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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尖锐的疼痛不断朝他袭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鲜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他的眼里,将他的双目刺得猩红。
“别走。”少年下意识地说。
可林清寒只是垂下眼,他没有力气了。
凌晏和想要喊人的名字,想要让人停下来,却又卡住。
他喊不出一句“沈别挽”,可脑子里只有那一轮圆月,让他想不起这人别的名字。
那种遗忘重要事情的无力感涌了上来,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喘不上气。
只这一瞬间的愣神,那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雪白的长剑“咣当”一声落到了地上,凌晏和抬起眼,便看到对方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被长剑划出深可见白骨的手出现在他眼见,刺目的鲜血将人的手染得血红。
那只手落在了他脖子上,轻轻地捏了一下,凌晏和呼吸骤然止住。
“恨我吧。”
轻不可察的声音落下,那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往前倾倒。
凌晏和猛地攥住了人的手腕,脑海中的圆月骤然破碎,被短暂蒙蔽住的记忆裹着来势汹汹的爱意朝他袭来,将他淹没吞噬。
“你又动我的记忆。”
凌晏和将长剑缓缓拔出,猛地甩到一旁他看不到的地方,然后抱住了林清寒,不断地往人体内输送灵力。
好像这样就能让对方醒来。
“你也知道只有这样才能离开,你就……就这么恨我?非要我亲手杀了你才算满意?”
“怎么这么心狠。”
那沾满血的手被人轻轻的擦拭,可血太多了,被帕子擦过反而更红刺得人眼睛酸痛。
“这次又让我等你多久,半年,一年,还是十几年?”
凌晏和柔声问着,像是在和人缠绵耳语。
可他怀中的人心口却在不断溢出着血。
投入其中的灵力如同石沉大海消失不见,那帕子也被鲜血染得没有一丝干净的地方。
凌晏和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看向怀中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已经变得惨白,那双常望向他或带着戏谑或带着愠怒的眼睛长久地闭上。
少年俯下身来,在触碰到那有些发凉的薄唇时,连敲开人唇齿的勇气都消失不见。他拉开了些距离,仔仔细细看着那熟悉的眉眼,最后缓缓闭上眼睛,嘴唇颤抖。
“我恨死你了,林清寒。”
“太好了,魔头被斩杀,林同修果然是天命之子!”
“想不到沈同修竟然堕入魔道,先前我便说他不如林同修,你们还不信我。”
“这次试炼魁首定是林同修,实至名归,我等佩服!”
众人欢呼庆祝着魔头的消失,称赞着惩恶扬善的英雄。
唯独少年失魂落魄地抱着冰冷的尸首,垂眸落下一滴血泪来。
第67章
“狗娘养的, 你就是抽死老子,我也不会吐出别的东西,呸!”
穿着囚服被锁链高高挂起的魔修怒骂着, 他身上的伤痕皮肉外翻似乎在水里泡过有些泛白,他高声怒骂着,污言秽语脏得简直不能入耳。
而他咒骂的对象就站在他面前,一身玄衣头发束起,锋利的眉眼隐藏在昏暗之下, 一双黑眸十分平静,但是在太黑了, 让人莫名觉得有些瘆人。
“许姬在哪?”
男人开口, 声音阴冷,为牢房里添了更多的寒意。
那魔修闻言却是笑了,笑得格外猖獗,连站在一旁看着的李山都忍不住为其捏一把汗。
“滚!仙界的走狗, 也配打听她的下落?!”
