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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永远沉稳、淡漠。
众人深切地感到佩服,有时陆承安在实验室通宵忘记吃早餐时,他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实验室要歇歇眼睛,便能看到挂在门把手上的三明治和牛奶。
不知道是哪个同事给的。
不是林木木。
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相当坚韧的Omega喜欢做事留名。
不管谁送的,都是同事间的关心。秉持着没毒能饱腹还有不要浪费食物的良好美德,陆承安洗漱完张嘴就吃。
一点儿都不客气。
不知不觉间,陆承安也交了几个朋友。他话虽然不多,但和同事的相处挺融洽。
因为工作太过拼命,很多时候陆承安会被医院强制休息。
医院的大门随时为他关闭。
休息时,陆承安也完全做不到让自己闲下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感觉到时间在身后疯狂地追他。
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真的没有时间了。
真的......没有时间了啊......
景尚30岁了。
他30岁了。
......他的景哥已经30岁了。
这些年在前线战场,陆承安从不敢想象他的信息素在尸体和鲜血的刺激下失控过多少次。
没有基因药剂,信息素每暴走一次,都是景尚生命锐减的伴奏。那是种警告的信号,也是种无惧死亡的高歌。
可是陆承安害怕。
陆承安曾质问莱恩,为什么要给景慈研发副作用那么大的基因剂,平均使用两支寿命缩短一年。这到底是拯救还是折磨。
莱恩当时怎么说的。
他当时说:“这是眼下的最优解。如果没有基因药剂,一旦小景的信息素彻底暴走没办法回归理智,他会死得更快。是让他晚几年再死,还是立马就死,我想很容易抉择吧。”
幸而,相隔数万里,风过无遗迹。十年来,陆承安总是能听到自远方传来的爱人消息。
虽然只是零零散散吧。
所以不愿意闭上眼睛不敢尝试睡个安稳觉时,陆承安给便自己找事做。
他考驾照,还买了辆小车。
又一年春去夏来。
树上的绿芽抽成树叶,迎风扑簌簌地抖。
又是一番美好景象。
居住的地方离医院很近,陆承安上班时步行。被强制休息的时候,他会开着车到处溜达。
今天走到医院后,他发现林木木充当门神,严肃地对他伸出拒绝进入的手势说道:“今天医院大门对你关闭,你回去吧。后天再来。”
“......”
陆承安之前反抗过,无奈没有一次成功案例。现在他聪明应对,不浪费时间做无用功,当场点点头调转方向,离开对他关闭大门的医院。
回家开车去江湖大桥兜风。
驾驶座车窗开着,清冽的风刮进来,袭乱陆承安的发。
前面有点堵车,无数车辆排成长龙。等得无聊的空挡,陆承安一条胳膊弯曲,懒散地搭在车窗上面。
另一只手便伸长去够中控台的手机,垂眸打开刷会儿新闻。
他微微垂首时,露出被高领衬衫遮挡的一部分后颈。他的腺体部分被阻隔剂严实地贴着,看不出什么,但如果凑近仔细看的话,便能发现旁边有两三个针孔是漏网之鱼。
它们出现在腺体附近,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新闻一道接一道,都是无足轻重的废话。官方总是用最漂亮的言辞,表达着无论读几遍都看不出新意的文章,晦涩难懂。
翻来覆去都一个意思。
实事儿一件不干,漂亮话一写一堆。
蓦地,陆承安的眼睛凝滞在一则明显因仓促和激动而编辑写就的新闻标题上,瞳孔恍惚般地闪烁。
【继牧寒云被景慈击杀的经典战役后,星际联盟与帝国联盟再现经典战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诞生在星际联盟!】
陆承安手指微颤地点进去。
新闻的第一句写得便是:景尚,31岁。任职元帅。
第90章
从中将到元帅, 和程菲白从少将升任至上将时差不多。虽说也是两级,但中将到元帅的跨度不是一般的大。
多少人流尽血汗穷极一生都触摸不到的高位。
牧寒云66岁任职元帅。
仅在位一年多便壮烈捐躯。
景慈从星际联盟“逃”回帝国联盟,熟虑后临危受命任职元帅。当时他56岁。
景尚只有31岁......
为什么?
