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核也需要时间的。”
自从上次李钱坠河,1099忽然发了善心,对这个一向讨厌的同伴产生了善意,耐心的接着解释道,“如果阿荣在审核结束之前,死了,那么他就彻底…死了。”
李钱保持着擦汗的动作,窝在手心的指骨彻底发白,掌心淌出的鲜红色的血滴在了素色的枕套上,声音卡壳了好几次,“那有什么办法吗?以命换命还是互换灵魂?”
1099看着表情极尽癫狂的人,一种害怕的情绪在程序设定中衍生,“不行,不行!没有办法的。”
李钱收回了手,默不作声的回到了沙发,拿起笔仿着李解荣的字迹接着写信,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看了惊寒。
台风眼的正中心是安宁的,是李钱独留给李解荣的,而风暴是直面天地的挑衅。李钱捏着笔帽虚套在笔盖上,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的声音是笔敲扣桌面的声音。
短短五天的时间,李解荣连自主进食都已经做不到了,每日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问时间,问有没有醒的信收到。
李钱总会在这一刻拿出几张新的信纸,和李解荣并排躺着,用一贯嘶哑的声音轻声读着信的内容。
“你只关心他们,怎么从来不关心关心我。”李钱吃味的点着被信内容逗笑的人。
身体每况愈下,而成功的讯息遥遥无期,李解荣反而看开了,无比珍惜如今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眼皮沉重的撑不开,嘴巴更是张合的困难,李解荣用手指探出被窝,扒拉着旁边的手,断断续续的说道:“我关心你。”
太直接的话,李钱反而听了磨耳,搓着发烫发痒的耳垂,连接话都忘了。等回过神,胳膊旁已经贴上一个脑袋,李钱侧身将人彻底纳入怀中,温柔的眼望向虚空,逐渐冰冷起来,魔怔的与黑暗对视。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1099破音的大叫,试图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
“1099,这个小世界如果要崩了,你们是不是会紧急将人召回,我记得这个是一条强制指令。”
李钱停在了一间平平无奇的矮房前,而无人知晓,一颗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核弹深埋于地底,占地面积庞大到足矣堪比一个小型的学校。
“我很早就告诉你,这个不是普通的世界,所有的规则都不一定在这试用。”1099竟化为一个白色的球体,阻挡在李钱面前。
李钱一把拽过白球往后一甩,独自踏入了没有一丝亮光的房间。
落了灰的木地板留一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而昏暗的地窖迎来了阔别多年的主人,早在刚来到这个世界,李钱就计划好了一切,杀掉李解荣,引爆世界,成为唯一合法的宿主强制登出。
早已经被废弃的地方再一次被重启,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滴滴滴的倒数音像是催命的锣鼓,胸膛那把已经被插上的刀反射着光屏的蓝光。
李钱眷恋的抚摸过那刀柄,鬼魅般的声音像是地狱爬出的幽魂,缱绻的蛊惑着过路者的人心,怨恨的吞噬着血肉,“阿荣,同样一把刀,同样的位置,就当是你,了结了我吧。”
血液流逝的太快,李钱撑不住身子摇晃,精干的腕骨贴合着胸膛,握着刀柄更加深入。
李钱抹掉沾染到刀柄上的献血,声线由平稳突转高耸,“计算好的时间和角度,只要能再倒计时前死去,那合法的宿主之位只会是阿荣的。快啊!李钱,你快死啊!”
“4、3、2…”
“宿主强制退出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寻入地窖的1099只能维持基本的球形,白色从球体褪去,透明从中心晕开,这不是回归主系统的预兆,是走向灭亡消弭世间的告示。
1099望着倒在血泊中的人和已经被世界规则停掉的倒计时,拟人性的自语道,“原来这就是爱的感觉,爱不是索取,是牺牲。”球形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但1099却兴奋的大叫,“我明白了!我明白什么是爱了!”
一只大手突然捏住空气,1099仿佛被掐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哦,冒牌货,还通了人性,有意思。”一句话间,顽劣的声音连同那一团透明的空气同时没了影。
病区里格外安静,几个小护士的声音影影绰绰的从楼道响起。
“唉,909病房的昨晚走了,多帅一小伙啊,可惜了。”
“对啊,遗物都没人来领。”
“他不是有个哥哥嘛,长的挺帅,天天有事没事不是坐那门口写信,就是在病房看他弟弟,白天还看着人,怎么现在没来?”
