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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煜根本没在意她的去留。
陆起元情况危急,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许多应急处置要他拿主意签字,苏煜把工作安排给别人,一下午一直在呼吸科守着。
傍晚的时候,陆起元救回来了。
“暂时脱离危险,但情况还是不乐观,主要是除了心衰,还出现其他器官衰竭。”主治医生面色沉重交代。
苏煜点头,送走医生和陆起元单位的人,走进病房。
肺纤维化引起肺动脉高压,肺动脉高压又引起的右心衰竭,陆起元的腿脚水肿严重,颈侧两根蓝色静脉像扩张的胶管,狰狞鼓出皮肤,无声诉说着心脏的艰难挣扎。
苏煜靠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陆起元睁开眼。
他呼吸短促,氧气供应艰难,已经很难张口讲话。
苏煜看见他动了动嘴唇,凑近他口边,勉强听清他说什么——
“裙……子。”
他还真是执拗。
“知道了。”苏煜神色复杂答应一句。
陆起元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瞬,似放了心,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那个,你再坚持坚持。”苏煜说。
现在是他不是师祖,怎么也得让师祖见他最后一面才好。
陆起元又睁开眼睛,嘴唇又动了动。
苏煜再次垂下脑袋,听清了他说的一个字:“饭。”
“你要吃饭?”苏煜皱眉看他。他这个情况,吃饭怕有困难。
陆起元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怒气:他这个情况,吃个屁饭!他已经很久没有食欲了。
“你……吃!”他吐出两个字,竟相当清晰。
苏煜奇怪看了他两眼。难道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正好石峥嵘来探望,给他带了饭来,他没亏待师祖肚子,又坐在自己上次来时坐过的那个桌子上,吃起晚饭。
中午苏煜没来得及吃,他肚子真饿了,吃得挺香,香得有些没良心。
陆起元却目不转睛看着,这疲惫的、痛苦的、难以忍受的一分一秒,好像好熬了些。
但苏煜吃完了。他抹抹嘴,站起来,陆起元立刻错开视线。
苏煜无语看他一眼:“我去科里转一圈,等会儿还上来。”
苏煜走出陆起元病房,下楼走向泌尿外,神色有些沉郁。
他想到了他爸。
他爸是在外地遇到事故走的,走得很快,理论上是当场死亡,肯定没有受陆起元这么多罪。
苏煜不知道,他临死前,有没有想过他这个儿子一秒。
如果想过,是气还是恨,还是,毫不在意。
他俩闹翻多年,谁也没有服软,一直到他死,对于隐瞒安琳信件消息的事,苏煜也没得到他爸一句解释。
那根刺只能永远烂在心里,因为这人的一死了之,还时不时冒出来扎苏煜一下,让苏煜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太决绝,太不是东西。
“我没有他这样的爸!”
“你们让开!别拦着我,我还给他!”
“梁洪山!我还给你!!”
刚走到泌尿外病区,苏煜就听到梁乐嘶哑的喊叫。
“你又抽什么疯!”他加快脚步,推开走廊的人,冲向梁乐病房。一到门口,就见值班的陈文鹤正抱住梁乐,两个护士帮着他,一人一边拽住梁乐乱挥乱扯的手臂。
“给他打镇定剂!”苏煜一声冷喝,立刻有护士拿着针过来——已经准备上了。
不知道是看到针,还是看到苏煜,梁乐挣扎劲儿小了,忽然腿一软,往下倒去。
还好陈文鹤紧紧兜住他。梁洪山站在门口,见状什么也不想,涨红着脸往里冲,被苏煜一把拉住:“有我们在。”
他示意护士把镇定剂拿走,跟陈文鹤一起把梁乐架回床上,检查他状态,重新打好吊瓶,才看向他:“怎么了这是?又剃你头了?”
苏煜说了句,还真看了眼梁乐脑袋。
梁乐本来就背对着他,听他这话把身体又扭了扭,用倔强的后脑勺诉说着不满和排斥。
苏煜感觉他直抽抽,探头一看,才见这怂孩子掉眼泪呢,不知道掉了多久,枕头都湿透了。
“你不说我去问他。”苏煜拿头指指门外的梁洪山。
“你去。”梁乐又抽抽了下,“我把肾还他,让他把我姥还我。”
“把你——”苏煜说到一半,卡了下壳,他想起是有这么回事,梁洪山失踪那段时间是去处理梁乐姥姥后事,师祖跟他说过。
敢情今天是为这个。
苏煜转头看了眼梁洪山:让别人保密,怎么自己倒漏了?
