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年来,这座石室风吹日晒,在四季回风和地下流水的侵蚀下,却又涅槃重生,造就了今日这一番奇观。
如此胜景,若是叫来明黛,定要兴高采烈地赞叹一番,但贺青冥已顾不上欣赏美景,因为他已发现,柳无咎浑身热得厉害!
他抱住柳无咎,翻开他的袖口,正要去摸摸柳无咎的脉门,却发现柳无咎腕口处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线,而且这一圈红线不是戴上去的,竟像是刻在骨子里、流在血脉里的。
贺青冥脸色一变,这分明是“菟丝”的烙印。
女萝发馨香,菟丝断人肠。人生到头,不过一场苦相思。地宫之中,女萝菟丝捆住了柳无咎,叫他入了圣陵,又陷在情天苦海之中,他虽最终挣脱,相思毒却已入骨,已无药可救。
柳无咎忽然睁开了眼,他的心上好像有一把火,将他的一张脸烧得通红,却将他的目光烧得更加明亮。
他看见贺青冥的一瞬间,眼里便似迸发一阵最激烈的火花!
“青冥……”柳无咎在呼唤他的名字。
“嗯。”贺青冥回应了柳无咎的呼唤。
柳无咎似乎有一点激动,他那炙热的目光里,忽的多了一些迷乱的情愫。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贺青冥,慢慢地握住了贺青冥的手。
贺青冥的手指动了一动,也握住了他的手。
柳无咎露出了一个孩子一样的笑容,而后慢慢地直起身子,轻轻地抱了抱贺青冥。贺青冥忽然道:“你感觉怎么样?”
柳无咎目光闪烁,道:“我还好。”
“是么?”贺青冥道,“可我瞧你似乎很热。”
柳无咎脸红道:“怎么可能……?”
贺青冥却道:“我听说这个时候,是会有些热的。”
柳无咎脸上更红:“这个时候?”
“无咎,你总该记得你的梦。”贺青冥顿了顿,似乎也不大好意思了,低着头小声道,“你总该记得,你梦见我的时候。”
他说完,又忽地抬起眉眼,仔仔细细地瞧着柳无咎,似乎抱着什么决心,道:“无咎,我想成全你。”
柳无咎心头重重一跳!
他早知道贺青冥的眉眼很是多情,只是从前太过冷漠,然而此刻这一瞬间流转的眉目,竟叫人如此心驰神往。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贺青冥会这么瞧着他,说要让他美梦成真。但今时今日,他又如何接受?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这一切却比梦还要荒唐。
贺青冥却道:“无咎,你我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从前我不说,可是今日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我已不能不说……若我不能了结仇怨,至少也该让我了结你的心愿。”
柳无咎道:“那你自己呢?”
贺青冥瞧着柳无咎道:“我想要你。”
“你想要我?”
贺青冥笑了,道:“你以为只有你想要我么?”他轻轻抚摸着柳无咎的脸,轻轻道,“我的无咎生的这么俊美……我也渴望你,什么圣陵,什么未来,它们都不能束缚我,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他低下头,给了柳无咎一个轻轻的吻。
贺青冥吻得很轻,或许是因为时至今日,他仍不太会吻。他不会吻,所以更要耗尽满腔柔情地对待柳无咎。在柳无咎之前,他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有亲近过什么人,但有一点,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对待喜欢的人、亲近的人,要尽可能地温柔。
柳无咎的心狂跳起来!
菟丝终于疯狂地在柳无咎体内乱窜,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好,好!”柳无咎蓦地大笑。他终于不再忍耐,他猛的抱住贺青冥,猛的吻住他!
贺青冥的心亦狂跳起来!
柳无咎的吻却与贺青冥截然不同,恍如惊风骤雨,又那么富有野性。柳无咎仿佛不是在亲他,而是在和他较量剑法。
贺青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快输给他。他从来没有输过,但这一次,他却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喘息之中,一簇花忽然从柳无咎怀里落了下来。
一簇已然枯萎蔫黄的花,一旦落到尘土,便要化为尘埃。
贺青冥怔了一怔,柳无咎似乎不大好意思,道:“过不了多久,便是你的生日了。这里没有别的,我在甬道里看见一簇花,便摘了下来,想着什么时候再见到你,把它送给你。”
谁又能够想到,即便在这样死气沉沉的陵墓,在那样黑暗的甬道里,也会开出一簇花来?
