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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挺没自知之明的。”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孩子,我妈很爱我,不上班每天陪着我。”
“后来才知道,她很想有自己的生活,她已经受够了每天围着我打转。”
“我在想,程覃,还有其他同事,他们是不是也一直在勉强容忍我。”
“不是。”陆回舟说,“他们都很喜欢你,程覃那话不是他本意。”
陆回舟说着,迟疑了一瞬,还是继续:“茂茂家人闹事、邱江河质疑你不能手术,这些事,程覃都真心想帮你。”
“嗯。他就是多余长一张嘴,遇到事儿还行。”苏煜说,“当初学校组织越野,我脚崴了,那傻——程覃一路骂骂咧咧把我背下山,这个情我得记。”
陆回舟静了片刻,平平静静把话题从程覃身上引开:
“总之你值得任何人喜欢,你母亲离开,有她自己的原因,有你父亲的原因,不是你不好。”
苏煜沉默了一会儿。
从小,大伯也没少跟他说类似的话。
但他半信半疑。
旁人再多肯定,也抵消不了安琳的一走了之。
其实他小时候安琳对他很好,他记得很深,有次跟她去市场,他看着人家卖的饼干流口水,安琳不敢让他吃,转头就买回来烤箱,一点一点琢磨怎么烤出他能吃的饼干。
还有每次他生病,安琳都在医院陪着他,不管他怎么哭闹不配合,她总是笑,总是乐呵呵地变出新玩具来哄他开心。
正是因为安琳原本对他那么好,她突然离开,他才陷入强烈的不知所措和巨大的自我怀疑。
他在不安的阴影中长大,即使别人对他好,也不能笃定对方真的喜欢他。
还有,他面上看着大大咧咧,看着傲气自负,但一遇事,总会惯性否定自己。
“我也没有哪儿值得人喜欢,脾气不好,小毛病多,还是个瘸子,”苏煜说着,攥了下方向盘,“师祖,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喜欢。”陆回舟说着,顿了顿,“作为长辈。”
“噢。”苏煜加速了的心跳又慢慢回落,他抿了下唇,看向后视镜,“我也喜欢师祖,不止作为晚辈。”
后视镜中,大熊正襟危坐,毫无反应。
窗外夜色弥漫,苏煜心里静悄悄笼上一层雾霾。
“我喜欢师祖,还作为粉丝。”他看着车少人稀的寂静前路,扯起嘴角笑了下。
“时间不早了,师祖先回去吧,待久了对身体不好。”他又说,这回没看后视镜。
“陪你到家再走。”陆回舟答。
身为一只不能扭头的“熊”,他看不见苏煜,但他不难听出苏煜语气中的失望。
他原本有千言万语可以讲,或者,他不必讲千言万语,只需要讲一句真心话,就可以哄苏煜开心。
但是这之后呢?他要怎么对这句话负责?
他忘不掉那个和他同龄的老者鸡皮一样的手背,忘不掉自己生平介绍那一栏醒目的“1962-1998”,忘不掉此时,他寄居在一只可笑的熊里,才能陪伴他片刻。
错误的土壤,开不出正确的花。陆回舟不做让自己问心有愧、后悔终身的事。
强大的理性,使他只是平静开口:“吴院长的手术你怎么计划?”