凌晏和闻言也不恼,而是挥了挥手, 李山会意快步退出了牢房。
他前脚刚离开了牢房,后脚便听到里面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李山不禁打了个寒颤,即使跟在堂主身边三个月有余,见到这种场景还是让他有些发怵。
戒律堂本是由凌成雄一手管理, 但半年前妖界闹出那么一件大事后便异事频发。先是凌家惨遭灭门罪魁祸首许姬不见踪迹,又是试炼魁首摇身一变成了凌家余子接手了戒律堂。
更离奇的还是魔界,许是阵法被破又激起了他们的不该有的心思,短短两个月人界仙界妖界都有魔修作乱,这一桩已经是他们这个月抓到的第十个魔修了。
平日里堂主是不会亲自来天牢里查看, 但这个魔修身上有许姬的灵力残留,堂主这才出面,但这魔修嘴硬得很,十八般酷刑都用了愣是没有吐出半句话。
今日堂主要是不来,他和牢里其他几个审讯的同修当真是没有法子了。
平常人是不会接戒律堂这个活的,他也是倒霉被分到这里,之前就听说了凌堂主性子冷冽绝情说一不二。
虚妄秘境时毫不念旧情地斩杀了自己的师兄,之后还凭一己之力抵挡住沈家,连那人的尸首都没放过。传言有不少人说堂主是记仇,记恨师兄多次对他用的那些恶毒手段,于是便想拿人尸首动用邪术让人连轮回路都无法走一。
起初他听闻此事简直吓得三天三夜都没睡着,直到真来了戒律堂,才慢慢发现堂主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冷冽绝情倒是真的,至于邪术什么的他没见过。
堂主只是很少讲话,整个人阴沉沉,就像那阴云遍布持久潮湿的阴雨天。
但堂主并非什么断情绝爱之人,他曾偶尔碰到过堂主对着手上戒指发呆的情况,很短几乎是他看到的瞬间堂主就恢复了平常拒人之外的模样。
他还曾猜测过,这是不是堂主心爱之人送的,才让人念念不忘。但转念一想,堂主这个性子很难有人能走进人心里。
但大抵也是故人之物,不然也不至于让堂主成天戴着,那指节上都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白色痕迹。
“吱呀——”
房门被打开,李山立刻收起那些胡思乱想,将水盆端到了凌晏和面前。
他垂下眼眸,视线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牢房里的情况。
血红的皮肉一片一片地散落在地上,上面还有没有干掉的鲜血,只一眼就差点让李山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连忙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铜盆放在了回去,期间他小心地打量了凌晏和一眼,对方面色依旧如常,但下颌紧绷着,心情不算很好。
看来是没问出什么。
李山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凌晏和身后走出了天牢。
直到久违的阳光打在身上后,李山才觉得身上那股阴冷气在慢慢消散。
“凌晏和,你将我兄长的尸首还回来!”
少女的嗔怒声落下,李山心里一惊,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这沈姑娘怎么偏在堂主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
不等他细想,黄符就已经冲了过来。
烈火爆开的瞬间,被无形的屏障裹住,没炸出什么伤害,但那灼热的热流还是烫着了李山的头发,他着急忙慌地扑着点点星火,快步走出了能被波及的范围。
沈渺渺双眼都是红的,她紧抿着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着凌晏和,手上动作极快,眨眼间百张黄符就悬在凌晏和身边。
“轰隆——”
炸出的火焰几乎都包裹成了一个火球,将凌晏和的身影都罩住,这下就连李山都觉得沈姑娘下手真狠,这是真想要置人于死地。
可等火焰消失,凌晏和的身影也没了踪影。
李山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再次睁开时便看到他们堂主竟然已经出现在了沈姑娘面前,那雕着龙纹的剑鞘就横在了沈姑娘脖颈处。
太快了,他都没看清,他们堂主不愧是天命之人,这等神速。
“凌晏和,你拿我兄长尸首作甚!他已经死了,难道连安稳入葬都不可,非要被打上魔头的称号永生不得安稳吗?!”
沈渺渺厉声说着,声音却已经哽咽:“我不懂为什么断水崖一别世间便变了个模样,阿寒踪迹不明,我兄长不仅成了魔头还死在了你手下,为什么?”
“为什么他偏死在了你手上!”
“他们说你拿我兄长尸首是为了用尽邪术让他不得入轮回,永生永世都只能在你身边经受折磨。这些都是传言,我不信。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少女吼着,强忍着情绪,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链,一颗一颗砸落了下来。
李山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沈姑娘似乎并没有那么恨他们堂主。
“真相就如他们所言。”
话音落下,李山和沈渺渺都愣住,不禁看向凌晏和。
“沈别挽死得太轻巧,这样不够。我不仅要让他永生永世不得入轮回,还要将他从阎王殿里拖回来,把他永远囚禁在我身边,为他拷上锁链让他只能像条狗一样在我脚边苟活,最好再将他的腿骨砸碎让他再也不能跑走。”
“折辱他欺凌他,让他哭不出也逃不走,只能跪在我面前只能依靠我,这不是很有趣吗?”
凌晏和站在阳光下却如同从炼狱里出来了的厉鬼,那双幽黑的眼眸弯了些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似乎已经在脑海里描绘那骇人的场景,并且真因此而喜悦。
阴冷甚至带着笑意的声音落下,李山不仅打了个寒颤,牢房里那股子刺骨的冷意又涌了上来。
“凌晏和,我杀了你!”