柳无咎瞧了瞧他,道:“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花。”他又看了那簇小花一眼,似乎有些气馁,又有一点失落,“可惜,它现在也枯萎了……”
贺青冥忽地撕下一角衣衫,而后收拢了一捧破碎的花土,仔细地把它们包好。他道:“谢谢无咎,我很喜欢。”
贺青冥没有说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生日,他出生那年父亲酗酒,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通,他的生辰八字,本是父亲为了糊弄宗谱胡诌出来的。
他甚至已不太记得了,可是柳无咎只问过他一次,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今日奇变陡生,他虽已下了决心,可到底这件事他从未接触过,也从未学过,他仍是紧张的、忐忑的,就连方才那个吻也仍在颤抖。他也仍有一丝犹豫,他不知道他这样纵容柳无咎是不是正确的,他这辈子所剩时日已然无多,他能给柳无咎的并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贺青冥,他仍怕亏欠他。但此刻他的一颗心却只剩下坦然,好像一片宁静的碧海,月光抚摸着银色的海面。
罢了。
他心想,也罢。管他有一辈子、一百年,还是只有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就算他只有一分一秒,也要都给柳无咎。
他抚摸着柳无咎的脸庞,心道:“但愿你我今夜过后,都不会后悔。”
柳无咎伏在他的身上,已近狂热的神色又变幻出一点复杂,他喘着气,手指在贺青冥的脸上、唇边流连,笑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这样笑,却不似调情,倒更像是在挑衅贺青冥。
贺青冥回应了他的挑衅,亦笑道:“我便给你这一次机会。”
于是柳无咎骤然发力,把贺青冥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埋首在贺青冥的肩膀,他的一双眼睛,已似变成雪原上的一对狼眼。
他双手揽住贺青冥的腰,手指迂回绕到贺青冥的腰侧,轻轻一扣,青冥剑带着皮制的剑鞘一齐应声而落。
然后他便要去解贺青冥的腰带,却一时找不见地方,有些急躁。
他吻过贺青冥的侧颈,在贺青冥身上蹭了又蹭。
贺青冥被他蹭得有些痒,轻轻笑了笑,而后握住他的手,指引着他:“这里。”
“我怕我接下来没有分寸,青冥,我若做了伤害你的事情……”柳无咎气息已越发急促,他反握住贺青冥的手,放到自己汗淋淋的心口上。
那里有他跳动着的,一颗滚烫的生机勃勃的心脏。
他的心跳经由贺青冥的掌心,沿着两人身体的经络,一直与贺青冥的心脏相连。
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
没有任何距离,只需贺青冥手下稍稍发力,便可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性命。
江湖人最忌空门大开,他却已将周身上下所有的漏洞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贺青冥面前。
贺青冥心下一颤,他垂眼看着柳无咎,只见那少年人的眼睛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虔诚。
柳无咎忽笑了一笑,他的右手绕到贺青冥脑后,取下了那支贺青冥已经戴了太多年的木簪。
青丝纠缠的时候,柳无咎凑上前去,与贺青冥又吻在了一起。
贺青冥不禁皱眉,他整个人又变成一张紧绷的雕弓。
他的身体已经极度清醒,他的神经已被拉扯到了极限,可是他却忽然回忆起了过去。
他的过去本是一片无声的冰面,而今冰面却已被彻底打破,各式各样的声音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髓。
他听见幼年的自己在偌大的贺园奔走,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零星的笑声。
那一点笑声忽而被酒坛子摔得粉碎,女人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咒骂着,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好似永无休止,又被永无天日的宅子压抑得半死不活。
贺青冥终于感到窒息,他不得不急促地呼吸,他蓦地睁开眼,看见一线黯淡的天光。
终于有一天,那个女人离开了,园子里却多了各色各样的人。
一些人吵着、哭着,一些人却发出轻蔑的、轻浮的笑声。
他们声色犬马,那些世叔世伯们爬在男男女女的身上,对他笑着道:“飞卿,你也来啊!”
