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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谌松开闻余的手,声音带上了一点沙哑:“你先回去吧。”
闻余知道傅谌现在很乱,他轻轻地拍了拍傅谌的手:“好, 我在家里等你。”
傅谌在车上的时候紧紧攥住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他的心脏依旧在剧烈地狂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晔。
他刚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只有怨恨和愤怒, 可这不代表他真的希望林晔去死。
这些年的宠爱与陪伴历历在目,傅谌是真切地经历过的, 在他最恨林晔的时候告诉他,林晔生命垂危, 快要不行了。
太狡猾了。
这是连他憎恨怨怼的权利也要一并剥夺吗?
傅谌一颗心脏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着, 因为攥的太紧, 他的手指都微微泛着白。
很快就到了医院, 从事发那天到今天已经过了快一个周的时间。在这一个周里傅谌尽量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 但是思绪总会见缝插针地在每晚入睡之际汹涌而至。
到病房的每一步傅谌都走的很痛苦。
他自欺欺人地想过一直逃避下去, 但是潜意识里他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但是太快了。
这一天来的太快了。
根本没有给他多少时间抚慰伤痛,理清思绪,他就被林晔的性命裹挟着不得不来。
傅谌在病房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才推门进去。
其实心里是做了准备的,但是真的看到林晔两颊很明显的凹进去,整个人很憔悴虚弱的模样的时候, 傅谌的心脏还是难以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林晔看到傅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很平淡地说:“坐吧。”
傅谌在林晔的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林晔的床头摆满了鲜花果蔬,从数量上看不难猜测来看望他的人不少。或许是有意不想被人打扰,林晔大概是下了命令,不让别人今天下午来看望他什么的。
整个病房现在只有林晔和傅谌两个人。
傅谌端坐在一旁沉默着, 林晔也不指望傅谌先开口,他轻叹了一口气:“胃癌晚期,最多还能再活半年。”
傅谌听完身体很明显的僵硬了。
林晔看着傅谌, 傅谌这段时间没怎么睡好,眼下的乌青有些严重,看着很憔悴。
但是好在是没怎么瘦。
看来那个Omega是有在好好照顾他的。
“原本,我是打算这辈子都瞒着你的。”林晔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该知道这些事的。”
傅谌被这番话刺激到了,他红着眼盯着林晔:“什么叫‘我不该知道’?我被你们所有人像个傻子一样骗的团团转,我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
林晔冷静地看着傅谌:“虚假的幸福和真实的痛苦,我情愿你是第一种。你现在知道了,你该怎么办?你怎么看待我,看待自己,或者是看待别的人。”
傅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情绪激动地“噌”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出他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林依芸是你的女儿!!!”
“是养女。”林晔强调了一下。
过去林晔都将林依芸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林依芸其实并非林晔的亲生女儿,就连林依芸本人也不知道。
“当时收养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小,都说她是Beta,结果后来二次分化成了Omega。还是我的,”林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揉了揉眉心,过了两秒才睁开,“命定之番。”
房间里的空气都安静了。
命定之番。
自己的养女是自己的命定之番,这真是好大的一个笑话。
“我从前从未对依芸有什么别的心思。她喜欢傅成泽,我也无所谓傅成泽当年只是一个来自贫民窟的穷小子。我甚至把盛清集团下面最有发展前景的一个分公司都给了他。”林晔顿了顿,“但是自从她分化成了Omega之后,我发现自己每次看到她都会产生许多不该有的心思,我控制不了。”
“某次易感期,我疯了一样地来找她,我残存的理智还知道给她喂点药,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这口锅只能傅成泽帮我背。我许了他不少好处,不然凭他的能力傅氏怎么可能会到今天的位置。”林晔嘲讽地笑了一下,“他跟依芸结婚的目的也只是为了钱,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沈婉君和沈聿清的存在,他居然不惜抛妻弃子也要和依芸结婚。”
傅谌听林晔说起这些过去的事情,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活不了多久了,”林晔抬眼看着傅谌,“我死了你该怎么办?想杀你的人太多了。”
“还记得你之前被绑架那次吗?那是段洺设计的,就是为了试探我到底是什么反应。当然不只有他,傅成泽和沈婉君也有份儿,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了。”
“傅成泽的胃口变大了,光一个傅氏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现在把注意打到盛清头上。林凡脑子不好,段洺心思不纯,傅成泽野心昭昭。”
“盛清除了你我不可能给别人。”林晔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想给,”傅谌眼神冰冷,“我却没说我要。”
“原本你打算去军部,我也就由着你去了,那也算是个好去处。最起码可以远离这些人,你也可以过得清净些。但是现在,”林晔眼神变得锐利,“你为了救周家那个野种废了一条手臂,你以为你不继承盛清那些人就会放过你?”