“不是您做吗?”苏煜说。
“想听听你的想法。”
听就听。和人机也只能聊这个了。苏煜果然跟他讨论起手术来。
没聊两句,小区就到了。
“上去早点睡,我先回去了。”陪苏煜安全开车到地下车库,陆回舟开口,从那只熊身上飘出来。
“嗯。”苏煜眼中划过失落,又勉强振作起来,“谢谢师祖今天陪我。”
“陪你?不是你谢我,才请我看吗?”陆回舟提醒。
也对,差点儿忘了。
“互相陪。”苏煜挽尊,“师祖有需要我的,也尽可以叫我。”
“谢谢。没什么需要。”
“知道了,您是独行侠,谁也不需要……”苏煜咕哝一句,抬眼看他,“不管有没有,我只是想说,您不是一个人。”
他眼神有点儿认真。
也许师祖享受孤独,并不需要有人和他并肩同行,但,假使他也有需要谁的时刻,苏煜希望他不会感觉孤单。
这无关那个梦是不是真的,也无关师祖对他是哪种性质的喜欢。
“谢谢。”陆回舟声音沉哑,错开苏煜的眼睛。
他怕多看一眼,那理性的坚冰就要融化。
随后他身影闪烁起来。
脱离了毛绒大熊,他像被时空重新感受到,要立刻送回正轨。
身体隐没的一瞬,他终于正面直视苏煜。
目光深深,像要把苏煜镌刻在脑海。
苏煜目送他离开,站了一会儿,从车里抱出软塌塌的大熊。
“瞧你,魂儿都没了。”他揉揉大熊,抱着它上楼,疲惫地靠在电梯里发呆,比起大熊更像一个没了魂儿的人。
到家没有元宝迎接,寂静得吓人。苏煜开了灯,把大熊放在餐椅上,自己洗了手,打开冰箱门。
他饿了。婚宴上的菜他基本上都不能吃,只啃了碗白米饭充饥,为了跟师祖看电影,他硬忍着饿没提。
可惜这电影白看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睡得那么死……
想象中的碰碰小手、搞搞心跳什么的,半点儿都没有。
当然,跟它那也碰不起来——苏煜看了眼毛毛的大熊,又扭回头来,看冰箱里有什么能对付吃一口。
然后他看到了好几个贴了便条的保鲜盒:
“八宝粥,4月26日前吃。”
“茄汁鸡肉丸米饭,4月25日。”
“鸡胸肉沙拉,4月25日……”
苏煜手顿了顿,取下便条,看着上面熟悉的劲拔字体,懒懒散散的身体站直了些,像棵萎靡不振的小树苗,终于被注入些精气神。
“吃哪个好呢?”他把几只盒子一并端出来,问餐椅上的大熊。
大熊自然不吭声。
“这么严肃不适合你。”苏煜说着,看了眼大熊,起身从玄关处取来一只口罩,又给它戴上一顶帽子。
现在酷酷的,就有点像了。
他用微波炉热好了米饭,端到餐桌来吃。
吃了两口,伸出手来,碰了碰大熊的“熊掌”。
疯了。感受着那毛绒绒的触感,他飞快缩回手,加快扒拉米饭。
一定是饿的,他不可能这么饥渴……
他吞下一大勺米饭连带一颗鸡肉丸子,速度太快,噎得打嗝儿,嗝儿声在寂静冷清中十分响亮。
不响亮的,是他迷茫的、有些委屈的低语:“到底,什么心思啊,师祖……”
*
“老师,”中午时,石峥嵘敲响陆回舟办公室门,“13床家属过来了。”
陆回舟从病案资料中抬起头来:“请她进来。”
石峥嵘错开身,让那位家属进去,合上房门,皱了下眉。
13床前期诊断怀疑肾癌,根据肿瘤大小和分期,老师建议他做部分肾切除,家属原本已经同意,不知道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又改了主意。
不知道老师能不能说服她。
部分肾切除术的推进并不顺利。
前段时间的流言没有完全消停,老师从前名声极好,现在却毁誉参半,做什么都有人往歪处想,比如前两天那位糖尿病老头儿的腹腔镜前列腺癌根治术,家属就质疑他为了多捞钱故意做收费高的手术。
石峥嵘替老师不忿。
老师如果为了前途只需求稳,为了钱——这更是无稽之谈,多少困难病人都是老师暗中资助的。
之所以有些手术别处都用开放式,只有老师用腹腔镜做,是因为只有老师做得了啊!
他想着,回办公室处理杂务,过了一会儿,看见家属从老师那里出来,敲门进去:“老师,家属怎么说?”
“要再考虑。”
石峥嵘撇了下嘴:“反反复复。”
“正常,手术对我们而言是手术,对他们是性命。”陆回舟冷静平淡。
“还有没有哪个家属有疑虑或问题?”他问,“有的话安排一下,我今天沟通。”
“今天?老师手术已经排满了。”
“晚上可以谈。”陆回舟边说,边快速处理手中文件。
这是勤劳版老师。石峥嵘忽然醒悟。
“有没有?”陆回舟抬起头来,又一次问。
“有。”石峥嵘回过神来,“22床,新住进来的,多囊肾,对术式有疑虑。”
“约家属晚上八点过来。”陆回舟忙而不乱,处理完手头积压文件,起身准备去上手术。
“老师,明天谈也一样吧。”
“不一样。”
“啊?”