他们拉住他的脚腕,拽着他一块跌在锦绣堆里,醉醺醺地笑了起来:“小美人,你也来啊……”
贺青冥忽然想要离开,他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他的后背碰到冷冰冰的石壁。
很多年来,他亦冷得如同石壁,他亦和这座陵墓一样寂寞了太久。
年少的温阳曾经来过,风华正茂的洛十三也曾经来过,但他们都离开了。
他们离开不久,他的家园便沦为一片火海,人们在火海里变成了横冲直撞、茹毛饮血的野兽,很多人被拆吃入腹,没有留下完整的骨骸。
那一个晚上在他的心里种下了魔根,他几度走火入魔,又几度被贺星阑饥饿的哭声唤醒。
他那时还是一个少年,一个少年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四处流浪,他们住遍了每一座道观,走过了每一户人家,好心的人会多送给贺青冥一碗米汤,也有人在他红着脸小声求助的时候偷偷把贺星阑抱走。
有一次他追了很久才终于追到,却已经找不到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他靠在一处已经倒塌的墙角,把贺星阑紧紧抱在怀里,遮住了他小小的身体。
他的心脉却又不合时宜地沸腾起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贺星阑哭着叫他“爹爹”,他却让贺星阑闭上眼,不要看见他这副可怖的模样。
他忍着作祟的心魔,哼着曲子,哄贺星阑入睡,风声雨声掩盖了他跑走的调子,为他做一晚伴奏。
贺青冥终于感到痛苦。
他已彻底尝到了悲欢离合,懂得了爱恨纠葛。
他分明活了这么多年,可是这一晚,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触碰人生的样子。十二年来,那些曾经被他丢掉、压制的情绪,终于还是一股脑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人生八苦。
贺青冥的心跳已快要炸开,他痛得叫了起来。
“无咎——!”
他仰着脖子,他看见柳无咎,他知道只要推开他,就可以结束这一切,而且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的脸上已满是汗水,他的手已经抵在柳无咎的胸膛。
他气喘吁吁,他咬着牙,却到底没有推开他,他抓住了柳无咎的肩膀,让柳无咎和自己贴的更紧。
他压住了柳无咎的后脑,迫使柳无咎低下头,然后他吻住了他。
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
“无咎……”
他呼唤着柳无咎,喉咙里漏出一声遗落在风里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满足的喟叹:“……柳郎。”
这一晚他们躺在圣陵湖畔,湖面像一面镜子,里边有他们缠绵的影子。
第224章
贺青冥再度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全然黑透了。
他看不见,只听见一点徐徐的风声,他躺在一块大青石上, 身下垫了衣物。
贺青冥已感到疼痛, 他这一生感到疼痛的时候并不多, 却也有那么几次,但这一次却与以往都不一样。
他虽然疼痛,却也无端感受到一种温暖。
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感到这样的温暖。
他读万卷书, 行过万里路,他见过相爱的人们, 见过他们琴瑟相和、耳鬓厮磨, 但他曾经并不认为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柳无咎出生在冰雪与狂风堆积的荒漠,他却出生在锦绣堆积的荒漠。但即便他们生于荒漠, 长于荒漠, 也仍然不免有拈花之心。
世间的枷锁随处可见, 但总有一些人是锁不住的。
这就是人的希望,这就是人的未来。
人总归要走向希望和未来。
黑暗里, 忽然升起来一点火光, 那一点火光与天上微弱的斜月相映成趣,然后它们都向他走来。
柳无咎坐到他的身边,道:“我烧了热水。”
“嗯。”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过了一会, 柳无咎道:“你饿不饿,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贺青冥道:“这里哪来的吃的?”
他的声音却较之往常更为低沉,更有一点沙哑。
柳无咎笑了笑,道:“你莫忘了,我是在野外长大的。”
贺青冥也便笑了笑, 柳无咎看着他,不知怎么,忽然很想抱一抱他。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贺青冥如今一切只依着他。
两人喝过一碗热汤,又躺在一起,依偎着看天上渐渐高升的月亮。
柳无咎忽道:“你冷不冷?”
贺青冥奇道:“这时节又不冷。”
柳无咎点点头,过了一会,又忽然道:“那你热吗?”他瞧着贺青冥,忽而有一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忽然发现,贺青冥似乎也很不好意思。
他们就这样子瞧着对方,仿佛瞧了很久很久,又瞧了很短很短。不知是什么时候,他们的唇竟已经又磕磕绊绊地碰到了一起。
两人已轻轻喘息起来。
柳无咎的身体变得越发热了,他抱着贺青冥,喘着气道:“给,给我……”
贺青冥似乎有些羞赧,道:“怎么又来?菟丝还没有解吗?”
“我也不知道。”柳无咎红着脸,已很是羞愧和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很想你。”
贺青冥侧过头,没有看他。柳无咎又唤他道:“青冥?”
“你问我做什么?”贺青冥忍不住怪他,“这种时候,这种事情——”
164/186 首页 上一页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