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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步晚深以为然,信服不已:“裤老师不愧是富贵人家出身,见过世面,目光就是比我们这些市井小民长远啊。”
“但即便是卖版权,版权方也是要看原作数据的。”梅川酷子说,“假如我能将这免费文打赏上鱼塘文学网主页,引起版权方的注意,我就可以成功逆天改命了!岸老师,成败在此一举,你且看我的吧!”
说着,一发百元打赏就投了进去。
哐哐哐,鼠标几下点击,梅川酷子眼都不眨,数千元砸进去,瞬间就将他的文章顶上了打赏榜前几名。几乎是立刻,得到了曝光的文收藏开始唰唰上涨,评论也一条接着一条地蹦出来了。
但是这还不够。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梅川酷子想要的,是打赏榜首,金字大喇叭全站广播的位置!
此时挡在他前面的,还有三四名作者。他又追投了几次打赏,瞬间将他们全都超了,直接力压群雄,位列榜首。
谢步晚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他第一次见证钞能力的强大。如果梅川酷子真的能因此被版权方看中,那他的一切付出就都是值得的,甚至能够得到数倍的回报,成功翻身!
可是——事情真的会这样顺利吗?
梅川酷子能想到的,其他作者自然也都能想到。
打赏榜,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角逐场。不仅仅是梅川酷子,有许多不出名的作者,都会为了改命,去倾家荡产给自己的文砸钱,将自己送上打赏榜。
如果当期没有人竞争,将自己砸上榜首的作者说不定真的可以逆天改命成功,跻身大作者行列。
可是如果当期遇上其他人也想打榜,那场面就会愈演愈烈,逐渐发展成一场神仙打架,形成无底洞般的竞争。
争夺打赏榜,最常见的结局,是作者们把自己所有的收入都砸了进去,倾家荡产也没有竞争过别人,反而让自己分文不剩,最后被送进黑屋精神康复中心。
正所谓:鱼塘赚钱鱼塘花,一分也别带回家。
十分不幸地,此刻的梅川酷子,就遭遇了这样一场窘境。
他才刚刚登上榜首,风光了不到两分钟,便见到位列他身下的打赏榜第二名一个打赏砸下去,将他反超,取代了他高高在上的位置。
梅川酷子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连忙追加打赏。而就在这时,后面第三、第四、第五位也开始相继发力,你追我赶,不断往里砸钱,企图超越排名比自己靠前的人,让自己荣登榜首。
“怎么会这样……?”
梅川酷子神情凝重了起来。
平时打赏榜的竞争分明没有这么严重的,今天为何如此反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梅川酷子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期打赏榜竞争如此激烈的原因,正是他们刚刚才抗议过的主页榜单规则修改!由于大量的免费文被从主页踢了下去,失落的免费文作者们心有不甘,于是相继盯上了打赏榜,想要为自己挣一个出头之日。
刚才还携手并肩,为争取自己的权益一同奋战的免费文战友们,竟然在转眼之间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劲敌!
梅川酷子本没有这样执着于榜单位置,可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朝里面打赏,你超超我,我超超你,裹挟着他不得不参与竞争,被迫氪金。在这种紧张、热烈、充斥着生死决战荣誉感的气氛中,他终于也上头了,被激发起了那该死的好胜心。
“我就不相信了,今天我非拿到这个榜首不可。”梅川酷子五官扭曲,面目狰狞,泛红的双眼紧紧盯视着计算机显示屏,手中不停转账打赏,“来啊,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超我?!”
第99章 命都给你
梅川酷子陷入了打赏冲榜的临时疯狂中。他一时猖狂大笑,喊着“桀桀桀桀宁我超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超我!”一时面目狰狞,眼歪嘴斜地低头转账,红着眼恶狠狠道“叫我一声榜首,命都给你!”
谢步晚看着逐渐露出癫狂之态的梅川酷子,忍不住后退一步。
疯了,彻底疯了。
数据竞争果然会使人变得面目全非,即便是免费文作者也不例外啊!
被梅川酷子散发出的狂热气氛所震慑,谢步晚踉踉跄跄地逃离了宿舍,在校园中瑟瑟徘徊,直到傍晚才回来。
此时的梅川酷子,已经冷却下来了。
他静静地歪斜在自己的位置上,瞳孔扩张,脸色灰败。谢步晚摸了摸舍友,感觉硬硬的,原来是死了。
宿舍中静默良久,终于,梅川酷子的尸体开口道:“我赢了。”
谢步晚:“那……恭喜你?”