“明天未必有耐心。”
……石峥嵘竟隐约懂,试探问:“老师,最近您……情绪不稳定?”
“多担待。”
“不担待,老师那样很好。”石峥嵘下意识讲。
陆回舟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朝前走,似随口问:“我现在这样不好?”
“啊?也,也好。”
很勉强。陆回舟眼神却温和,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苏煜自然是比他好的。
“婚礼改期了?”他问。
“改了。”石峥嵘说,声音稍闷。
“和未婚妻吵架了?”
“没有。”石峥嵘忙否认,“她理解的。”
“岳家为难你?”陆回舟又问。
石峥嵘这回犹豫了下:“也谈不上为难,岳父母还盼晚些嫁女,只是三个大小舅哥看我不顺眼。”
“年后放你长假。”陆回舟许诺,又说,“朋友送了些进口烟酒,我用不上,你拿去送给舅兄。”
“不用,老师!”石峥嵘连声拒绝。
“不要多想,我放着也派不上用场。”陆回舟声音平淡,拐进手术区,不再给石峥嵘多说的机会。
陆回舟下午做了两台手术,又查了一圈房,核查过一遍病人的用药和处置,再和22床家属谈完话,天已黑透。
11月底,初冬的寒风已显凛冽,石峥嵘跟几个同事套好大衣或皮夹克,相邀出去吃顿热乎的羊蝎子。
走出办公室,正巧遇见陆回舟出门。迎面撞见,众人愣了下,年纪最长的老吴反应最快,热情邀约:“主任,一块出去吃个宵夜?”
就是随口一问,没指望陆回舟答应。
然而陆回舟迟疑一瞬,竟点了头:“也好。”
众人又愣了下,好不容易控制住不露异样,在猛然别扭许多的气氛中,共同往楼下走去。
陆回舟不是没觉察他的加入破坏了气氛。
但有人说他太孤僻,担心他做“独行侠”,他无端想尝试,至少尝试着改变一次。
“陆主任有没有忌口?”众人落座,还是老吴开口问。
陆回舟摇头,请他们随意。
老吴于是张罗着点好了锅子。他是个活络人,有他在,从来不必担心冷场,陆回舟很安静,基本只听不说,慢慢大家也适应了他的存在,重新热闹起来——尽管比平常有所收敛,酒也一致没敢要。
“来来来,鄙人以茶代酒,感谢各位这段时间替鄙人分担。”开席不久,老吴举杯。
他出国刚回,这段时间,确实是其他人替他承担不少工作。
众人碰杯饮茶,很快老吴又举第二杯:“这杯敬陆主任,感谢主任带领我们泌尿外勇攀巅峰。”
“吴师兄客气,大家共同努力。”陆回舟提杯,沉稳疏淡。
老吴仍感受宠若惊。
陆回舟和同事几乎没有私交,得他在这种场合称呼一声“师兄”并不容易,何况老吴不算方老入室弟子,只是被方老带教过一段时间,陆回舟这声“师兄”,着实给足了他尊重。
老吴高兴,又举茶杯敬了一圈其他人,挨个感谢,连实习生也没放过。
“吴叔今天这是怎么了,茶也喝到兴奋?”有人玩笑。
“你们不懂,今天是洋人的感恩节,该谢。”老吴热情洋溢科普。
“吴哥去趟老美,还过起洋节来了?您以前可最反对崇洋媚外。”
“取其精华,舍其糟粕,好节未必不可[崇洋媚外]一下。”老吴一本正经道。
“没出过国的也过洋节,我媳妇就什么节都过。”陈文鹤苦着脸说,“吴哥您提醒我了,今晚得买束花回去。”
老吴笑起来:“这该买。”
“这是小节,还有下月的圣诞。”陈文鹤心痛捂住裤袋里的钱包。
石峥嵘则若有所思:“圣诞你送嫂子什么?”
“没想好,这比手术还难。”陈文鹤呲牙咧嘴。
几个年轻医生就此聊起来,各个既头疼又幸福。
老吴就看了眼一言不发、显得格格不入的陆回舟。
他们这位主任太天才,条件亦太优越,不知是否因此,反而成了高山雪,几乎孤绝。
“陆主任帮我参谋下,我呀,也要送小孙子礼物。”
“还没生吧?”有人打岔,“您这也太急了。”
“下月就生,提前预备,以后年年不落!”老吴豪情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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