担当重任,好事, 但陆承安只觉得有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冷水从脊梁骨向身体深处灌漫。血液结冰, 四肢僵硬。
他抿唇、眨眼, 嫌驾车姿势不舒服,动了动在驾驶座里的身体。前方绿灯跳转,堵住的车流缓缓启动, 后面有人鸣笛。
“呜滴——呜滴——”
本来陆承安就不想继续往下读新闻, 当即把手机一扔, 驱动车子顺畅无阻地向前。
不多时, 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承安的身体已经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车子停在不影响交通也不会被交警贴条的路边。
“......”
手机打开后,还是刚才的页面。有关景尚的元帅任职, 只是匆匆地介绍,正式文件有待拟定通告。
新闻内容向下延展——
【星际联盟元帅景尚, 击杀帝国联盟上将廖禹。】
【星际联盟元帅景尚, 击杀帝国联盟中将......】
【星际联盟元帅景尚, 击杀帝国联盟元帅......】
【......景尚击杀景慈。】
“啪嗒。”
手机从指间滑落, 掉到陆承安的脚边。他没有弯腰去捡, 只是侧首平静地看向窗外。
他看到,繁华的十字大街四通八达,前方没有红灯,可有无数车辆在宽阔的马路上停留。没有人鸣笛,没有人喊叫,他们仿佛达成一种协议, 以不认识的方式庆祝星际联盟的胜利。
每个人都在观赏、回味,欢呼景尚这个史上最年轻的元帅为他们做的贡献。
所有人都在说景尚厉害。当然也有许多人说景尚年纪轻轻手狠心绝,竟然连亲生爸爸都杀。
俘虏回来不就好了吗。
当年他父亲牧寒云就是这么俘虏他爸景慈的。
果然,景尚的狠厉绝情比他父亲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当回到医院后,同样看到消息的林木木欲言又止地说:“景尚杀了景慈。”
陆承安摇头,在数以万计认同这件事的声音里笃定地持反对态度:“景尚没有。”
尽管将近11年未见,但他敢说,自己是最了解景尚的人。
他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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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间,星际联盟与帝国联盟的战火持续不断。人人都想要活着,人人又都厌烦战争。
景慈跟田辛说过:“我兄长喜欢和平。”
偶尔有空暇发呆时,景慈便会想起言悦。他总是喜欢从言传旬口中听到有关哥哥的事情。
当初帝国联盟要言传旬将景慈交出去,所用的托词是:“小景对帝国联盟有多重要言将军是知道的,我们绝不会损害他的健康。可是我们需要更多的他。”
言传旬一口回绝:“人形武器是种畸形,你们只看到我的孩子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却从来没考虑过他要忍受怎样的痛苦。每个人的信息素基因链都是很私人的东西,小景的尤其是。”
帝国联盟代表皱眉道:“言将军这是要抗命?”
言传旬毫不让步:“如果你们说是,就是吧。”
帝国联盟代表沉默许久,再开口语气缓和许多,说:“言悦死在星际联盟,这件事情不能善罢甘休。我们能发动战争替他报仇,给他一个交代。”
打着言悦的名号,干一些伤天害理的行为。
身为帝国联盟的人,言传旬并没有把脸撕破。他伤感地摇头哂笑,颇为体面地拒绝说:“那不是我儿子的遗愿。”
“......我儿子喜欢和平。”
否则他不会因为害怕两国交战不曾向身居高位的亲生父亲求助,也不会因为害怕两国民不聊生而甘愿深埋地下化为白骨。
这个孩子善良,并且善良没有生出爪牙,所以显得他蠢笨。
言悦的遗愿不是战争。
言悦喜欢和平。
“......我兄长想要和平。”这天,景慈又说道。
前线鲜有建筑,所以时常黄沙漫天。看不清太阳的方位。
战火四起,鲜血横流。帝国联盟的上将廖禹不知道看出景慈有什么心思,本应对准星际联盟的枪口突然调转方向对准景慈。
田辛目光倏地凛然,千钧一发之际拽离景慈,接连几枪轰了廖禹的脑袋。而他的喉咙也被枪火击中,几乎烂掉半个脖颈。
“别说话,不要着急。”景慈说。他源源不断的信息素如万能良药那样裹挟住田辛,血液迅速流失的田辛失去行动能力。除了吐血就是感受被轰烂半个脖颈的真实痛感,他几不可察地眨眨眼表示听到景慈说话。
景慈又说:“你不会死。田辛,我们缘分已尽,以后你不必再照顾我。”
“你不属于帝国联盟,没有我你会死在这里。等这次战火告一段落,你就和小景回去。”
“我知道你在帝国联盟待的这10年是委屈你,等你回去后星际联盟也不会马上认可你。因为你是叛徒。”
“小景能帮你。他会升任元帅,保住一个你绰绰有余。”
田辛不明白。
他只能感觉到景慈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而这种不要命般地治愈,让景慈面颊的健康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为苍白。
“夫、人......”田辛嗓子里发出嘶哑至极的惊恐声音。
他想阻止,可无能为力。
脖颈间缺失的皮肉天降奇迹般生长出新的皮肤组织,景慈起身时有些摇晃,他命令性命已经无碍只是还虚弱的田辛:“组织所有人撤离。不许跟过来不许参与——我要亲手解决掉景尚。”
几分钟后,景慈竟然丢盔弃甲,仅用肢体拳脚把景尚揪出来和他扭打在一起。
巴掌和拳头如雨点般砸落下来时,景尚只格挡,不还手。被揍得颇为狼狈。
“现在拔枪,杀了我。”景慈厉声说道。
偌大的战场,黄沙漫天的空地之上,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景尚瞳孔微震:“什么?”