“不知道,这最近来的这一批人,死的多了去了,停尸间都放不下了。”
“对啊,来的时候年轻力壮的,没几天就…”
“别是什么传染病。”
“好了别说了,上面说了这事由不得我们讨论的,今天早上火葬场要来一批车,咱们赶紧的。”
………
又一年夏,连着三次没有收到信,子时拉住了送信员,焦急的问道:“有没有李解荣的信,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
“哎呦,你可别问了,一天问八百回,没有就是没有!”送信员背着一包的信,好说歹说才挣脱开。
“诶,子教授,午教授,好久不见啊。”国字脸男人笑呵着脸走近,关切到,“最近实验怎么样,进展还顺利吗?”
“顺利,我想问问我弟弟的情况,他已经好久没有给我们回信了。”午时回握过手,急不可耐的直入话题。
“哦,你弟弟呀。”
国字脸男人砸吧了几下嘴接着说道,“因为不同属一个部门,那边具体情况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不过等你们实验成功了,也就到了可以出去探望的时间,到时候可以当面问问,是不是这几周懒惰调皮了,连自己哥哥写的信也不回了。”
看出了对方是推托,午时也不由沉下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温和的回答道:
“您知道的,这个实验就差最后一步,弟弟早晚能见得到,但您快调任的时间也到了,这个实验结果要是赶不上您,这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国字脸男人也失了稳健,表情变化莫测,眼神上下飘忽着,一向洪亮的声音也吞吐起来,“实验不急,我们注重结果,花多少时间也都不是事,毕竟急不得对不对。”
子时和午时对视一样,连伪装都不屑于扮演,午时掐着对方粗壮的脖子,高声质问道,“我弟到底怎么了!说!”
旁边的警卫立马聚集了起来,扛着枪纷纷对准中心的两个人。
第74章
眼见着局势逐渐失控, 国字脸男人垮着脸对午时说:“算了,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蜿蜒小路过于狭窄,曲曲绕绕的消失在天际, 无法通行的车辆停在了一颗茂盛的大树下。沙沙的叶片煽动出脆耳的声音, 正值燥热的夏, 吸入的气都堵塞在胸口。
午时、子时下了车,望着周遭僻静的郊外,不见人气的天地, 迎来了这一年来第一批外来的客人。
“虽然他们不是研究人员, 但也不能安排在这样的地方吧。”蚊蝇糊在脸上,子时蹙着眉低头快步走过。
国字脸男人没有说话, 默不作声的跟在后头,额头的汗已经哗啦啦的往下落, 灰色的中山装也已经透着深色。
绕了几圈, 终于看到了边, 午时难压面上的笑容, 指着不远处的屋子, 高声说道:“就是那了吧,不过这屋子也太小了,一群大老爷们怎么够住。”
“够住。”木门从里面被推开,露出昏暗的堂屋,一个高挑的人影站在门槛后,挑着忧郁的眼, 微佝着背。
“陆随?你也和阿荣分到一块啊, 那好那好。”午时有些语无伦次,侧着头往陆随身后看,“阿荣呢, 怎么不见他出来。”
“阿荣…”
陆随声音沙哑,大掌贴着眼睛抹过,片刻又扬起苦涩的笑,“团圆了,总算团圆了。”
子时、午时跟着陆随往里走,走过光线不好的院子,落了灰的里屋,穿过发着酸臭味的厨房,推开了那道上了锁的后门。
千百座坟碑参差不齐的从地里长出来,灰色和黄土色成为了世界的主色调,没有蝉鸣,没有风吹叶声,死寂一般的萧条在这片土地蔓延了365天。
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只是有些话说不出口罢了。午时摇晃着步子,任由僵硬的腿骨捣着已经破烂不堪的内心,“阿荣,在哪?”
