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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问过了?”
“问了,问了两遍。他先说只喜欢手术刀,第二遍才说实话。”
苏煜声音闷闷的,师母却若有所思,“那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
“什么顾虑?”苏煜抬起头来。
“家庭啊,世俗眼光啊,你说他是外国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宗教信仰。这些师母不了解,只是瞎猜,师母是觉得啊,他要真的直,第一遍就不会闪烁其词,回避问题。”
嗯?有点儿道理。
苏煜眼睛亮了亮。
看着他那双澄澈漂亮的眼,师母又一阵怀疑:真是弯的,谁能拒绝得了这孩子?眼瞎还是心瞎?
想是这么想,师母还是凭理性建议:“真的喜欢,就要大胆假设,细心求证,不要轻下定论。”
“算了吧,我不做死缠烂打的人。”苏煜抿唇说,说完,又叩叩手指,抬起头来,“那个,怎么求证?”
“我就问问。”
*
1998年。11月20日晨。呼吸科。
病房里监控仪器的警报“嘀——”“嘀——”短促而刺耳地响起来。
陆回舟蹙眉走进病房,医生已经在给陆起元调整呼吸机,但效果不大。
陆起元的呼吸很浅,浅到没什么用处,嘴唇、指甲都因为缺氧发紫发蓝。
“老陆!老陆你可不能走啊!”田香云扑到床边哭叫。
前天晚上就已经意识模糊、陷入昏迷的陆起元,被她一叫,竟真的睁开了眼睛。
只是,他浑浊的眼睛扫过田香云,并没怎么停留就木木转开,扫到陆回舟时,才顿了顿。
“嗤……嗤……”他张开干裂的嘴唇,透过呼吸面罩,发出些难以辨识的杂音。
陆回舟皱皱眉,俯身帮他掀开了面罩。
“吃……”陆起元看着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吃……饱……饭。”
陆回舟怔了一瞬。
一瞬后,他看着陆起元浑浊无光的眼,薄唇抿紧,微点了下头。
陆起元看着他,又吐出三个字,含含糊糊,很难听清,大致,像是,“我错了”。
其后,陆起元忽然看向半空,瞳孔放大,神色欢喜:“你……母亲——”
说到“亲”字,呼吸断绝,他的五官凝固在喜悦一霎。
“师祖?”半空中的白色虚影吃了一惊,茫然地站到陆回舟身边,“怎么回——”
问到一半,他轻飘飘的手一重。
是陆回舟握住了他的手腕。
但只短短一瞬,便又松开。
苏煜看向陆回舟。
看到的是他沉抑的侧脸。
他没有落泪,甚至也不见悲痛,但苏煜忽然明白:师祖,在世上再没有亲人了。
“师祖——”苏煜转向陆回舟,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他身形闪了闪,像来时一样突兀地,又从98年消失。
“小煜?”
“小煜?”
“在!”苏煜猛地睁开眼。
“又没睡好?怎么说着说着打上了盹?”师母奇怪的问。
“不是……”苏煜稀里糊涂,抹了把脸,他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你手机响半天了,有电话,快接吧。”
“嗯。”苏煜醒过神来,接起手机。
电话是实习生打来的,声音低而紧张:“哥,科室开会,你人呢?”
