跟同事提前交接,争取在明天正式复工时能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工。
没想到这次,他的工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谢总。”同事瞪着困势懵懂的眼睛说,“我怎么记得你明天才……”
“提前来适应一下。”谢可颂看了眼时间,体恤道,“昨天你值班的?时间差不多了,你撤吧,有什么急事我来处理。”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辛苦辛苦。”
同事如蒙大赦,提包就溜,没走几步被谢可颂叫住。
“上次我来的时候,工位还没这么干净。”谢可颂朝同事礼貌地笑笑,“是你们帮我整理的吗?谢谢……”
同事摇头:“不是我们,是展总收的。”
谢可颂错愕:“展总?”
“嗯,那天正好也是我值班。”同事回忆道,“大概凌晨三四点吧,展总来了一趟公司,帮你把桌上堆着的东西搬走,还用湿纸巾擦了一下桌子。”
谢可颂的目光柔软下来,低声道:“谢谢你告诉我。”
“呃……然后……”同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哦,然后展总趴在你工位上睡了半小时,就去赶飞机了。”
谢可颂稍稍提起嘴角:“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谢总拜拜。”
同事拔腿就跑,一会儿便消失不见。谢可颂收回目光,手掌覆上桌面,似乎在探寻展游的体温那般,轻轻摸了摸。
展游睡在谢可颂的想象中,起来的时候,头发翘起一簇,还会小声感叹手臂麻了。
谢可颂像一片落入掌心的雪花,暖化成水。他点开展游的聊天框,“谢谢”,删掉,“那天是你帮我”,删掉。
他打了很久,聊天框依旧一片空白。不一会儿,对方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中”,谢可颂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等到,顶上那行字再次变成“展游”。
几秒后,朋友圈亮起一个小红点。
谢可颂点入。
展游:收工。[图片]
谢可颂注视着灯火辉煌的金丝雀码头,点了一个赞。
打工时间到,大量员工踩着点疯狂涌入办公室,反正绝不多干一分钟。
九点半刚刚超过,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
同事看到谢可颂回来,眼睛一亮,先问“身体怎么样啦”,然后在谢可颂面前诉苦,说最近辛苦,活都干不完。谢可颂就说知道了,让他看看。
同事情,虚伪,但架不住谢可颂确实讨人喜欢。他们排着队给谢可颂买咖啡奶茶,名单约到一个月之后。
一个人能当五个人用,累活脏活全揽自己身上,事少话少不分锅。
这样的领导回来,谁不高兴。
被同事簇拥着,谢可颂的目光穿过人影,投向某个无人的工位。
属于徐稚的工位被营销物料彻底埋没。
“谢总?”同事见谢可颂突然不说话, 奇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徐稚啊……他请了假,已经两个月没来上班了。”
谢可颂:“他家里是不是……”
“请假吗?我还以为他离职了呢。”另一个同事讲,“当时转正答辩他不是缺席了吗?不知道最后怎么搞的。”
又一人搭上谢可颂的肩膀:“太可怜了,一个组才几个人?小谢总直接遇上两个关系户,这不得累死,还好后来跳槽了……”
办公室八卦传得很快。
徐稚原来是正儿八经的富二代,如今父母被拘留,预计得判不少年。徐稚被警察带走问了几句话,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又被放出来了。
H&H虽然仍在运作,但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父母名下财产被冻结,徐母一年前赠送给徐稚的房产等,属于子女财产,不予没收。
谢可颂休假时对这件事情略有耳闻。
他给徐稚发过两次消息,问“你还好吗”,对方没有回,谢可颂自己状态也很差,顾不上别人,便不了了之。
“原来内鬼就在我身边。”一同事抱怨,“我努力一年就是为了年终奖,好好的一个项目,毁在这些人手里。”
“但其实小徐还挺可怜的啦……”另一个人说,“这也不是他的错呀。”
“你同情他干啥,”同事没好气地说,“徐稚现在名下还有上海几套房,光收租都活得比我们滋润好伐。”
“话这么说也没错啦……”
讲到一半,说话人面色一变,喊了声“柳总”,几步跨回工位,埋头工作。
谢可颂回头一看,跟柳青山对上眼神。
柳青山看起来就是一副脾气很臭的样子,但工作能力强,手底下人信任她,也怕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在她眼皮底下摸鱼。
“怎么今天就来了?”柳青山猜,“提前熟悉一下任务?”
谢可颂点头。
“哦。”柳青山拉了一下谢可颂,“来一趟我办公室。”
柳青山的办公室跟展游的一样,是一间很大的独立会议室。
一进门,柳青山的办公桌占据最醒目的位置,旁边另外摆了一张空桌子,谢可颂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似乎是特地给他准备的。
“坐。”柳青山指了指那张空桌子。
谢可颂拉开凳子。
“分手啦?”柳青山说。
谢可颂“腾”一下站直了,表情困惑:“你怎么知道?”