“这。”
陆随熟练的在前面带着路,停在了一块小土坡上,整个小土坡只有一块石碑,风吹过,黄沙磨着石碑,带着难以言喻的孤独。
“这位置,能让阿荣看的更远更高,对着我那屋子,我也能一眼瞧见。”
陆随拍掉石碑上几乎不可查的灰尘,颓然的从兜里掏出三根自卷的烟,一根放在嘴里干嚼,另外两根夹在指缝递了过去。苦涩的烟叶被牙齿碾成碎渣,生硬的吞进咽喉。
“什么时候的事。”午时接过食指粗的卷烟,盯着什么字都没有的石碑看。
“去年吧,变异人都死了,都死了。”似乎想到了什么,陆随徒手刨着石碑旁的一小块泥,一个铁盒子渐渐露出样子。
“阿荣写给我们的信,抱歉啊,把你们的也拆开看了。”
陆随将沾泥的手背过身,用力的擦在后背的衣服上,稍干净的手指抠着铁盒顶部,四封信安静的躺在盒子里,陆随犹豫拿出信,哽咽的说道:“太少了,阿荣留下的太少了…我过去晚了,就只剩下这些了。”
午时只感觉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全身力气被抽空一样往后倒,身后的石碑被撅的往后歪。
子时赶忙接过要落到地里的信,另一只手试图扶起那块歪了石碑。
“不用扶,阿荣不在里面,里面是空的。”
陆随将人扶起,人移开的位置露出一个长方形的坑洞,而里面空无一物,“我去的时候,所有人的骨灰都混在一起,他们都没有亲人,就都给撒到大海里了,死前被基地困了一辈子,死后总得去看看吧。”
“对,去看看,去看看。”午时望着下面排排密集的石碑,心酸涩到麻木,前半生忙忙碌碌,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连仅有的也失去了…
“陆随、李钱、午时、子时。”
四封信的重量沉的抬不起手,子时描摹着被拆开又粘合上的信封边缘,指腹那块肉被纸片压出细长的痕迹。
看似平静的情绪在触及信封表面的字迹后瞬间崩溃,膝盖直直砸进地里,额头贴合着冰凉的石碑,将没有温度的信纸贴进胸膛,撕心裂肺的哭嚎惊扰了后山的鸟雀。
天黑了,三人带着四张轻飘飘的信走在黑寂的小路上。
夏风没有一丝凉意,吹着天空的云层缓缓飘动,子时停下脚步,仰着头痴迷的望着浩瀚的星河,初见时阿荣那双纯真的眼反反复复浮现脑海。
子时噙着笑,伸手探向夜空,人踉跄的前后挪动,突然抽空精气般,身子往后一栽,睁着眼没了呼吸。
冬去秋来,房地产猛然兴起,全国各个地方都盛行推平土地,将钢筋扎进地里,把房子拔高到云层上去。老城区甚至郊外都被分隔成一块一块的,施工队紧锣密鼓的入驻。
一间空了几十年的平屋被推平,没想到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警察将那块地围了个圈,密不透风的谁也进不得,工程也就紧急停工了。
越不让人看,好奇心就越盛,几个年轻的小伙趁着月黑风高钻了进去。
五个人壮着胆子,走进院子,院子里堆着被挖出来的石头堆,而那个坑洞被铁皮封住,五人泄气的准备往回走,一个个高的拉回了人,提议往屋子里去探探,犹豫了片刻,互牵着手往前面被贴了红条的房里走。
只有一层,里面装饰也陈旧,一眼望的头的东西让少年们一点兴致都没有。
“回去吧,真无聊。”
“啊!救命啊!”还没有说完,旁边的伙伴不知道踩着什么,咕噜噜往下掉,几声闷哼响起。
“诶,没事吧,你那安全吗!”四个人趴在那个黑黝黝的洞穴上,手电筒开着往里照,狭长的楼梯一路往下,微小的灰尘围着光亮飞舞。
“谁在里面!”院子外高声呵斥声吓得五人一激灵。
四人焦急的看着洞穴里的伙伴,呼唤着寸头男的名字,盯着门外越来越近的灯光,慌乱的抓出对方从里面伸出的手,推挤着从后窗翻了出去。
狂奔出几公里,五人大喘息的停在了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上,虽然一无所获,但闯进了黑暗已经被认定为历险成功。
寸头男摔得全身都疼,早早告别了几个好友,抢着上了最后一班的公交车回了家。
猫着身子进了卧室,胡乱的把脏兮兮的衣服裤子脱掉,软布料甩在地上发出嗡嗡的撞击声,这才想起防身的刀还没有拿出来,摸着裤兜掏出了一把银制的小刀和一把生锈的铁刀。
“这哪来的?还怪好看的。”
男孩被刀柄上精密的螺纹迷了眼,细细端详着突然出现的物件。仔细看才发现刀柄顶端有一个被掏空的洞。
“里面好像有东西。”少年惊呼一声,将洞对着灯泡,眼睛眯成一条缝往里瞧。
拿着中华铅笔往里挑,一张暗黄不接的卷纸被掏了出来,铺平开来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李解荣”,整张纸除了这个名字没有其它东西。
“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上不上学!”门外传来马桶抽水的声音,夹着洪亮的女声。
那张纸和刀一把被塞进桌肚子,房间昏暗,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被深渊巨兽吞噬,没了一点声响。
光怪陆离的梦里,一个男子被水流冲到了河岸,雪还在疯狂的往下洒,很快覆盖了男人,只留下一把刀还出露在雪面上。
天地翻转,时间弹指间流逝。
正午,暖阳从正上方打下来,雪地里的男人撑着身子,摇晃的往前走,一个白着头发的老伯提着白色的兔子路过。
画面再一晃,雾蒙蒙的烟在屋子里缭绕,男人开着衣襟坐在床上,一只手掌上放着纸,一只手拿着木炭笔,一笔一划的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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