*
石峥嵘出差,泌尿外科暂时由邱江河主持工作。
苏煜贴着后门溜进来时,邱江河一点儿没给他留面子:“迟到了,就站着听吧。”
刚抬屁股给苏煜让座的实习生,僵了半晌,歉意又担心地看苏煜一眼,又坐了回去。
苏煜腿不好,大家都知道。
但邱江河那个阴沉沉的脾气威慑太大,没人敢替苏煜说话。
除了程覃。
“咳!”程覃清清喉咙,“老——”
“拍纪录片的事让你对接,一周了怎么还没进展?”邱江河在他开口一瞬就阴沉打断,茅头指向他。
程覃面色一僵,看苏煜一眼。
苏煜老神在在站着,仿佛事不关己。
“石主任说不急,让其他科室先拍。”程覃只得解释。
其实石峥嵘有心让苏煜拍,程覃也明白原因,他也想让苏煜拍,拿名气堵一堵世人的嘴,奈何苏煜这狗脾气,好说歹说不肯配合。
“按轮序,这种事儿轮到谁了?”邱江河撩起眼皮。
因为时不时就有些愿不愿意都得出人头参加的活动,像什么听报告、做演讲、搞技能比赛、看主旋律电影之类的,他们科里就弄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这种活动轮流参加,免得一个推一个、谁都不肯去。
这会儿邱江河一提,大家大眼对小眼,互相看看,好像都想不起来下一个人是谁,只有一个人老实出声:“好像是该轮到苏哥了。”
轮谁?苏煜眉心一跳,老大不高兴看向说话那人。
这活儿他其实已经打算接了,就是不高兴邱江河那副阴阴沉沉硬逼他接的模样。
“早就该轮苏哥了,”那老实人耿直地说,“因为他休病假,上个活动我替的他。”
兄弟,就你一个脑子好是吧。周从云同情扯扯耿直兄的袖子。
“那就苏煜。”邱江河无视底下的动静,专断开口。
“我——”
“你别想搞特权!”邱江河冷声打断苏煜。
“我不是你老师,不信你上镜紧张那一套,要是这点小事就紧张到做不了手术,不如回家吃奶!”
好家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耿直哥都不敢吱声了。
出人意料的是,苏煜竟然没当场发作,他还挺冷静:“我是说我接就我接。”
“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苏煜冷哼着,却神色复杂看了眼邱江河。
不止师祖,想他拍这东西的,还有老师,程覃,甚至……邱江河。
苏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他的路还长,那是师祖的路,是老师的路,也是他们所有人的路,他还要跟他们并肩往下走。
算了,不就拍个片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难住他苏煜?
眼神一狠,苏煜抬起头来:“拍可以,能不能戴口罩拍?”
“能!”被他提问的程覃立马答,神色有些激动。
“戴口罩可以,摇摇晃晃不行。”邱江河冷声说,“锻炼好身体,不要给泌尿外丢人。”
不是,舅,这就过分了。
苏煜还没发作,程覃先紧张:“他体质在这儿摆着,我会跟那边摄像对接好的。”
“我体质在哪儿摆着?”苏煜很不识好赖,挑眉看向程覃。
邱江河也看程覃一眼,眼中闪过抹隐晦的嫌弃:“他体质不好,你就监督他锻炼,拍摄砸了,扣你绩效,散会!”
扣,扣谁绩效?
当两天假主任,您过什么瘾呢!
程覃堵了一口气,但一看苏煜,他又忘了。
“要拍摄的病人。”他从会议桌前站起来,把一文件夹递给苏煜。
苏煜低头去看的时候,他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抖m?”
什么玩意儿?
苏煜抬头看他。
“我跟石主任费半天劲磨不来你一个同意,挨两句骂你倒是妥了,不是抖m是什么?”
“抖你妹。”苏煜挤开他,往会议室外走。
程覃被他挤得心脏猛跳了下,神魂不定,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外走。
人家不抖,他才抖。
邱江河面无表情看着程覃背影。
没出息的家伙,只能帮到这里了。
*
“这是剧本,其实挺简单,跟咱们平常干的事儿一个样。”程覃跟着苏煜前后脚进了办公室,见他看完病历,又把摄制组的脚本交给他。
纪录片一共选中了三个病人拍摄,第一个是位肾脏动脉瘤女患者,还在育龄,为了备孕要切除动脉瘤。第二名是中年男患者,右侧巨大肾上腺肿瘤,选择他多半是因为他这个瘤体真的大,给普通观众看足够吊胃口唬人。
第三位病人,苏煜多看了好几眼:吴朔,男,77岁,明康第三任老院长。
——苏煜熟,在98年给他交过检讨呢。
他的手术最复杂、难度最高:膀胱癌,要做完全腹腔镜膀胱根治,还要取回肠制备新膀胱。
苏煜微微皱眉。
“我给你做一助。”程覃看他皱眉,立刻开口。
这台手术没有三四个小时做不下来,程覃担心苏煜体能。
想到这个,他看向苏煜:“下午,要不要去健身房?”