“我对不起你小芸,也对不起你,”林晔语气说不出的怅然,“所以这些年里我有在尽力弥补。傅谌,你长这么大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你想做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阻拦过。”
“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以后就护不了你了。傅谌,不要赌气,你该长大了。”林晔语重心长,“盛清原本就是我为你准备的成年贺礼,只是当时你一股脑想要去军部,看来命运也觉得你该到这个位置来。”
林晔说了很多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语,傅谌听完还是那眼眶通红的模样,他直直地盯着林晔,他似乎是很久没有仔细地看过林晔了,林晔真的已经衰老了许多。
“我问你,”傅谌的胸膛因为情绪还不是很稳定所以起伏不平,他对林晔说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多少兴趣,“我妈妈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自杀的。”
那天傅谌回到家里,看到的就是在鲜红血池中的林依芸,她的手腕有一道可怖的割痕,浴缸满池的鲜红相比就是从那道伤口中流出的鲜红蔓延而来。
林依芸死的太突然太惨烈了。
那真是傅谌一生的噩梦。
很多人都说林依芸是因为知道了傅成泽在外面就家室所以一时想不开才自尽的,现在再想起来过去的事情,傅谌觉得这个说法也不一定是真的了。
林晔听到傅谌提这个问题,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有的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傅谌明白了。
“妈妈她一直都是很乐观的人,我一直不觉得仅仅是知道傅成泽的事情会让她走到自尽那一步。”傅谌说,“她是知道了那天的事情,知道了我的身世接受不了才抑郁自尽的吧。”
林晔还是不说话。
但是傅谌已经有答案了。
林依芸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崇拜、尊敬着林晔,把他的英雄事迹当做睡前故事听,在心中为他建立起了一座神圣的雕像。
所以在知道真相的时候才那么难以接受和崩溃。
那是她一直当做高山一样仰望敬重的父亲。
同时她还发现自己的丈夫也只是为了钱和自己结婚,早在自己之前他就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接近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权利地位。
恶心。
真是够恶心的。
傅谌产生了一股生理性的厌恶。
“傅谌,你是不会懂命定之番有多可怕的。”林晔沉默良久叹息一般地说道。
“我怎么......”
傅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林晔打断了:“周家那个小野种不是你的命定之番。”
“我知道他不是,但是......”
傅谌的话再一次被打断,林晔肯定地说:“他的腺体也不是。”
“我知道他做过腺体移植手术。那个腺体的原主人在C市的贫民窟,但是C市医疗技术低下,那腺体产生的信息素和你的信息素的匹配度其实是99.2%,并不是百分之百。”林晔说,“只是在当时那已经是和你匹配度最高的一个,许医生的意思是其实只要匹配度能上98%成功的概率就很大。”
“99.2%是不是已经对你吸引力很大了,但是你还可以控制。”林晔表情变得凝重,“而真正的命定之番,百分之百的信息素匹配度,那是你无法想象的可怕。Alpha所有的兽性都会被激发,占有欲撕碎理智,沦为欲望的奴隶。”
“你是在为你做过的事情找借口开脱吗。”傅谌的表情变得冰冷。
“这个世界上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林晔平静地和傅谌对视,以过来人的语气对傅谌进行教诲,“等你过两天见到你真正的命定之番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傅谌眉头紧紧地皱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晔说,“你真正的命定之番,和你信息素匹配度达到百分之百的人其实你也认识,就是你徐伯伯家的小儿子——徐乐知。这些年他都在国外,当时匹配信息素的时候就没有匹配到他。”
“以徐家的能力,哪怕我以后不再了,他们也会为你保驾护航,他是最适合你的联姻对象。”林晔顿了顿,“并且徐乐知小时候落水你救过他,他一直都喜欢你。我已经和徐家那边聊过了,他们也非常赞成这门亲事,这个周末去和徐乐知吃个饭。”
“傅谌,周家那个野种配不上你,他什么也不能为你做,只会影响你的判断。当时给周家那么多好处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们的订婚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既然现在你的病已经好了,你没必要再和他纠缠不清。”
“只要你娶了徐乐知我就把盛清给你,有了徐家的助力,你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我都是为了你好。”
傅谌觉得好笑,竟然真的嘲讽地笑了一下,语气却很冰冷:“你一句‘控制不了’毁了我妈的一生,她那么崇拜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她的人生谁来补偿!?现在你还要让我娶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人,让徐乐知嫁一个根本不喜欢他的人,再毁掉两个人的人生!?这样有意思吗!?”
“盛清你爱给谁就给谁!”傅谌眼眶通红,“这个世界没了你一样会继续转,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活的很好!”
傅谌说完就夺门而出,林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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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余看出来傅谌从医院回来之后状态就非常差,以为傅谌是因为林晔生病的事情太难过了,晚上睡觉之前缩在他怀里的时候还小声说了句:“会好起来的。”
傅谌闻着怀里的人信息素的味道,原本很焦躁的心情突然就缓和了下来,他哑声说:“你想知道我家里发生的事情吗。”
闻余这些天一直都没有问,他知道傅谌暂时不想说。
“嗯,想的。”闻余说,“你说吧。”
傅谌类似呓语一样地同闻余简单地说了几句,将事情简短的概括了。
傅谌每说一句,闻余的心就沉了一分,他好像突然穿越到了一周前深夜跑过来找他的傅谌身上,切身地体会了一遍傅谌的痛苦。
傅谌原本以为自己讲出来的时候会情绪不稳,会痛苦不堪,但是真正地把自己的伤口展示给闻余看的时候,他其实很平静。
闻余红了眼,竭力忍耐着心头涌出的悲伤,这样平复了几秒之后闻余才握着傅谌的手说:“这个世界上的道理有很多,有的道理可能还互相矛盾。不过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比较相信一句——”
“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67章 暴雨(上)
本学期开学之前的一天是周远洋四十岁的生日, 在傅家的帮衬下,周家已经一改之前的衰败模样,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
整岁生日周远洋举办得很隆重, 叫来了不少人, 闻余没想到周远洋居然会亲自给自己打电话。
“到底父子一场, 等你之后去上了大学或许就不会再见了。”周远洋在电话里惺惺作态,闻余不知道他怎么有脸自诩是自己的父亲。
他如果不说, 闻余都以为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父亲。
“你就安心考试,你上大学的钱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周远洋又有些感慨一样地说, “就来吃个饭吧, 也算是全了这辈子最后一点父子情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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