“可我并不觉得快乐,”尸体惆怅而迷茫地回答,“我只感觉到无尽的空虚。”
“我付出了比自己所能得到的最高版权稿费还要高出数倍的金钱,碾压了所有的作者,登上打赏榜榜首,得到了大喇叭金字宣传广播。我收获了无数读者的收藏,评论,飙升的人气和其他作者的敬畏,版权方也争先恐后地来联系我。”
“但我只感觉迷茫,如今我得到的这一切,好像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不是我写作的初衷。”
“明明我最开始……只是想将自己觉得有趣的故事讲出来,分享给更多人的人听到而已啊!”
“我赢了。但我死了。这一切,都值得吗?”
谢步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可他不是梅川酷子。他没钱给自己打赏,未曾与梅川酷子感同身受,因此也没有办法替梅川酷子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
“岸老师,”尸体在临走之前,给谢步晚留下了最后的遗言,“你要以我为前车之鉴,千万不要我的重蹈覆辙,在写作之路上迷失自己啊!”
梅川酷子的尸体被鱼塘文学院的工作人员抬走了。
他的父母来到学校里接回他的尸体,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儿子,从小活泼开朗富养到大,怎么写了两年小说,就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没关系的,写小说写死人是很正常的,”沈河校长安慰悲痛的学生家长,“现在的年轻写手啊就是矫情,不像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那么耐超了。压力一大就容易猪脑过载,遇到一点困难就精神崩溃,到处叫嚣着寻死觅活。我们学校每年都要笔名自杀好几个学生,对这种事情的应对经验,已经很丰富了。带回去给他多喝点农药调理一下,放着不要动,过段时间他的尸体就会自己慢慢回暖了。”
梅川酷子的父母哭哭啼啼地带走了儿子的尸体。
鱼塘文学院写死人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校园。所有学生都从教学楼或者宿舍里探出头来围观,既好奇,又为之兔死狐悲。即便沈河校长带着边济老师竭力维持秩序,还是控制不住负面情绪在学生中的蔓延。
“各位,我要转学了。”
寝室里,矢曲道得对各位舍友们说。
梅川酷子身上发生的惨剧,让沉痛的气氛感染了寝室中的每一个人。这时候矢曲道得再向他们告知这样的噩耗,他们竟然都满面麻木,不能挤出一丝多余的遗憾与悲伤来。
“转学也好,多转点好啊。”谢步晚叹息道,“这鱼塘文学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郝涉游:“嘘,岸老师,谨言慎行。矢老师,你怎么忽然决定要转学了?”
“并不是忽然决定的。从上一次缩圈跑毒开始,我就隐约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裤老师的事情,让我坚定了一定要这样做的决心罢了。”
矢曲道德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抱着笔记本向各位舍友道别。
他真心舍不得这些很好相处的舍友们,转学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鱼塘文学院的创作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规则朝令夕改,沈河校长和边济老师不作为,不维护作者利益,而且以前我赖以生存的文阀,如今也彻底散了。”矢曲道得意志消沉,看得出来他的创作热情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尤其是现在又出了裤老师的事情……哎,我已很非常努力,但是实在没办法坚持留下来了。”
“可是出了鱼塘文学院,外面其他的文学院,也差不多啊。”谢步晚说,“创作者就是食物链底端,最下游的人群,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以前文阀的前辈们都去那边了,他们会接应我照顾我的,总比留在鱼塘文学院要好些。”矢曲道得说,“大家不用太担心,也不必想念我。我们毕竟还同在往闻市中,此去不是永别,只要一直坚持创作,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他向舍友们一一道完别,提起包袱离开了。
寝室中只剩下郝涉游,谢步晚,季基邦应三人。
“唉,两位老师,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大家,但是我大概……也不能再战斗了。”季基邦应沉重地叹息一声。
谢步晚大惊:“基老师,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说来话长,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我们都是关系这样亲近的舍友了,告诉你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季基邦应长叹一声,“其实……”
“我得了电子阳萎。”
谢步晚:“啊?”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鱼塘花市两头跑。原本我感觉自己对写黄充满了热爱,可一年写下来,每天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我逐渐感觉,自己的热情,不再能像当初那样,轻易地被刺激起来了。”季基邦应对他们坦然相告。