苏煜收回视线,看向梁乐:“你想见你姥,也不用还他肾,当我们手术是过家家呢,闲得给你们挪来挪去?”
“我们在世这些人吧,早晚地下相见,不用着急。”
“你活着,多活两天,精彩精彩,以后见了你姥、你妈她们,也有个谈资,咱别让人生养你半天,就等到你哭哭啼啼过去,说妈啊,姥啊,我除了想你们啥也没干。”他模仿着一种小白菜式的可怜语调,惟妙惟肖,特别气人。
“你才哭哭啼啼!”梁乐伸手抹了把眼睛。特别用力。
“是,你是真爷们儿,你不哭哭啼啼。”有护士在,苏煜靠近梁乐,声音很低,“爷们儿,别拿自己威胁人,不在意你的,你威胁不到,会被你吓住的,那是真在意你。”
梁乐抽噎的身体顿了顿,咬紧牙,没回应。
苏煜走出病房,梁洪山很快跟上来:“陆医生——”
“嫌手术太顺利,你们爷俩就接着作。”苏煜冷冷道。
“对不住,陆医生,是那小子太气人了,我就说了句为他好,他说他用不着……”
话赶话,梁洪山就说了句“用不着把腰子还我”,哪知这混蛋玩意儿就发起了疯,真要还他。
梁洪山没脸往后说,小心看了眼苏煜:“陆医生,乐乐没事吧?他那么激动,刀,刀口还好吧?”
“还好,没裂。”
“那里头呢?”梁洪山抬高了声音,“里头那些管子什么的,不都是后接的吗,会不会出血?!”
“那要观察。”苏煜说。
“观察,是,观察。”梁洪山紧张地呢喃。
“现在知道怕了?”苏煜没好气看他一眼,拐进他们病房,看朗书雪和杨大爷情况。
“陆医生还好?”朗书雪盯着苏煜看——他视力时好时坏,这会儿倒是看得清楚:“陆医生”眼下有些发青,看起来没休息好。
“我挺好啊。”苏煜奇怪他怎么这么问。
“听说您父亲不太好。”朗书雪解释。
原来是这事。被关心的是师祖,苏煜代他道了谢,想起楼上的陆起元,看了眼时间。
八点五十五,他又回到陆起元病房。
药物有助眠成分,陆起元勉强睡下了。小护工在旁边支了床陪着,苏煜抽了张纸币给他,请他先出去吃个宵夜。
然后他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等师祖过来。
等待的时候他看见陆起元枕头底下露出一角东西,他迟疑了下,伸手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锯齿状的边缘有部分已经磨损,苏煜拿起时,手上沾了一点粉末,他皱皱眉,不由放轻了动作。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身穿礼服,头戴白纱。
这是一张结婚照。
苏煜看看照片上的男人,又看看病床上的老头儿。
看不出来,他年轻时挺帅,跟师祖有四五分相像。
不过还是师祖的母亲更漂亮。
苏煜正看向照片上的女人,分辨师祖五官特征哪些来自于她,身后传来大提琴一样低沉的声音:“怎么在这里?”
苏煜猛地回神:“师祖。”
陆回舟应了一声,看向苏煜手里的照片,视线在白纱女人脸上顿了顿。
“师祖?”