“不去。”苏煜放下文件,“我自己会锻炼。”
去健身房程覃一定会跟他比,他才不要被这二货比下去。
“你还有事?”他扫程覃一眼。
“有。上次你要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什么资料?”
“肾癌分型数据,你金鱼脑子啊?”程覃惯性嘴贱。
苏煜皱眉打开邮箱,果然看见他发来的邮件。
“你那模型搞得怎么样了?”程覃问。
苏煜不语。他不知道什么模型,显然是师祖搞的。
他还挺时髦……
“我又搞到一套新算法,这个月刚上线的,什么时候再一起跑跑看?”
跑什么跑。
什么时候已经“一起”跑过?
苏煜睨一眼程覃,心中发酸。是直是弯且不论,谁才是师祖亲徒孙?他为什么跟程覃研究不跟自己研究?
师祖,现在到底怎么样?
第43章
“节哀, 回舟。”
“保重啊。”
“节哀,陆主任。”
……
这天下午,陆起元的葬礼走向尾声。
吊唁的人们陆续散去, 殡仪馆静下来,只剩下陆回舟几个下属和田香云家的人。
两拨人原本分隔较远站着, 田香云忽然朝陆回舟走来:“你说, 是不是你做的?”
她红着眼睛, 没头没尾问。
“您在说什么?”陆回舟平静问。
“你知道!”田香云压低声音,面上闪过恨意, 和一丝忌惮。
“人在做,天在看,你这样阴狠,不会有好报的!”
“老头子还想让你结婚, 哈, 我看他真是痴心妄想,你这样冷心冷情、克父克母的东西,活该孤寡伶仃一辈子!”
以后轻易不会再见面了, 田香云不再是陆回舟的后母,只是田玉林的亲姐。
放下狠话,她扭头就走。
走了一步似觉不忿,又回过头来, 甩手抽向陆回舟,但,不用等陆回舟本人出手, 就已经被何峰一把拦住。
“你,你松开我!”
“陆总?”何峰看陆回舟。
陆回舟摆手,叫他们不用理。
田香云对他近乎陌生人, 她冲动泄愤之举,陆回舟不会分神在意。
送走最后的客人,办完手续,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才想起她那句“孤寡一辈子”。
邻居的小毛不知怎么没拴住,蹲在他家门口,看见他回来,奶声奶气叫着扑上来,要跟他亲近。
和元宝比,显得笨头笨脑。
一点儿看不出他是赝品,不是它“干爸爸”。
陆回舟眉眼中多了分暖色,蹲下摸摸它,进厨房给它弄了食水,看它吃了片刻,上楼洗漱换衣服。
打开衣柜门,他顿住动作。
值班室有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陆回舟这两天要兼顾工作和陆起元,一直住在医院,没回过家。
他到此刻,才发觉苏煜的衣服不见了。
心跳快了下,他瞬间想到一种可能:互换结束了、苏煜在这时空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
但花园里那些纸牌还在。
陆回舟镇定了些,思索一瞬,走到客房,一眼看到了没叠的被子。
他停在门口,松了口气,又蹙起眉头。
*
“床不舒服?看你换了房间。”当晚见面时,陆回舟问。
“没有。”苏煜正在拆快递,闻言顿了顿。
“我想到师祖以后要结婚的,您未来的妻子要知道这床被一个陌生男人睡过,多膈应。”
陆回舟蹙了下眉:绝无那种可能。
“不用想这么多,我不会结婚。”他沉声说。
“为什么?”苏煜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执着的探究,“就因为工作忙?”
这个理由大概已经糊弄不住他。
“因为我小时候见过很多人不好的一面,对和人交往不感兴趣。”
这句话陆回舟不算撒谎。
那段特殊时期,他亲眼见过和他形影不离的“好友”亢奋朝他母亲扔石头,见过毕恭毕敬来家里求诊过的人又来趁火打劫,见过陆起元屈从于一时恐惧、把妻子推上绝路。
因为见过太多人在特殊的环境和压力下面目全非,陆回舟对人,甚至对己,都缺乏基本的信任和兴趣。
比起探究、了解一个人,和对方建立一段关系,他更愿意把精力投入手术和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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