“拿枪,杀了我!”景慈音色更加狠厉坚决。
景尚拧眉:“你疯......”
“你以为我在和你玩笑?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以为这里有父子之情?我是你的敌人。”景慈一拳锤向景尚的脸,“你必须杀了我。”
正说教着,他觉得喉咙发痒低咳一声,那口呛咳而出的鲜血便像雨水似的溅景尚一脸。景尚下意识偏首眯眼,再睁开时看到景慈捂嘴闷咳狂吐不止。
吐得是血。
“小景,我油尽灯枯命数将尽......在没有人知道我是如何走向死亡时,你必须杀掉我。”因为连续不止地咳嗽,眼睛里爬上几道血丝的景慈残忍地直视自己的儿子,“我是有价值的,这种价值不可估量。”
“你要学会去利用它。”
“听我说话——我是帝国联盟的元帅,是帝国联盟向来引以为傲的信息素人形武器。只要你拿枪击毙我,回去后你将一步登天。比你在前线打十年二十年仗来得更快更实际。”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不要难过啊小景,人都要经历这么一天的。你不想快点见到小陆?你用什么见他呢?”
“就用你的中将身份吗?”
“中将也很厉害。但是据我所知,小陆那孩子的脾气很容易得罪小人。而且他长得漂亮,很容易招惹流氓啊。当有人欺负他的时候,你拿什么保护他?”
“他这次十年的牢狱之灾还不够你长记性吗?!”
“你们分开将近11年,还不够你长记性吗?!!”
“如果你一开始就是一个强者,无尽的权势只由你掌控,你们就用不着经历这些!”
“你以为你能像普通人那样活到180岁吗?”
“醒醒吧小景,你和我一样是个短命鬼,你要用比别人更短更有限的时间做更重要的事。”
“景尚,认清现实啊!”景慈吐掉嘴里的血,表情堪称可怖道,“你以为自己为什么能那么轻松地击毙江端还不用担责。因为你是中将,你是星际联盟的人形武器,星际联盟需要你。”
“小景,你要有权利啊。而我——就是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阶梯......我是你向星际联盟宣告你是战无不胜的投名状。”
“景尚,不要小孩子气,意气用事没丝毫用处。你不杀我我也要死,何不好好利用呢。”
“别哭了,小景。我是你的军功,你必须拿我回去邀功。”
“景尚,好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拔枪啊动手啊,你——必须杀了我!”
字字珠玑地说到最后,景慈像是用尽所有力气,咬牙切齿气喘吁吁。而后他在景尚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可怜模样里,于扭打过程中摸到景尚别在腰间的枪。
“爸......”景尚喊他,如孩童无助,“不要这样......”
景慈眼泪瞬时决堤流淌,但他依然将那把、由外人看来他们在争抢掌控权的手枪,强硬地塞进景尚手里。
就像和牧寒云分别时,尽管他很不舍,有些难过,但不会改变自己要做的事。景慈攥住景尚的手腕,强势地对准自己心口。
没有一丝停顿和迟疑。
“砰——!”
枪响,命绝。
景慈扣动扳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很想念你父亲。”
这位几十年来搅得星际联盟鸡犬不宁的明星就此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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