“老板的八卦么……”柳青山翻开电脑,促狭地挑眉,“大家懂的都懂。”
谢可颂坐,坐立不安。
要是真的分手就好了,展游也不用天天耳提面命,让他们帮忙多照看小谢。算啦,没谈好的恋爱总要重新开始谈的。
柳青山乜一眼谢可颂,心里暗暗叹了一口。
沉默令谢可颂不安,他主动说:“你找我是……”
“展游跟我讲了一下你们的情况,我会重新划分你的职责范围。”柳青山单刀直入,“所以我想先问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谢可颂想了想说:“我……都可以。”
“怎么就都可以了?”柳青山笑着,双手高举过头,把头发盘在头顶。
“你直接把任务分给我就行。”谢可颂回答,“展游一般会直接告诉我,他希望我完成哪些工作。”
柳青山追问:“就算是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会的。”谢可颂说,“展游交给我的任务,一般都是我够一够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我会努力完成。”
柳青山撇了撇嘴角,面孔转向电脑。
“说实话,我不想跟你变成上下级关系,我觉得我们一直都是平级的。”柳青山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思忖道,“但具体怎么处理你的架构……我再想想吧。”
谢可颂:“好,麻烦了。”
“今天挺忙的。”柳青山确认好日程表,直接问,“下午你回去吗?不回去的话,帮我解决点任务吧。”
“不回去。”谢可颂愣神,“但是我已经两个月……”
“没事,都是你做习惯的事情。”
柳青山摆了摆手,语速极快吐出一连串待处理的工作内容:“审阅条款,收集数据,跟银行反馈,还有起草对外简报……”她喘了口气,“你最想做哪个?”
谢可颂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说:“都可以。”
“我这么问吧。”柳青山改口,“你最不想做哪个?”
谢可颂是柳青山亲口夸过的脑袋灵光,怎么会听不懂她的意思。他沉思片刻,陈述:“如果让我对这四项工作进行评估,我对自己的打分是90,88,80,85。”
“好的。”柳青山干脆道,“你先把调整过的对赌协议和贷款条例看一下,明天会上要讨论的。要是时间还多……”
“我会过一遍第三方审计交上来的数据报告。”谢可颂接口。
柳青山相当满意。
“哦对了,”哒哒键盘敲击声中,柳青山再次出声,“你身体彻底好了吧?”
谢可颂从包里拿出电脑:“好了。”确凿地补充,“很早就好了。”
“那中午要不要陪我去一趟公司健身房?”
“嗯?”
宽敞的办公室中,谢可颂困惑地看向柳青山。
“平时展游中午也会去,后来要跟你一起吃午饭,就改成晚上去了。”柳青山邀请道,“怎么样?练完我请你吃午饭。”
*
午休,yth健身房。
冬天,人懒,除了跑步机上几个坚持有氧的美女同事,健身房没几个人。器材闲置着,墙上贴满“猝死的都是意志品质坚强的人”之类的励志标语。
“我和我哥,老杜,还有展游,有空都会下来练练。”柳青山聊道。
“嗯。”谢可颂说。
“之前有几次,我们让展游也带你来玩。”柳青山说,“可是他说,你光工作已经精疲力竭,不能再动了,我们就不再提这茬。”
“我……”谢可颂欲言又止,无法反驳。
宽松加绒卫衣跟工服一样,焊在柳青山身上。她带着谢可颂直奔无氧区,来到龙门架前,进行简单的热身。
空调温度高,谢可颂松了松领带,成为唯一一个穿着衬衫坐在健身房里的人。
“你看那里。”柳青山指向一个方向,“展游专座。”
谢可颂定睛一看,瞧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器械,问:“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蝴蝶机,可以用来夹胸。”
柳青山拉伸完,站直,双臂侧平举,掌心相对,缓缓靠近,直至手掌合拢。
“展游本来每周练一次胸,遇见你之后,变成每周练两次。”柳青山比划道,“上胸下胸中胸分开练,相当细致,特别努力。”
谢可颂不自然地别过脑袋。
“我们好奇,问他为什么练这么勤,展游就笑,不说话。”柳青山拖着长音,揶揄道,“真奇怪,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可颂抬手捂住脸,不吱声。
过了半晌,谢可颂虚弱的声线从掌缝中飘出:“……小青姐。”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柳青山爽朗大笑。
健身房的镜面上装有一排排射灯,照得人轮廓清晰。
柳青山把加有哑铃片的杆子搬到地上,比划了几组硬拉,重量依次递增,后来似乎有些站不稳,就蹬掉气垫跑鞋,穿着袜子站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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