“过去,我将写黄视为像喝水吃饭一样重要的、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醒着想写黄,睡着了梦见自己写黄,一旦想到什么新鲜刺激的play就精神奋起,欲罢不能。”
“可是,随着我的黄越写越多,我感觉翻来覆去,也无非就是那些花样。当年新鲜的玩法,如今只道是寻常,无非是笔尖几下抖动,一写千里之后便感到索然无味。”
“你看着我如今更新量还是那么大,一章能有那么粗,那么长。可是实际上,我已经是到了该码字的时候,快速地草草写一下就结束了,而且疲软期很长。往往一天更一万,一周不更新。”
“没办法啊,码字现在对我来说,可真正是变成了跟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必要的时候,解决一下生理需求罢了。”
谢步晚哑口无言:“……”
“再这样下去,或许我也会变得像裤老师一样,成为一具被更新和数据控制的尸体吧。”季基邦应惆怅地说,“假使一个创作者失去了创作的激情,他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两样?想当初我基霸收藏家啊,也曾是风光无两的天才少年,振臂一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光复涩涩舍我其谁?!如今竟然也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啦。”
“我还是觉得,曾经轰轰烈烈的少年郎,不应该被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磨平棱角。我不愿让你们看见我日后萎靡落魄的模样,不如就此笔名自杀,让你们这些同僚、那些欣赏我的读者,对我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我最光辉灿烂的那一刻。”
“再见了,朋友们。我退学了。”
第100章 我等得起
京绳建康得了写功能障碍正在休学调理身体,梅川酷子和人抢榜把自己给写死了,矢曲道得因为无止境的缩圈跑毒决定转学,而季基邦应罹患电子阳萎终究选择了笔名自杀退学。
入学时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六人寝室,如今又只剩下了谢步晚和郝涉游两人。
面对空荡荡的寝室,谢步晚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他原以为自己是为七杀而来的,在这条写作之路上除了七杀,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可真到了人走茶凉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寝室里拼字的热热闹闹、大家既是对手又是朋友的你追我赶,曾经带给他多少充实与快乐。
“超老师,你不会也离开这里吧?”谢步晚无不担心地问郝涉游,“咱们寝室,可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别担心,岸老师。”郝涉游安慰谢步晚道,“我可是立志要看到沈河校长被人爆超的作者!沈河校长一日不倒,我郝涉游一天不封笔。拼的就是一个看谁命长。”
谢步晚听了大为感动:“超老师,看来在见证鱼塘文学院倒闭之前,我都不用担心你会离开这里了。”
寝室中的气氛活跃了少许。
俗话说盛极必衰,否极泰来。在舍友相继离开的悲恸之后,谢步晚终于收到了这段时间以来,他能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一封来自七杀的邀请函。
“我听说你的舍友相继退学离开,担心你心情不好,特地赶来安慰你一下。”七杀说,“你的舍友们不过是回归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你不必为此太过介怀。”
七杀约见谢步晚的地方,在学校外一家位置较偏的咖啡店里。
店中很安静,三三两两坐着些鱼塘文学院的学生。他们大都点了一杯咖啡,坐在窗边或者僻静的角落里打开计算机,码字赶稿。写作的人是没有休息日的,他们从每天早上睁开眼,到深夜闭上眼前,每一秒都是工作时间。
“我其实还好,七杀老师,只是寝室里没人了,一时有些不太习惯,过段时间就会缓过来了。”谢步晚搅拌着面前杯子里的咖啡,没来得及融化的黄糖发出细微的沙沙响声,“怎么说呢,对舍友们退学这件事……感觉有些可惜吧。”
“比如说京绳建康老师,他虽然是死线战士,但慢慢地写,还是能赶上更新任务的。如果不是京绳横豪那么用力地鞭策驱赶他,他也不至于被榨干到要休学疗养的地步。”
“矢曲道得老师,原本文阀在的时候,他文运亨通成绩斐然。现在文阀虽然倒了,可他曾经积累下来的读者底蕴还在。数据就算没有以前涨得快了,但总比那些毫无基础的作者好吧?他却要放弃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来过……”
“梅川酷子老师,以前免费文写得很好呀,却偏偏被榜单规则的修改背刺,竞争打榜打得走火入魔,以至于掏空了自己……”
“还有季基邦应老师,看到他如今的模样,我尤其觉得害怕。大家都是凭着一腔热爱走到现在的,万一哪天热情被消磨殆尽,江郎才尽了,我是不是……也会沦落到和他一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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