凌晏和目光瞬间冷了下去,长剑出鞘,带着耀眼的光芒一击就将沈渺渺击退。
刺目的鲜血落在地上,沈渺渺却抬头看向凌晏和,那双向来纯净的眼眸里被愤怒恨意还有失望所覆盖。
“下次我会直接杀了你。”
话落,凌晏和便瞧都没瞧人一眼径直走过,李山立刻跟了上去,在路过沈渺渺时还是不忍心将揣了很久的伤药递了过去。
这几个月来找堂主打架的人太多了,贺家公子,妖族圣女,就连前些日子连从不出面的叶家长女都来了一趟,虽然堂主只跟贺家公子打了一架,但他看着实在觉得心惊便在身上背了伤药。
不为别的,就为了倒是仙门议会时他们戒律堂能少些指责。
伤药瓶子没有被接过,但也没有被打飞,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李山轻叹一声,将药瓶放下,连忙跟上了凌晏和的步伐。
但没走两步,面前的人就停下了脚步,李山一愣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堂主,天牢内还有未审讯完的魔修。”
面前的人颔首,李山立刻后撤离开朝戒律堂的方向走去,走之前他瞧了一眼,原地已经没有了凌晏和的身影。
李山摇了摇头,他们堂主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这不是他能探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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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寒山。
凛冽的寒风如刀刃般在山间呼啸穿梭,在坚冰的地面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山顶冰雪覆盖放眼不见活物。
凌晏和踏在冰上,寒风吹过,他的发丝睫毛都染上冰晶。
如此严寒的地界是容不得活物的,寻常人在这里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要被活活冻死,凌晏和就沿着山脚往上走。
严寒不曾将他击退,风雪不曾吹走他,他不用法器不御剑飞行,自虐一般走着。
从山脚到山顶要多久?
直从天明之时走到落日余晖。
橙红色的夕阳光打在坚冰上,将整座觉寒山都笼罩在光芒之中,但也是徒劳的照耀。
凌晏和停下脚步,看向山顶处的凸起的一块冰堆,那双幽黑的眼睛就这样望着,眼中的风雪似乎在余晖的照射下渐渐融化。
他抬起手敲在冰堆上,那冰丘便裂了开缝。他手上动作没停,继续去敲击这冰丘,将松散的冰块拨到一旁,没有松动的便被手指扣住掰开。
那双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在寒风中逐渐变得青紫。
可凌晏和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他就这样不停徒手去挖那冰丘,直将那冰堆挖成平,那双手还是没有停止。
寒风侵体,将手指冻得僵硬甚至结成冰块,在碰到坚冰的时候力道大的直接断开,鲜血甚至还没来得及流出就被冻住,最后在冰土里留下刺目的赤红。
凌晏和动作反而更快,那双黑眸望着逐渐深长的冰洞带上了些不宜察觉的亮光。
那双手被冻成了死肉,在他不知轻重的动作下被碰撞成肉块掉落下来,偏又仗着修士恢复快的特点再次复生长出血肉包裹白骨,然后再受冰雪侵扰。
如此反复。
终于,凌晏和摸到了那光滑平整的冰块。
是一口冰棺。
那早就被冻得没有知觉的手不断扫去冰棺上的碎雪,显露出棺内的人的模样。
如玉的面容,如墨的长发,修长的手指,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
凌晏和没有丝毫犹豫地取出潜龙剑,干脆利落地将棺材盖挑开,轰隆一声砸在冰土上破碎成大小不一的冰块。
这么大的声音没有引起冰棺中的人的丝毫注意。
凌晏和看着那双依旧紧闭的眼睛,眼中的喜悦褪去了些,他将双手搓了搓,直到热乎些才缓缓伸入棺中去摸那人的心口。
凉的,没有跳动。
黑眸中的亮光随着落日沉入了黑夜中,只剩下一片悲凉的死寂。
“半年了,林清寒。”
凌晏和开口,声音沙哑得不行,仿佛嗓子里被灌了碎冰。
他上次等了半年,按理说林清寒该醒了。
或许是他的手被冻僵了感觉不出来罢了。
凌晏和身体动了动,他伸出手缓缓爬进了亲自挖的深坑中,躺在了那还能容下一人的冰棺中,他将头枕在棺中人的心口。
寂静无声。
终于,最后一点希冀也被按灭。
“林清寒,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这世间,只是我没找到你,对吗?”凌晏和问。
寒风呼呼吹着,聒噪得很。
“许姬逃了,她杀了凌成雄,倒是个狠心的。我在找她的下落,你们联手过,说不定她离开便是去和你会面。等我找到她,你是不是就会出现了?”
凌晏和抬手搂住林清寒的腰身,近乎亲昵地询问。
“今日沈渺渺又来找我要你的尸首,我不会给她,万一你又活在这个躯壳里了。”
凌晏和垂眸,从人的腰身处丈量:“我同她说要给你打副镣铐,锢在腰间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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