“嗯。”陆回舟回过神来,收回视线,看向陆起元:一日不见,他身上又多了两根管子。
“今天下了次病危,医生说器官衰竭,就在这两天了。”苏煜低声说。
“嗯。”陆回舟神色平静,看起来心绪并没有太大波动。“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他看向苏煜:“辛苦你了。”
“不辛苦,您也有帮我照顾大伯。”苏煜说。
说完房间安静下来,苏煜忽然有些尴尬。
师祖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差别,可是他苏煜到底不是之前的苏煜了。
他动过了歪念头,有如江河已然改道,一时半会儿,流不回之前那个轨道,面对陆回舟,他总有些不自然。
“那您在这儿单独待会儿,我在外面等。”他丢下一句,匆忙走出套间。
也没走远,怕走远了陆回舟的身体会跟着飘出来。苏煜就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向楼下。
下雨了,冬雨最寒,底下的花园备受摧残,接近凋零。
“吃晚饭没有?”发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陆回舟的声音。
苏煜回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眼腕表:“这才五分钟。”
“他睡了,没什么可看。”
“要我叫醒他,师祖跟他说两句话吗?”苏煜问。
陆回舟摇头:“不用。”
“可是——”苏煜欲言又止,“这搞不好是最后一面,师祖要是有话要问或者要说,还是别留遗憾好。”
苏煜是切身经验。
他已经留了根刺了,知道刺烂在心里的滋味,不希望陆回舟蹈他覆辙。
“没关系,顺其自然。”陆回舟说。“他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以他的状态,醒了也不一定能说出什么。”
那也是。陆起元现在的状态,活着每一秒都是受罪,能睡一会儿是福气。
从医生的角度,叫醒他有些残忍。
苏煜不再说什么,双眼出神望着病房:“您知道我刚才站这儿在想什么吗?”
他问着,又自答:“我真想问问我爸,坑我那么多年,是不是真就没一点愧疚?除了他自己的感受,他是不是谁也不在乎?”
“可惜他是不会回答我了。”苏煜说着,笑笑,“其实刚发现穿越的时候,我还去找过他。”
陆回舟看向他:“然后?”
“没有然后。我一接近他就不对劲,头疼,动不了,接近我自己也是。”苏煜说。
“我猜是因为接近他和我自己,会改变后世的我,就会产生……版本冲突。”
“怎么没听你提过?”陆回舟蹙眉。
“我也不是什么都往外秃噜的。”苏煜带着莫名的小傲气答。
其实是挺没出息的,他不想说。
尽管决裂了那么多年,如果有机会,苏煜还是想让那个人活,可是有这么个规则在——“这事儿说也没用。”苏煜道。
陆回舟沉吟着,没说话。
“25年都还好吗?”苏煜主动岔开话题。
“元宝有些不舒服,不肯吃东西。”陆回舟答。“带它去看了附近的兽医,说是消化不良。”
苏煜皱了下眉。
“不用担心,我会留意。”陆回舟说,“还有你自己的过敏,药用的不对,更严重了,脸上也有。”
呃……“那您戴口罩了吗?”
“什么?”陆回舟没搞明白他的关注重点。
“口罩。”苏煜说,“把脸遮好,我可不想别人见到我,又误会我有什么传染病,拒绝我手术。”
“还有——”苏煜看他一眼,又游移开视线,“那什么,有点儿丑,最好别照镜子。”
陆回舟看他一眼,声线低沉:“不至于。”
苏煜向他看来,他已经说起正事:“上次跟你说过的老先生,跟他约好了明天碰面,你记得去找他看诊。”
“他年纪大了,接诊时间不会太长,你记得捡重点说,从小时候开始,把你体质如实说透。”
陆回舟声音忽然郑重,苏煜多了几分认真:“这老头儿很厉害?”
“很厉害,但脾气不太好,到时别乱说话。”
“我一向尊敬长辈,什么时候乱说话……”苏煜不是很有底气地哼了声。
两人又说了些手术病人的事,时间到了,陆回舟告辞离开。
嗯,他全程自然得很。
果然那些破事师祖根本没在意。
苏煜想着,等小护工回来,把陆起元交接给他,走路回了师祖家。
家里当然还是冷冷清清。
苏煜没开一楼的灯,摸黑上了二楼,进书房开了灯,才驱散一点寒夜的阴冷。
他在书房门口站了站,走向书架,探手,取出一本厚重的相册。
这本相册他刚来时翻过,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跟师祖是互换,以为是穿越,为了了解信息才去翻。
相册里照片不多,大部分还是师祖的舅舅——那位宋老爷子的,师祖的照片只有几张,拍摄于不同年龄,但都是单人照。
苏煜当初看时,只觉师祖从小帅到大,也从小严肃到大,拍照从来不笑,但现在看,却又感觉他是从小寂寞到大。
苏煜一张张翻过相册,翻到最后,找到了他要找的:一张年轻女子的单人照。
正是陆起元合照上的那个漂亮女人。
照片很老了,但上面的人永远定格在年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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